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12月15日,上午9时14分。
结束一轮对据点各处的例行巡查,石让推门走进长官室。
“新的通风系统发挥稳定,这样原本用不上的区域都可以放心——”
他将手里东西放下后才发现桌上那堆成山的资料背后没人。
范英尚没在这儿。
由于最近不怎么需要出击作战,和联盟闹翻之后也得不到军事地图和情报,他的长官室实际上变成了范英尚整理她所知各类情报机密的档案室。她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里整理资料,具体在忙些什么,石让也不是太懂,只知道很忙。
石让其实也给她买了新的画具,乃至单独配了一台电脑,希望她能够通过重拾绘画的来调整心情。第九区是个落后混乱的地方,娱乐手段贫瘠,饶是石让也经常觉得无聊,会打着出去打探情况的旗号,带其他人出去转转,就当部队团建。
但前几天范英尚把这些画具都单独搬到了一个小储藏间,不许他进去偷看。
可能是在准备惊喜吧......
也许是从小就习惯了承受无处不在的威胁,范英尚面对世界末日的逼近相当平静,石让很羡慕这种心态。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的焦虑反倒是与日俱增。
他去采访过镜子和异乡人们,乃至洞幺幺三,结果发现他们因为对末日无能为力,其实都挺专注于即将展开的“避难计划”的,不像石让容易胡思乱想。
石让偏偏卡在那“能拯救世界”和“能做些事情”之间,不上不下。
他将图纸放到那堆资料最顶上给它添砖加瓦,转身穿梭过据点里的主通道,敲了画室的门也没人应,最后是在主餐厅找到了范英尚。
一名士兵在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范英尚则低头在纸上飞速动笔。
石让朝主餐厅的另一名士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将这条信息通过他们的无声传讯分发下去,才悄然来到她身后。
原来她在给异乡人们画素描。
她的画技进步很快,没有了3125的压力,她其实已经开始适应用义指作画。
“好了——不准嫌我画的难看哦。”范英尚停笔,吹掉纸上沾着的橡皮末,将画作递给已经走过来观看的那名士兵。
异乡人们因他们的一致举动和呆板表情,总让人觉得他们都长一个样子,可范英尚捕捉到了这名模特士兵的特点,将对方的眼睛描绘得颇有灵性,突出了那一丝“与众不同”。在画作上,士兵也并非面无表情,反而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
待士兵抱着那张画跑走,她仰头看向石让。
“怎么发现我的?”石让问。
“你的呼吸吹到我了。”她收拾好旁边的一盒素描用具,把它们搂进怀里,另一袋子交给了石让提,“通风系统怎么样了?”
“一切良好,运转得很顺利,不必再把安装师傅们骗回来了。”
“那就好。”
如今的山中据点的所有区域都已经恢复了使用,囤积的物资堆满了几个仓储区(还令附近的城镇流传起一个“土大款”的传闻)。
需要时,那五十多个空房间都可以作为避难宿舍,为数百人提供拥挤但安全的场所。若是情况危急到已经无法外出,石让会直接锁死出入大门,让所有人靠着镜子和他的传送能力以及逃生通道外出,或是固守据点。
待两人聊着据点里的各项琐碎离开主餐厅,走进往往只有他们会在此散步的通道,范英尚又开口道:“我和异乡人们谈过了。”
“两位连长吗?”
“算是他们所有人吧。你在忙采购、改建和打探情况的时候,我跟所有人都尽可能聊了聊。迷你人们那边还算不错,镜子最近有些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行,我晚点带他出去逛逛。”
“还有就是异乡人们......我大概弄懂了他们的想法。”
石让有些不自在地回望身后,确认没有士兵在某个地方一言不发的站着,“......他们怎么说?”
他对这群士兵的看法很矛盾,一方面不舍得他们再为自己承担风险,另一方面又承认这是无法避免的。一部分他希望他们能解甲归田,另一部分他又驳斥这个念头,告诉他他们已经无法离开战斗了。
哪怕作战已经停止,石让心里仍然团着一个疙瘩。
“他们说,如果升格会已经彻底毁灭,他们的仇就算是结了。如果哪天你不再需要他们,也不打算再继续带领部队作战,他们希望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建立一个他们自己的小村庄。”范英尚说:“你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更是他们的长官,他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你。所以,你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们一个信号,这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吗?”
“嗯。我说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都是懂得感恩的人。”
石让觉得有哪里不对,总觉得这个结果太过轻飘飘了。
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也许自己只是期待能给这些士兵一个轰轰烈烈的亲手复仇,而非相隔千里摁下一个按钮。
但那谈何容易?
其实,他们也不需要一直在战斗中厮杀下去,直到一切终结。
原来在石让告诉他们升格会已经毁灭之后,他们也能自己走出接下来的路。
这么一想,他还真有些救世主情结......
他们明明是一群很厉害的士兵啊,他怎么总把他们当成小孩子?
“我真的一点都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多亏有你在。”
石让觉得这句话太空洞,便轻轻搂了范英尚一下,将脑袋靠在她头顶。
“多大的人了......”哪怕这么说着,她还是露出那种看大小孩的无奈,眼里都是溺爱。
打断他们温存的是石让的腕表,他订的闹钟响了。
他现在每天都要去附近的城里至少四回,通过互联网去打探外界的情况——第九区不算是会触及到管理局敏感神经的地带,但在这里想要找个有网络的地方真的很难,尤其是网吧。
“我得出发了,过会儿回来。”石让用脚顶开档案室的门,将画具靠墙放好,“希望不是今天。”
“快去快回。”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作为鼓励,目送他穿过传送门,快速去到她无法跟随的地方。
石让出发后,范英尚也没有留在原地,或是去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她来到桌边,拿起那份据点内部的设计图,思考起如果接受难民,需要对哪些区域进行出入限制。
对于末日,准备再多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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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4/12/15 10:38:17】
Kev1n:联盟的重卡在我家前面开个没完,十点之后我至少数到五架直升机,吵得我耳机都听不到声音了。他们到底要打谁啊?
四十二号混凝土:接受现实吧,哥们,都讨论了一个月多了,还没明白吗?这是要对外星人开战了![新闻链接]
飞天意面:这年头真有人信这种低级阴谋论啊。
四十二号混凝土:又来杠了,就属你最聪明,那你倒是说说全世界都在备战,这是准备打谁?
Kev1n:操操操,我家门口草坪上有个红色的人,一动不动的,对着我家门口站在那儿!
Kev1n:他全身都是红的!
飞天意面:有在这儿瞎编的闲工夫咋不去报警?
Kev1n:全人类就你有脑子是吧,傻X,我打过了,忙线!
Kev1n:靠,开枪了!
四十二号混凝土:联盟的人不是刚过去吗,是不是他们打起来了?
Kev1n:【正在输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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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没来得及发着抖把下一句话打完,就有人直接破开了他家大门。
数双军靴踏过飞溅的碎玻璃,眨眼间便冲进室内,来到了凯文的房间门口。
面对突然间一拥而入的荷枪实弹的一群士兵,这位青春期少年当场傻在了原地。
“指数正常!”
为首的大兵以一种粗暴的力道揪住凯文的睡衣领口,猛力晃着他,“别愣神,你父母呢?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上、上班去了。”
“带他上车!”
脑子仿佛成了浆糊的凯文怀里被塞了几件衣服,便被大兵们夹着,带上了停在门外的一辆运兵车。车斗已经空了,跳下运兵车的联盟士兵们四散开来警戒周围,仿佛他们的敌人随时可能从地里蹦出来。
凯文被外头的寒风冻得开始吸鼻子,他还穿着棉睡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他忽然想要回去换一双棉靴,最好是换身保暖的衣服,可是不可能了。许多人正随着士兵的催促陆续爬上车斗,是他的邻居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和恐慌。
凯文背后的车斗帆布破了一个洞,他把脸凑近破口,往自家门前草坪上看,发现了那个红色的人。
它已经被子弹打成了两截,尸体像蜡烛一样消融,肠子似的东西在地上翻涌抽搐,随着附近的士兵朝它们一同扫射,它才彻底死去。
当运兵车颤抖着发动起来,沿街驶离,使那诡异的东西离开视野,凯文才终于回过神。
世界转眼已经陷入混乱。
远方不断传来枪声,空中硝烟密布,弥漫着血和烟的味道。
军车不断在路上大幅度拐弯、急刹、加速,伴随着护送士兵们的呐喊和枪声,令他特别想吐。
如果这是战争,他们在和谁战斗?
凯文没看到敌人,只听到枪声不断响起,一阵又一阵,惨叫时常在遥远的街角炸响,断断续续......
车斗里有人开始哭泣,有人高声向源之主祈祷,最开始只是些窃窃私语,最后就连那些不信正统教派的邻居也开始跟着念诵。
“末日......是末日降临了......”有人说。
凯文把怀里那几件衣服抱紧,试图止住从内脏传播出来的颤抖。
他好担心爸妈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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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区。
当网吧里的网络开始卡顿,页面不断转圈却毫无反应,立即激起一片喧嚷。
这不是罕见情况,第九区的大部分地方都没通网,更谈不上能稳定上网,但街上随即传来的吵闹令石让立即冲出网吧。
交通繁忙的马路正中发生了车祸,几辆车碰撞后堵住了道路。
这再常见不过了,随即大概马上要发生骂战,也可能发展成斗殴,可现在,事故现场却静得吓人。
石让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人,来到围观者最前列,看到一名车祸的伤者躺在地上。
人群和车辆围绕着那人形成一个隔离带,因此吸引了更多人来围观,略感不安的人们伸长了脖子,甚至从两侧的楼上窗口探出头,只为一睹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目光都指向那个伤者的躯体。
那人的肚腹正在鼓胀,不时还有条状的轮廓从皮肤上凸出来。好像那腹腔里塞满了无数蛇虫,正蠕动着想要钻出这具皮囊。
撕拉——
湿润的撕裂声惊得人群纷纷后退。
那些曾为内脏的东西钻出死者腹腔的破口,眼球挤出眼皮,拖拽着大脑爬出头颅,顺着地面爬向周围人的鞋尖......
石让开枪了。
话痨枪体积很小,向来被他随身带着。一梭子子弹下去,那些活跃的内脏都被打成了飞溅的碎肉,终于堪堪停下。但他没有停歇半分,而是调转枪口,在人们的尖叫声中瞄向被卷入车祸的其中一辆车——那司机正在驾驶座上解体,不再安分的肺和胃正顺着车座,爬向后座的乘客。
石让隔着玻璃将它打得粉碎,上前一把拽开后车门,将后座的人放了出来。
他随即翻上车顶,朝附近或是吓瘫或是逃开的人们高声道: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末日降临了!
“想要去避难的人收拾必要物资,就在这儿——城北老街集合!我十分钟后会带你们离开!”
他注意到临街店铺门口,有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还未从惊惧中缓过来,正愣愣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十分钟后,老街。”
石让往前一踏便凭空消失,他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他得尽可能把消息传播得更远。
远方有人朝着天空放枪试图维持秩序,是控制这座城市的军阀的属下,但他们还没意识到世界的掌权者已经更替了。
确实,这太突然了,在普通人看来,这一切简直毫无预兆。
那暗流涌动之上的寻常世界,正是管理局和联盟努力想要维持的......
但大规模记忆回溯可以掩盖,发现大量的逆模因尸体也可以慢慢解决,比起世上生活的几十亿人,这些被卷入其中的终究是少数。随着时间和热度流逝,一切都是可以被遗忘的。
可是这场灾难不行。
在石让的感应里,天空中下起了一场暴雨,每一滴雨水都是团聚的异常因子,携带着足以完成一次【篡改】的力量坠向现实。它们在砸落的途中便迅速裂解,开始滋生无数的新“生命”。
当他关闭感应,换回自己正常的视野,发现天空已经被切割。寄宿在高空活动的异常们,好像自然界中的植物一样,正在分割自己的领地。远方的建筑物开始崩塌,无数碎块泥石流般涌过街巷,吞没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森林和河流也“疯”了,难以辨识、难以分辨的异常正引起树木摇晃,河水倒灌......
难以计数的异常正以比雨后春笋还要快的速度,在现实这片沃土上出现。
它们曾经数以万计,如今已到十万,不久就能迈过百万大关,成为星球上新的“第一物种”。
末日,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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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第一堡垒。
第一批难民已经在有条不紊的护送中进入堡垒的范围,按着士兵的引导和规划前往避难营区。
若是从空中俯瞰,会发现调动的人车在堡垒外围交织出一道壮观的物流线。
联盟或许在管理局面前显得外秀中干,然而论到明面社会的可用资源和军事力量,联盟才是那个当之无愧的最大军事实体。
管理局是拿不出这么多军事力量来展开大规模救援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地盘,开放他们的设施供人避难。
提前一个月得到预警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两大组织乃至官方也得到暗示,开始为了迎击末日做准备。如今随着警报彻底拉响,无数场人类与异常之间的战斗、对平民的疏散和挽救,已经在世界各地拉开帷幕。
而在堡垒中心的那栋行政主建筑内,一场公投大会已经开始。
“我们时间不多,即刻开始投票。”刚上任不久的新任大主教话音刚落,高处的大屏幕上便打出了议题。
【是否启动“拨奏曲”程序?】
【0-0-0】
“拨奏曲”,这个颇有些优雅的名字,代表着联盟内部那个仅存在于理论中的最紧急应对手段。
它意味着终焉将至,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灭亡危机边缘。
一旦程序启动,联盟将放弃五大任务里的“隐蔽”,不惜一切资源,抛开所有一切干扰“保护”任务的琐碎,哪怕以90%人口损失为代价,也要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
没有讨论、没有争辩,这将是联盟历史上最安静的一次投票。
旁观席上近乎空无一人,投票区域,曾经针锋相对的各教团代表大多身着作战装备,风尘仆仆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开往战场。
投票席以惊人的速度被投票灯点亮,将会场映成一片蓝色的海洋。
【108-0-0】
在这代表联盟的颜色中,大主教重重敲下木槌。
代表们齐齐离席,奔赴堡垒或是那些需要自己前往的岗位,联盟的一切力量也随着决议通过,全功率运转起来。
拨奏曲启动了。
紧接着,大主教的声音随着全球展开的紧急通讯,播送到了每一处联盟据点、办事处和军用设施,响彻世界。
“这里是泛大陆联盟。
“我们曾经努力将被称为‘异常’之物掩藏在人类所不知晓之地,但如今,情况已经失控。
“超出人类所能应对量级的异常正在涌入世界,当前,全球所有区域均遭受异常袭击,平民伤亡惨重,社会秩序已经失控。
“为了保护人类,泛大陆联盟和异常管理局,转为友好合作关系。
“我们要求所有幸存者立即前往就近的指定庇护所以及管理局设施,相关坐标已同步至所有民用频段、可用网络,无任何加密。
“我们的使命将会延续下去,我们将会继续保护人类,清除那些威胁人类的异常。
“我们将动用一切可用力量、一切常规与非常规手段,全力保护人类存续。
“我们将会战斗到最后一道防线、最后一人、最后一发子弹。
“人类的存续,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