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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收容区的天花板普遍相当低矮，偶尔的架空部分也被巨大的排气扇占据。若是长期待在这压抑灰暗的环境久了，恐怕会出心理问题——当然，收容失效的风险要更严重些。
随着两人继续被那看不见的敌人引导向特定的方位，前方的走廊明显宽敞了起来，收容间也出现得越发频繁。
当跑过一个门牌为空的收容间时，范英尚确信那电子异常正将他们引向重收容区的中心地带。
而且枪声越来越近了。
地下空间声音能够传播得很远，在她正前方，她听出快反部队常用的“TG-4”型那独特的枪声——这枪外号大水管。设施快反执行再收容任务时往往不会携带重火力，枪械口径也刻意限制，以防事后对设施造成太大损伤，不利于继续维持收容。
前方是管理局的人是个好消息，但她仍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快要跑晕过去的托马斯，叮嘱道：“前面有管理局的人，我可能没空管你，你自己想办法躲好。”
托马斯无力地朝她点了下脑袋。
他现在跟随她的姿势堪称行尸走肉，身体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范英尚真担心他再跑几步就要一头砸到地上。
天知道这个设施到底搞出了什么人道主义危机，引得律法左手都要出动。
确认他的确听懂了她的话，范英尚才站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侧面，伸手拍向门扇开关。
门后是直走廊，墙上有弹孔，地上也散落着弹壳和血迹，她放轻脚步穿过走廊，以同样的步骤去开启下一扇门——
一发子弹直接瞄着门正中打了过来，子弹飞过走廊，消失在灯光尽头。
“谁在那儿？”
“G-3931，友军，别开枪。我把武器扔在这里！”范英尚将那没有子弹的手枪扔到门后，以便让对方能看见，又取出在作战服腰包里沉睡已久的身份卡露出掩体晃了下。
范英尚的背部紧贴墙壁，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她知道空手夺枪的成功率极低，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一路上她都没能找到有用的武器，恐怕是那些D级人员暴乱，导致安保们都尽可能带走了危险品。
若是她叛逃的事情已经被通报给这支部队，后路也被堵上的她只能对这些昔日友军下杀手，通过夺枪杀出生路。
“G级人员？”那士兵的语气相当困惑，“设施019里没有G级人员。”
“我刚来不到一个小时，我的小队遭遇袭击走散了，我被设施的哨兵救了回来，但运气不好。”
“你所属的小队是？”
“Eta-2。”
“巫师团的啊......”
“是‘女巫团’，长官。”范英尚点破这个小伎俩。
“从掩体背后走出来，举起双手。”
她照做，脸上并未显现出任何喜悦。
现在高兴还太早，若是她的行径已经暴露，管理局多半也会用诓骗的方式将她抓捕进行再收容。
哪怕免疫者并不是异常，管理局也一向遵守“收容”而非“摧毁”的原则。
离开掩体后，范英尚发现这安全门背后是个半检查点式的房间，不久前显然发生过激烈的交火。屋里少数的办公隔断和桌椅都被翻倒，配合一些货箱和堆放的建筑材料充作掩体。
那名士兵架着枪，独自一人守在房间尽头的门边，更多的枪声正从门后的区域传来，交火相当激烈。
“报告，看起来确有其事。”这负责断后的士兵对无线电讲道，“她穿着作战制服，看起来是个......”
“医疗兵。”范英尚说。
士兵微微侧头听了听耳麦里的内容，此时，范英尚背后的安全门自动关上了，他的目光因此也指了过来，“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G-3931，从现在起，我们机动队临时征召你加入战斗。你的异常效应是什么？”
“直接接触传播的认知危害。”范英尚道出管理局为自己提供的假档案上的内容。
“看来不能让你碰伤员了——保持距离，跟我来，前方有升格会武装，他们占领了中转枢纽。”
“明白。”
她跟随着士兵跑过房间。
过程比她想象中更轻松，看来这些人确实不知道她叛逃的事情。
只要情况足够紧急，他们暂时不会深究她的来历，能拿枪就是友军。
范英尚暗想，以队长江眉的水平，还有那两名情报部特工的素养，那手铐和被钉死的木屋最多困他们半小时，现在肯定逃脱出来了了。回到小镇会有些麻烦，但顶多耗他们一个半钟头。
但没了通讯器（范英尚走之前还把他们所有的证件都扔进了壁炉），他们想要押着那个升格会特工联络上管理局、自证身份并传达信息，至少要耗上数个钟头。如今设施019收容失效会引发局部资源的倾斜，她叛逃的事情紧急度肯定没有收容失效高。
等事情被真正重视起来，便要花费很长时间，那时她肯定早已脱身——前提是没有死在设施019里。
暂时是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范英尚跟着士兵翻过掩体时向后看了一眼——她一直刻意没有回望，如今发现托马斯戴着那顶报童帽跟在后面，略微惊讶了一下。
他大摇大摆地随着两人跑，翻过掩体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发出轻微声响，但前方的士兵毫无察觉，仿佛托马斯根本不存在。
那顶帽子居然真的有用。
离开房间，穿过最后一段走廊，范英尚一头扎进浓郁的硝烟和血腥中。
一门之隔的地方便是战场。
范英尚只来得及潦草扫一眼这满是掩体的房间和高耸的穹顶，许许多多高挂的屏幕，以及空中已经停运的机械运输轨道，便随着那领路的士兵一起扑进了掩体背后。
通风系统在战斗中损坏，一个巨大的风扇被导线垂挂着悬在战场中央，烟雾浓郁到几乎可以遮挡灯光。
中转枢纽的样式和她所知道的其他设施区别不大——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房间，中间有一圈环形的控制台，墙壁上和空中挂满数据显示屏，边缘是辐射状通向各个分区的闸门。不久之前这里还堆放着大量等待运送到各个区域的货箱，如今全都变成了掩体。
这里可以说是重收容区的运转核心，通过这里，可以迅速到达重收容区的每个关键地带。
范英尚所在的掩体是一堆口粮袋堆砌而成，这些东西要么是某个收容物的收容所需，要么就是从旁边那个挂着【仓储区】牌子的闸门后面搬过来的。
她背靠粮食袋粗糙的表面，听到流弹打在袋子上，里面的谷物起到了类似沙子的作用，背靠谷物袋比背靠钢板还安心。刚稳住身形，就有人给她塞了个防毒面具，还有一把枪——她猜得没错，确实是TG-4。
她谨慎地掰下弹匣检查，确保里面的确给了子弹，才将枪抱在怀中。
士兵在她右边，托马斯跟着蹲到了她左边。
他现在又饿又累，已经没什么力气紧张了，在他看来战场和收容失效的设施也没什么区别。如今托马斯被弥漫的烟雾刺得直咳嗽，旁边的士兵竟闻声看了他一眼，然后顺手给了他一个防毒面具。
托马斯愣愣地接过，看看自己的橙色连体服，又看看那似乎又忘记了自己的士兵。
他最终摸摸脑袋顶上的帽子，似乎明悟了什么。
【使佩戴者的存在被合理化......】
他壮着胆子朝那士兵开口道，“有什么吃的吗？”
片刻，托马斯便用饿死鬼的架势在硝烟纷飞的掩体背后啃起了能量棒。
范英尚没在意他那边的插曲，她不是保姆。况且掩体之外子弹乱飞，容不得分心，她虽然可以让许多异常都无计可施，但身体素质仍然是普通人级别。
友军和敌人都需要她警惕。
“情况怎么样？”
右前方的货箱背后，一个戴着全覆面式作战盔的人回答了她，“他们从北面通道打进来的，那些木偶兵一直在冲锋。等‘狐步舞’过来，我们就组织一波协同进攻。”那人显然是快反部队的队长。
那些交火的声音来自升格会和管理局双方“阵地”的最前沿，基本是将枪举出掩体胡乱扫射时发出的动静。在对峙中，偶尔有人往对面扔手雷，但总能及时被投射物阻滞器或者异常效应化解掉。
升格会在北，防线较窄，管理局在南，防线相当宽，几乎快要抢回整个枢纽。
两方阵线中间躺满尸体，基本是升格会的那些木偶兵——在密闭空间客场作战，他们没占到便宜。
在这个巨大的收容设施里，双方人马愣是用超常技术和异常能力，再加上现代的特种作战装备，打起了堑壕战。
这么看来，距离冲突开始确实有一会儿了，早已过了见招拆招的阶段，进入僵持。
范英尚没看到伤员，他们似乎被运进了另一条走廊。
“升格会的目标不应该是异常项目吗，在交通枢纽打什么？”
“地面大门都被我们守着，他们根本进不来。”队长颇有几分得意，“这群人脱离大部队传送进来，结果在设施里绕晕了，一出来就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口袋马上要合拢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把他们全歼！”说到这里，队长停顿片刻，显然从无线电里得到了什么好消息，打了个预备的手势，所有队员陆续转身，做出了预备攻击的架势。
看来那“狐步舞”机动队马上就要完成包夹了。
范英尚小心从掩体处探头，注意到侧面的两支友军快反部队，以及大如足球场的中枢房间尽头的升格会势力大概的位置。她看到几个钢盔露出顶部，但这个距离她多半打不中。
以设施019的体量，应该驻扎了两三支快反部队，这样一集结，肯定能以一个漂亮的战损拿下升格会的这支孤军......
等一下。
这不是意味着，重收容区绝大多数的人类都集中在了这里吗？
升格会迷路到枢纽，快反则被升格会吸引而来，拥挤在这片地方陷入僵持......
“我来的路上一直有东西在故意关门，把我导到了这里——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范英尚赶紧问那队长，“设施系统里可能进了异常。”
“中控说那是故障......至少我们没遇到过被关门的情况。设施里就一个电子异常，一台破电脑，它来这儿之后从来没突破过收容。”队长并未轻视这件事，“它的收容间门今天下午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就出了这档子事。”
“会不会有东西进去了，把它连进了设施系统？”范英尚这是照着结果倒推，毕竟她和托马斯都亲身体会了那种被故意锁门的情况。
“嘶......”队长瞄了一眼天花板正中的半球形摄像头，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如果是这样，它相当于能动用全设施的门禁、监控，还有——”
嚓嚓嚓——
闸门开启时的金属噪声令整个中枢空间为之一静。
位于高处的那些运输轨道的通行闸门此前牢牢锁闭，如今竟有一扇打开了。它的位置相当微妙，正好位于管理局和升格会双方人马中间，居高临下。
在那闸门背后，是托马斯无比熟悉的那尊杀人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