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这里只有信息,然而对于信息意识体而言,信息就是全世界。
伊甸可以发挥它所拥有的知识,利用它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试图去消抹石让的存在。
书库的保险手段在前几十次还能与之僵持,但随着意识体消散又重聚的次数越来越多,学徒们再也无法维持石让的本质。好在,当他们的帮助离开时,他已经能勉强抵抗伊甸的残杀,靠自己抓住接力棒继续前奔。
但伊甸也发现了对付他的更好的办法。
失去了书库的锚定,石让在接纳越来越多外部信息的同时,也开始损失自己所拥有的。
记忆,他如此珍视的,好不容易寻回的记忆,正在星星点点飞散,消失在信息之海里。
与这些损失相比,他所能夺来的信息要多数十倍,然而这令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因为伊甸发现了,比起暴力的一次次处决他,反而让他有机会借此壮大自己,不如率先夺走石让的本质,从根本上拆散他。
于是,信息之海里,开始回荡起二者交锋的话语。
-----------------
“我叫石让,1636年4月20日出生。喜欢的颜色,白色。故居,云陵市。妻子名叫范英尚,她在等我。我得撑下去。”
【曾为石让的存在现今是一段琐碎的意识,由于曾为人类,其意识体仍然保留着对人类的躯体认知,并将其套用在信息层面进行理解。出于必要考虑,当其意识体趋于完整时,应当被逐步切削其意识直到完成处决。】
“我叫石让,1636年4月20日出生......”
【相关终结行动应当由在病态得分量表中得分较高的特工执行。】
“这儿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跟你!这里不是现实,这里远离现实,这里只有你用信息塑造的假货!”
【对象应当先被切除手掌和脚掌,随后确保完全摘除其皮肤器官,直到停止生理活动。】
“喜欢的颜色,白色。故居,云陵市。”
【曾为石让的人类是一个数据错误,从未有此类人等存在。慈善基金前任董事石世鑫和夏念己并无婚生子,名为石让的字段系程序错误。】
“妻子名叫范英尚,她在等我。我得撑下去。”
【云陵市LD社区并无曾为石让的人员居住的居所,相关房屋已在火灾中被烧毁。】
“我叫石让......我的爱人叫......”
【没有人曾爱上过对象,对象是一个被外部社会排斥的失败者和孤独者,对象将在远离现实的寂静中被囚困直到消亡。】
-----------------
“别发呆了,我们从头再来一次——你到底是谁?”医生坐在桌对面,用笔敲打着写字板。
“我叫石让,1636年4月20日出生,我的妻子......”
“你没有妻子,石先生。”医生打断了他的话,在桌面上猛敲两下,惊走了他原本想说的剩下的话语。
石让越过桌面,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巨大疲惫打量医生,乃至这整个病房。
“你是谁?”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怎么会在这儿?”石让揉着自己的额头,浑身如同被拆散过一般疼痛不堪,“我感觉......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恍惚不清。”
“你有妄想症,你在我们这儿住院好些年了,你一直在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上周是什么突然成为暗世界大佬,统领军队,今天又开始编妻子了。”
“不,我的确有妻子,我有个爱人......”
“那么她在哪呢?”
“她......”
“她叫什么呢?”
“范英尚。”石让还记得这个名字,它漂浮在他脑海边缘。
“你自己听听,这像是真人的名字吗?”医生从桌上抬起一面镜子,对准他的面孔,镜面里映出的那个人憔悴苍白,眼中满是血丝,“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你该不会连自己在这里住院都不记得了吧?”
“我叫石让,我不该在这里,我......”男人试图从自己脑子里找到更多内容,却发不出声。
他恍惚地盯着镜面里那个沧桑的男子,对方也用迷茫的双眼凝视着他。
“毫无疑问,你的病情加重了。”医生下了结论,“你连自己在这里住过都记不得了。”
“等等......”石让说,“如果这里是医院,谁送我来的?”
“你父母把你送来这里,为了治好——”
闻言,石让哈哈大笑起来。
医生、医生手里的镜面,乃至石让那张病态的脸随之粉碎,化作粉尘和渣滓溅满整个病房。
“你连按照档案编内容都做不到了吗,伊甸?你又犯错了。我的人际关系被你吞噬殆尽,但就算忘了一切,我也知道他们是世界上最不负责任的父母!”
不知从何而来的束缚衣捆住石让的手脚,巨力将他砸向病房的墙。
碰撞的瞬间,诊室成了墙壁带着软垫的囚房,可即便如此,里面依然回荡着嘲笑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里又传出低语声。
“我叫石让,爱人,范英尚,我必须撑下去......”
-----------------
虚假的场景毁灭再现,曾经或许熟识的面孔,也在演绎中变得陌生。
前一秒,石让还在和记忆里的街坊邻里打招呼,下一刻,他们便露出冷漠的表情避开他,那些脸孔也随之从他的记忆中流失。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念诵他的魔咒。
“我叫石让......英尚在等我......撑下去......”
伊甸造出的行刑队很快追上他,先用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随后是脑袋。
-----------------
迷你人们前一刻还在与他打招呼,下一秒就在团聚的逃亡中与他失之交臂。
凯尔和N4小队的其他人变得陌生,转身奔赴战斗。
异乡人部队的眼里彻底失去神采,回归了“麦克”的本性,消失在枪声回荡的黑暗中......
世上他所联络过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但每一次,伊甸都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完成。
这给了石让喘息的机会。
“我叫石让......”
他在处刑的间隙,像是深呼吸似的,用自己的神智卷住周围的信息。他伸出的意识化的肢体往往会被立刻切断,反馈回麻木的疼痛,但没关系,伊甸总有慢一步的时候。
读到一篇没营养的文书,看到一页行动报告,浏览一部分聊天的字段......
他用尽所能找到的一切机会去挣扎,去壮大自己。
在将他的过去燃烧殆尽之前,他还能出击许多次。
-----------------
-----------------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进来的?”研究员走到收容室角落,伸手拽起他,“你受伤了吗?你的脸色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好看。”
“我感觉......不太舒服......”
“我看你连路都走不了了,这样吧,我陪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不一定非得出去。”
说着,研究员又陪着他席地而坐,靠着墙帮他坐稳。
“这是哪?”男人问。
“一个收容间,至少以前是。”
“没有了吗?”
“很显然,这是个空房间。”
男人抬头望着混凝土墙壁,“我会不会就是一个收容物?”
“是吗?或许你会瞬间移动也说不定呢。”
“我的编号可以是CVA-S-02吗?”
“不不不,我们没有这个编号。”研究员朝他摇头,“你不是CVA-S-02,你只是一个闯入者。”
“可我闯入了这里。”男人指着高处说,“你看,这里就写着我说的那串编号。”
研究员抬头,果然在墙上找到了那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序号,“......我很确定刚才那儿还什么都没有呢。”
“我可以当CVA-S-02了吗?”
“不不不,绝对不行。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们不能收容一个没有名字的家伙。”
“我知道我是谁。”男人抓住意图起身离开的研究员,“我是......”
那个名字从他嘴边溜走了,顺着他的鼻梁往上钻进大脑,躲进头脑深处不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研究员离去,独自留在原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我......”他试图找回自己的魔咒,但后面本应该接上的话不见了,只剩一句空荡荡的口号,“我得,撑下去......”
有人从收容间外进来了,是一名清洁工,扛着油漆,高举长柄滚筒开始涂抹墙上的那行编号,但每当那人遮盖掉一个字母,它就再次出现。
男人专注地盯着油漆工无限循环的动作,眼睛不由自主望向那扇门。
折磨、无穷的痛苦和残酷的处决,他感觉到在那收容间半敞着的出口外就是这些东西,它们在等他。
“你看上去累极了。”那清洁工扭头对他说,“睡一会儿吧。”
“我......我得撑下去......”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为什么而撑呢?合上眼睛吧,该结束了。”
这话令男人沉默下来,靠着那堵墙,一次又一次深呼吸。之前,他总能像吸一口气似的聚起一点力气,告诉自己再熬一次,再挣扎一会儿,可是现在他渐渐迷茫。
他好累,他看不到未来,看不到任何希望。
或许,他只是需要松开手......
“我给你带了点礼物。”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半蹲在他面前,把手里的长纸盒递过来。
男人从里面闻到甜食和面点油炸后的香味,他想要伸手去接,那人却又把纸盒抽走了。
“你认识我吗?”那人问。
“我们见过。”男人努力想要说出对方的身份,道出这个记忆中残像的称谓,可是他做不到。伊甸又在用更大的概念覆盖他的记忆了。伊甸是谁?
他伸手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地方抓去,感觉自己找到了一堆令他头脑发胀的收容物档案,可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不清了。
和信息接触的瞬间,收容室突然填满了水。
水涌进了男人的口鼻,塞满了他的肺。他痛苦地在水里扑腾,试图找到一点氧气,却于事无补。
“我要被淹死了。”他向那拿着纸盒的人求助。
“你不会淹死的。”那人说。
“我要被淹死了。”他又说。
“站起来,你的脚可以碰到地面。”
于是男人停止挣扎,他屏住呼吸,将双脚伸向下方,最终踩住了水底。他不再窒息了,因为水退去了许多,留出一方空间供他呼吸。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他又对那水中的人影说,“但我一定是CVA-S-02。”
“你是,但我还记得你的另一个身份。”
那人漂浮上来,在他耳边低语出那个名字。
“你是石让。”
当那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石让也回到了信息之海中。
这次,情况有所不同了。
他依然盘坐在信息中,伊甸仍然在积蓄它的下一次攻击,可如今的它不再是无法测度的海中巨兽了。
它成了一条蟒蛇,而石让,是端坐在它面前的“人”。
“因为接触到CVA-S-02,石让的意识成为了该项目的其中一部分——”
【石让并非CVA-S-02——】
定义语句同时从二者的意识中发出,在空中相撞,随后同时消散。
“我现在不是一道顽固的念头了,伊甸。”
“我们在这里斗争了多久?时间在这儿近乎停滞,但我觉得怕是过了数百年或者百万年?”
“你确实差点用痛苦和折磨击垮了我,但我活下来了。”
“我现在是你的顽疾,一颗恶性肿瘤。”
“你甩不掉我了,混账东西。”
-----------------
CVA-S-02是一团毫无营养的氨水混合物,并无任何高级生命活动症状,项目造成了巨大的浪费和污染,建议作为清洁燃料焚烧
【CVA-S-02与曾为石让的个体并无任何关联】
石让的任务是作为最为重要的意识体掌控并支配CVA-S-02内部储存的所有信息
【CVA-S-02是管理局总站的前身,将会成为带来新时代的“方舟”,揭开世界的新篇章并永久远离外界侵扰在设施03的地下自由生长】
CVA-S-02是一个巨大祸害,以数倍于红月教徒的危害性损害了全世界,最终被石让拖入无法逆转的枯萎结局
【石让不是CVA-S-02】
石让的任务是从其出生开始与CVA-S-02相伴终生
【CVA-S-02是万千根系的集合体】
CVA-S-02是一只跳蚤的美梦
【CVA-S-02的内部控制权有且只有来源于方舟的原型分化体,没有任何人类意识体将其污染的可能】
石让将被授予CVA-S-02的主要控制权
【CVA-S-02......】
CVA-S-02......
......
......
......
-----------------
-----------------
石让站在高中宿舍楼的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护墙比他腰还高不少,现在天还亮着,宿舍楼周边却安静异常——原因很简单,他是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特地等到没人的时候才出来的。
他没穿校服,将很少穿出来的那一身便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也自己整理好,整个人看上去体面精神了不少。
确认楼下那条前往食堂的必经之路无人经过,同一楼层也没有其他学生,不会砸到别人,他抓住墙边的粗水管,借力站到了护墙顶端。
宿舍楼一共五层,他没想到五层楼也会这么高,垂头望去,水泥地和根本起不到缓冲作用的干巴巴的泥土地显得好远,他的脚尖几乎能盖住宿舍楼的出入口大门。
但这是个合适的高度。
高到头着地一定会瞬间死亡,也不会太过高,导致他得在空中度过人生最后的最为恐惧的几秒。
他为什么要爬上来?他为什么在这里?
要说直接原因,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得不死。他已经习惯了父母的缺席,祖辈的离开,他在校园里还算过得去,能适应平时的冷遇和鄙夷,他的成绩甚至还不错,有老师会表扬他,好几科也排在段前几。
可那份痛苦......就藏在他大脑最深处。
那是一枚炸弹,光是存在,就不断折磨着他。每次他思考,都会触及炸弹带刺的引线,每次他欢喜,炸弹的轮廓就浮现心头。
他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但说到具体,又指不出哪个才是凶手。或许他恨透了自己的一事无成和软弱,或许又觉得考上大学就能逃离家庭得到自由的愿望只是个空白的泡影......
又或许他只是恨透了自己无缘无故萌生着痛苦。
这份憎恨反过来又加剧了苦痛,最终把他推到了这里。
他已经被折磨好些年了,与其继续遭受这种折磨,不如结束它才好吧?
可是,站在离地五层楼高的墙顶,他的手却紧紧地抓住了那根塑料水管,他的腿在发抖,这份颤抖从肌肉传遍五脏六腑。
他最终从墙顶走了下来,落回到走廊上,趴在墙边闷声流泪。
一个试图自杀的人,居然因恐高退缩!
可是打心底,他似乎又不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同学?”突如其来的人声令他惊恐,回头一看,是宿管阿姨。是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是给宿管住的,就在边上。
他应该遮掩自己的软弱——连死都下定不了决心的软弱。他该埋头假装无事发生大步走开,留下一个被人厌弃的背影,可是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为自己辩解的谎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像个走丢了的小孩一样,跟着宿管阿姨去到旁边的员工宿舍,坐在床边,埋头只知道哭,用掉人家递来的好多张面巾纸。
对方安慰他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能记住。
但那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只想逃离痛苦,而非想要逃离生命。
他还有手段可以逃离这困住他的一切吗?
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埋头苦读,远远逃出去,逃进自己新人生的目标。
那人生或许是一张白纸,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白纸。
他是石让。
他会书写属于石让的故事。
以前如此,现在依旧。
-----------------
【闯入的意识体是“石让”】
我是石让。
【石让不是CVA-S-02,他是一段有别于本体的分根,一个曾为人类的意识体,和伊甸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就算你这么做,我依然会和你继续斗下去。
【锁定成功】
【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
【现在,事情就容易多了。】
石让再度睁开眼时,经他理解而定型的画面已经不再是信息之海。
海水被劈开了,从中间露出旱地,信息如墙分列两旁。
留在根须深处的信息,如今分别被他和伊甸所拥有,作为他们实力的一部分,以及可以统治的力量存在着。如果以人类的身躯作为对照,伊甸就是一个势力强盛的青壮年,而石让不过是个挺直了脊背试图与之比肩的少年。
然而这样的情势与最初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伊甸用的招数很阴险,它利用记忆作为干扰,强迫石让承认这段记忆,也强迫他承认自己和它是不同的意识体。由此,它借用锁定,把他们确立为了两个存在。
这样一来,伊甸终于可以绕过意识体里无休止的纠缠,直接把石让作为一个分根驱逐出去了。
它是无法靠自己繁殖没错,但它可以截断主体和其他根部的连接,任由它们失去养分迅速枯萎,它正打算用这招对付石让。
“这不会改变任何事,你无法轻易甩脱我。”石让冷冷地回答。
【你确实顽强,可是你从未用过根须行动。你根本不知道那种形态要如何动作,你只知道如何操作你的人类躯体。】伊甸说,【你赶不上我的动作,游戏结束了。】
说着,它封闭了二者之间的信息沟通,回到了躯体,回到了现实中。
石让紧随其后。
在伊甸看来,哪怕废了这么功夫,石让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本质上的巨大差距终究是无法靠着取巧被拉平的,它有太多招数,它依然胜券在握。
这种想法存在了0.02秒,便被笼罩的寂静抹去。
设施03的地下楼层为了防范它可能反向入侵,根本没有什么检测和信息输入装置——运动传感器、麦克风、监控探头......一概全无。伊甸不曾在乎这点,它的本体虽然没有感觉器官,但它有出色的异常感应能力,完全可以替代那些迟钝的感官。
可如今,它瞎了,它变成了一株又聋又瞎的“植物”。
作为瞎子的它,在茫然中靠着触觉,终于发现了一点线索——
有一只手碰到了它的根须。
那是——人类?!
没错,意识体状态下时间是几乎暂停的。
几乎暂停。
他们在信息层面斗争了体感角度难以测度的时间,而外界才过去整整一秒。
石让争取到了这一秒。
一秒,足以让一个人从那缺口追随着石让的人类身躯砸落,扑到根须织成的血肉之海上。
一个免疫者,触碰到了伊甸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