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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十来分钟，洞幺幺三才讲完了他的“血泪史”。
他讲述时的情绪之饱满，哀怨之浓厚可谓听者伤心，闻者叹息。
至于故事的后半部分，倒也很好概括——大书库发生结构性崩溃，虽然没有带着学徒们一起撞进虚空或者化作流星，但也无法再执行曾经的那些神奇功用，更无法保护成员们已有的那些分数价值。这便导致了书库的成员们......全都退化回了学徒状态。
虽然书库内部对于这场不幸事故并未找到什么证据，也做不出多少推论，但洞幺幺三先是拉了一帮人作战，又分数飙升，继而刚上任领袖就发生了这种灾难，是个人都知道这里面有些关联。哪怕只是为了泄愤，责任也都往这位倒霉孩子头上甩。
在荒郊野岭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小孩打架后，洞幺幺三只能哭着跑来找石让避难。
“所以......真的是他导致的？没准是伊甸崩溃引发了一些什么信息层面的波动，总有这种可能吧？”稍微关联一下大书库崩溃前后发生的事，范英尚就能推测出许多东西，但她还是不太想怀疑石让。
毕竟是自家老公，还是要帮着讲两句的。
闻言，洞幺幺三猛地摇摇头，把又一张纸巾揉成团，泪眼朦胧地望向石让，“你要负责啊，老板！”
“原来那些岛上的异常不是野生的啊......负责是会负责，但我又不可能把书库重建回来。”石让有些为难，“你就躲在这里等风头过去怎么样？想待多久待多久。”
“想点好的，你人没啥事，而且这样也挺可爱的。”范英尚揉揉这位小男孩的脑袋，无意间又补了一刀。
洞幺幺三“哇”一声抱着手里的抽纸跑出了医务室，不知道窜到哪里哭去了。
“让他发泄一下吧，也是没办法的事。”范英尚叹道。
“是啊，没法避免......”
对于大书库这个临时盟友的崩溃，石让深感同情，但也只能同情一下了。
他很清楚自己也只是跟少数学徒打过交道，而书库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垄断的可不只是异常相关的信息，还有各类珍贵的知识。天知道它为了收纳知识，无形中给人类添了多少堵。
至于大书库为何会崩溃，靠着洞幺幺三提供的线索，石让倒是推断了出来。
在他打败伊甸，开展三方通话之前，他都在尽可能吸纳异常因子扩张自身，把自己的根系撒播到世界各地。如果以能量评级来计算，他的总能量是一直在增加的，这也导致了他的相伴价值上涨。
期间，他靠着伊甸的“俯瞰卫星图”，还特地去了那些远离泛大陆的岛屿上“铺菌毯”，意外在上头发现了许多异常。它们大多生性温和，其中不乏知性异常和人形异常，都过着相当原始的生活。在短暂交流后，石让没有放逐它们，还和其中几位谈了谈，邀请它们在一切稳定后回归新世界。
谈归谈，必要的锁定加解析过程他可一项都没落下。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把大书库放置异常的“自然保护区”掀了。
他还以为那个保护区在某些口袋空间或者异世界呢，书库的人也不留点记号说明一下......
在大书库的判定范畴里，信息的价值是随着知情者的增加而减少的，遗憾的是，现在的石让就是一个超级局域网终端，被他知道的信息相当于直接联网上传了。
而且他做的还不止于此。
他观测、推断和计算出的那些世界秘密，以及世界本质的信息，似乎也是大书库垄断的知识之一。
随着书库内部大量珍藏知识的价值损失，它的结构也开始摇摇欲坠，而石让的“三方通话”和“试用帮助”更是补上了最后一刀。
他这个占据了书库绝大部分价值的信息源，向外界公开了自己的存在，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许多性质。
多管齐下，最终给了大书库致命一击。
“算了......早晚也要发生的。”
石让将来要监控全世界，届时大书库也必然崩溃。
如今没有学徒受伤，大书库也正常解体了，倒也算个好结果——至于那些倒霉的学徒，他会想办法在新世界给他们找个活儿干的。
和范英尚讨论了一下延迟庆功宴和据点的琐碎，石让便解散了自己的植物人身躯，回到他的忙碌中。
他的一部分根须关注着洞幺幺三的动向，感应到这位小学徒跑到了据点下层，自己找了个房间窝起来，心情显而易见的不好。
与此同时，他还在关注其他七百零九个避难平民的状况。
有他这个无处不在的监视者，哪怕是据点最僻静的角落，哪怕异乡人士兵们并未在场，也不会发生任何的冲突和犯罪——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苗头，并派人干涉。
那些度过了最初惶惶两日，如今初步适应了据点生活前的人们或是在聊天，或是在排着队借用无线电联络家属。他看到有人在娱乐室组了一场室内躲避球，其中有不少孩子玩得正欢。有些人干脆把自己随同带来的包裹都放在铺位附近，因为他们知道东西绝不会丢。哪怕同处一室的都是陌生人，其中不乏曾经在军阀麾下卖命的民兵，平民也能安然入睡。
没有偷窃、没有争吵、没有暴力。
唯有秩序。
石让喜欢如今在据点里看到的这一派景象。
非要形容的话，他对这些来往于宿舍走廊的平民们，怀着一种近似看护孩子的慈爱。他甚至可以由此给伊甸那股蠢蠢欲动的“施恩”欲望找个去处，因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能代表“慈悲”的一幕了。
“很和谐的景象。”那来源于阿飘的一部分意识告诉他，“我想象中的那个世界，倒是像这里的翻版。”
“但经历了末日，我怀疑异常们如果生活在一起，是否会把一切退化回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石让说，“掠夺的规则很容易催生野蛮。”
“除非最强的那个存在心向秩序。”
“没错。如今我能决定这个世界的走向，终于能让我安心了。”
那段微小的意念退去，独留石让继续思考。
他的意识掠过那些玩得正欢的孩子们。
突然间，他想到在末日发生之前，这些孩子都生活在第九区这个战乱频发的地方。
如果他仅仅只是建立一个能够容纳异常的翻版旧世界，这些孩子依然会在将来被卷入军阀的纷争，某日可能就会陨于战火、沦为难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到死都无法得到在和平地区上班工作、按部就班的“无聊生活”的资格。
联盟的救助和官方的调停如果有用，为什么会进行这么多年？
不止于此，等人们回到灾后的家园，会发生的悲剧远不止于此。世上的悲剧太多了，而现在、将来、更遥远的未来，他都将亲眼看着每一起不幸发生。
距离石让给出的三天最后通牒只剩下几分钟，但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思考。
他扪心自问——
我满足于我之前的那个设想吗？
我会满足于当一个只维持世界能稳步过渡到与异常共存的幕后的帮助者吗？
届时，我愿意做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在我眼前发生吗？
他知道答案：
他不满足。
在刚刚得到伊甸身躯的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要缓解末日。随着时间流逝，哪怕只过了两天，石让也靠着多线进程，在精神中度过了更久远的时光。
现在，他很确定自己不满足于当幕后指挥者。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有异常和人类共存的没有面纱伪装的新世界，他想要的这个新世界，是一个被他控制的新世界。
他不想再看到纷争和冲突，他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悲剧和不幸上演。
他希望那个新世界是如今山中据点的放大版，一切都呈现出无比的和谐。
最重要的是，他能做到。
伴随着他坚定自己的想法，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支正在执行搜救任务的官方部队正指挥着平民们登上车辆，伴随一位平民的惊呼，所有人都看向那片花圃。这座小区楼下的花坛原本光秃秃的，如今有无数好似蚯蚓的浅色根须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根系攀上建筑外墙，不断爬高，乃至在墙上织出一片根须网络。
再看向周围的建筑，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那些深藏地底的根须，正在覆盖城市。
“那是什么东西啊？”有平民惊恐地嚷道。
士兵们看看这壮观的异象，又想起上级的嘱咐和这两天行动中得到的帮助，试图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不过，那些根须没有让他们多费心思。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渐渐被覆盖的建筑表面传了出来。
“没事的，专心撤离吧，你们的路线是通畅的。”
从远处眺望，整座城市仿佛生出了一层皮肤，形成一片惊悚又壮观的景象。
没人能适应这种被一个庞大存在关照的情况，回去的路上，车队里的士兵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的视线和枪口时常瞄准了正沿着摩天楼蔓延的根须，又在一阵犹豫后挪向旁侧。
石让并不介意，他们会习惯的。
根须在摩天大楼的顶部汇聚成型，石让单手抓住楼顶的避雷针，侧着身子眺望城市，感受着它的每个角落都被自己的感知覆盖。他以温和关切的声音提醒那些还躲在家中的平民，唤回阵阵尖叫和反击，但信息总归是传达到了。他又悄无声息间伸出根须，在一栋大楼里卷走一群嗜血的食尸生物，将它们扔向虚空。
这样一来，他要做的工作就多了数倍，但随着他愈发增长，他相信自己忙得过来。
要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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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8日，第一区时区，下午6点整
设施01的会议室里放映着设施外部的监控画面，设施外围的高墙已经被那些肉色根须爬满。它们在某些墙头翻过去，延伸到了设施内部，除了没有接管设施系统外，基本哪都铺满了。
虽然不至于妨碍设施的基本运行，但没人能忽略这些过分热心的东西，也没人会觉得它仅仅是“植物”。
“没有比这更能清晰说明一个超级异常统治人类的后果了。”1号议员天鹰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我还是觉得卫星图看起来更糟糕，现在星球表面都是蓝绿黄掺半......你们说这会不会影响植被覆盖率和大气流动？”4号议员锌等了几秒，见其他人都投来怪异的目光，有些纳闷，“干嘛？它显然不进行光合作用不是吗。”
“时间要到了。”8号议员大使提醒道。
“连线吧。”
随着接上特型通讯器，画面放映出来。
这次的会议画面更规整了些。
石让的影像尚未出现，联盟那边的情况已经转播了过来——公投会场坐满了人，连大主教都来了。
这些天联盟的官员们都没怎么合眼，会议是一场接一场，就为了在尽可能坚持五大任务的情况下，处理好这个要命的选择。既然打不过也惹不起，他们很快发现需要做的就是自己的心理工作了。
几乎是刚讨论出一个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结果，联盟的一众高官就发现时间快到了。随着根须再一次从墙缝钻出，接上会议设备，他们便无缝衔接到新会议里。
很快，石让出现了。
他的形象比以往更清晰，更稳定，也不再出现轻微的闪烁。
“时间到了。”
石让说。
“我重申一遍我的要求——管理局和联盟并入新世界结社麾下，接受作为社长的我的领导和指挥，以便帮助人类适应新世界，建立一个和异常事物共存的新世界。
“那么，你们双方的答案是？”
全场寂静。
联盟大主教摆弄着面前的麦克风，管理局的议员们也没有发话。
双方的组织头目都保持着一种怪异的谦让，隔着屏幕挤眉弄眼，好像在催促对方先说些什么似的。
这三天他们可不只是在互通必要信息，对于这个决定了全人类命运的重要选择，他们用秘密路线对其中极为重要的方面进行了许多次讨论。
意识到议员们真的不打算先开口，联盟的新任大主教无奈地微微俯下身，凑近话筒。
“我们......对此有意见。”
“我们也是。”天鹰紧跟着说道。
石让轻轻抖了下眉毛，这反对的声音不在他的预料中，“你们的意见是？”
大主教往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等了几秒，道出那个有些难堪的理由。
“能不能给组织改个名？‘新世界结社’听上去有些......小气。”
管理局这边也适时附和道：“我们准备了很多候选名，换一个就好，没别的意见。”
石让笑了，他又不是什么狭隘的人——
“不行。”
我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想出这个名字来糊弄你们，结社又帮我挡了那么多灾。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组织名字，怎么能说改就改？
两边人马不约而同发出哀叹。
他们这三天算是白商量了。
反对的声音就此告终，新世界结社，自此正式成立。
麾下友好组织——异常管理局，泛大陆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