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世界里不会产生新的东西,旧有的一切都在毁灭,走向熵增的结局。
范英尚所能在这片灰色中做的,就是把有关那敌人的一切都告诉石让。
那是个不算特别长的故事,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静止让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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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4年1月3日。(石让发现管理局总站的三个多月前)
范英尚顺着登机梯走下飞机,一抬眼便看到有辆车停在机场边缘。这处机场面积很小,是管理局专用的“军事领地”,饶是已经猜到了那辆车是来做什么的,她也站在登机梯底下装傻,一动不动。
“接你的人好像到了。”随行的士兵跟着走下来,朝那辆车招招手,“祝你之后顺利。”
“谢谢。”她的用语十分礼貌,却带着一股疏离感。
她对管理局没有好印象,恨屋及乌,对其他员工能保持礼貌,已经是她的表演本能在作怪了。
送她来的是Beta-3“东风快递”,他们专职运送收容物,自然也包括目前属于G级的她。因为她被编入Eta-2已经一年多,有一层机动队士兵的身份,其他员工对她态度还算不错。
只是,她一直没能找到逃离的机会——飞行员们的起降地点限制得很严,女巫团也没遇到过需要紧急跳机的情况,她甚至觉得这种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
不知道这次的调动,能不能给她带来逃跑的机会。
那辆车的驾驶员小跑着来到她旁边,对方是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身上却带着被工作打磨出来的麻木感。
“范英尚对吗?我是金,考虑到你的异常性质,我就先不和你握手了——飞机晚点了半小时,我们得快点回到总部去,来吧。”
范英尚随他乘上车,驶入第二区北部边境上一条僻静的林中道路。
车里没有其他负责押送的人,金也是个文职,对她几乎毫无防备。
靠着军事训练培养出的一身本事,她光是扫他一眼,就能看到好几处足以致命的破绽。
范英尚转眼望向路旁的茂密树林,一遍遍设想着偷袭他然后夺车逃跑的可能性,但边境巡逻肯定很严,她大概跑不了多久就会被抓。
而且......她还得先找办法把项圈卸掉。
管理局对她可谓是相当不放心,哪怕女巫团机动队的指挥官去抗议过很多次,说这样不方便作战,还有安全隐患,她依然被迫戴着爆炸项圈。在高层看来,与其冒着风险让敌对组织取得一件大杀器,不如把她变成尸体,来规避遭到攻击的风险。
她得继续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出现。
有些颓丧地靠在车窗上,范英尚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来第二区——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形式。
石让的故乡离边境有多远?肯定有几百公里吧?
怎么想,他也不会在一片荒野丛林长大,这里和城市压根不沾边。
......奇怪,为什么这里这么寂寥?
第二区北方和第三区接壤,两个繁华大区的边境不是应该很热闹,有频繁的商贸往来吗?
范英尚没什么思路,便把注意力转回车内,发现金的身份卡放在仪表盘前,上面的部门是【逆模因部】。
“逆模因部是做什么的?”
“字面意思,研究逆模因。”金解释道:“就是那些让人记不住它们存在的异常。”
问完这个问题,范英尚便没有更多好奇了。
毫无疑问,她被喊来又是帮忙当“扫描仪”的,这种实验她已经熟悉到厌倦了。
她只在乎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机动队,金肯定没有权限回答这种问题。
虽然她讨厌军事训练,但女巫团的“姐妹们”是她为数不多相处得很好的管理局成员,队伍里还有她的朋友。然而这或许是一次永久调动,她又要被从自己的居所无情带走了。
终点在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抵达,出乎她意料的是,逆模因部的总部周边堪称热闹。
远在建筑轮廓还没清晰的时候,范英尚就看到了数十座综合体建筑——毫无疑问,全都是管理局的产业。为了给在这里上班的员工们确保衣食住行,附近又建起了一座几乎可以称为城市的生活区。
在这片边境之地,人类砍伐树木,用钢铁筑起了属于自己的丛林。
当车子从主干道开过去的时候,她一栋栋辨认着那些综合体建筑的名称:
数据中心、物资运转中心、调度中心、产业园区......
“我还以为你们的总部是个秘密基地呢,这里简直是个金融工业中心。”范英尚由衷感叹。
“这附近地租便宜,而且靠近边境,交通方便,自然都往这儿挤了。”金听上去有些自豪,“你瞧左前方,那里就是逆模因部的总部。”
左前方确实有几栋建筑远离它们的同伴,抱团建于一隅荒地。建筑外墙上没有标志,也没有明显的特征,就是那种棱角分明,漆成冷色调的再常见不过的管理局“秘密站点”。
“哪一栋?”范英尚问。
“哪有‘哪一栋’?”金有些纳闷,“只有一栋啊。”
但那里有三座楼。但范英尚没把这话问出来。
从那三座仿佛克隆而成的楼中,她察觉到了异样。
只有最右侧那栋综合体大楼点着灯,其他两栋全都黑漆漆的。不像是废弃或者破败,它们的窗户全都光洁如新,仅仅是被遗弃在此,沦为两座沉寂的墓碑......
不,还有东西比这些楼更像墓碑。
早在靠近建筑群之前范英尚就注意到了它,那是天空中的一道宏伟巨影。
随着车辆沿路绕过一个角度,脱离一切遮挡,范英尚看到了那货真价实的墓碑——建筑群的东面,树林中有座拔地而起的黑色玄武岩墓碑,雕刻成正正方方的矩形,足有一百多米高,投下的阴影在这个阴冷的清晨完全遮盖了那些大楼。
金对那黑色墓碑毫无反应,开车顺着道路打了一个大弯,从那两座死楼面前路过,停在逆模因部所剩的活着的那三分之一门前。
一名中年女子在那里等候着,身份卡挂在胸前——
【A级人员,逆模因部部长,玛丽安】
“我把人带来了,部长。”金先行下车复命。
“去机场报道吧,希望你能在第一区发现点新东西。”
玛丽安部长讲话的语气让人喜欢不起来,她的腔调透露出一股看透一切,又轻视一切的感觉,但这又不是傲慢,更像是......
下了车的范英尚正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却看到玛丽安朝她走了过来,下意识绷直身体立正。
军事化训练真是把一些东西刻进了她骨子里。
她等待着这位部长——自己接下来的临时上司——说些官话,发号施令,然后安排一大堆让她碰这个看那个的测试,但玛丽安仅仅是凝视着她。玛丽安个子不高,因此几乎是微微仰望着范英尚,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金开着车走了,大楼前只剩下她们两个站在门口的阶梯底部,好像在做瞪眼比赛。
范英尚最终没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知道你的真实性质,你能看到它吗——那座遮挡了建筑的东西。”
范英尚知道她在说那座墓碑,“我以为你们没有手段察觉这些东西。”
如果为大楼工程立项的人能看到那完美阻挡阳光和视野的墓碑,就不该把楼放在这里,放在一个如此靠近显然是异常的东西附近——因此答案很明显了,其他人都看不到它,那墓碑是个无法被察觉的异常,一个逆模因异常。
“我们有独属于逆模因部的记忆强化程序,还有多种型号的记忆强化剂,而它正好处于接受程序后能被短暂察觉到的范畴里,还可以被书面记下。”玛丽安的眼睛终于离开范英尚,望向那座绝不可能是人类铸造的巨大方碑。
哪怕部长直言这都是药物和程序在生效,意识到有人能和自己一样看到那些“不存在的东西”,竟让范英尚有种归属感。
“这附近很奇怪。”她主动提出,“地段很好,除了管理局的产业却什么都没有。”
“你找到可能的原因了吗?”说着,玛丽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旧圆珠笔,将笔杆末端在衣服上抵着摁了一下,便准备记录。
范英尚张开嘴。
“比如我?”
这话不是玛丽安说的,部长的口中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这也不是范英尚在说话。
一只蜘蛛脚正从天空中弯下来,探到范英尚的视线顶部,停在余光边缘。
她知道它。
天空中的怪兽,一只有无数蜘蛛脚的大蜘蛛。从她记事起,她就不断看到它踏着那些巨大的足肢在苍穹和大地上行走。有时候它会突然凑近,凑得离她非常近,在她面前晃动那些蜘蛛脚,试图引起她的一声惊呼,或是一点额外的反应。
在她察觉到的异常里,这种类型最为危险——它们会试探她,试图取得她能看到的证据——她必须装作看不到。
“也许是经济问题吧。”范英尚回答。
玛丽安部长在那摇晃的蜘蛛腿后方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她收起那没能用上的记录工具,脸上依旧带着那近乎永恒的淡然,看起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那么,欢迎加入逆模因部。
“这是你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