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2月18日,第二区
“电梯等一下!”
罗宾一路小跑,抬脚伸到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中间。
这是个危险动作,但她身为工程人员很清楚电梯门的红外防夹感应器相当灵敏。随着电梯门为她敞开,电梯里的其他员工挪了挪位置,罗宾可算在人挤人的轿厢里站下,抱着那堆等待转录的文件,随着轿厢移动前往地上。
“今天是不是要放什么庆祝广播来着?”
“好像说要取消的样子,又不是满月又不是一周年,没准是提前讲一下新年的安排。”
“都这样了还要过新年吗?”
“连年都过不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员工们窸窸窣窣在轿厢里交谈着。罗宾用脚掌轻轻拍着地板,在一楼走出电梯,前去递交这堆顺手帮忙带过去的资料。
对于新年不新年的,她没多少感触,乃至于对新世界结社成立满两个月也没什么想法——所有的惊喜和庆幸在过了两个月之后,都会变得习以为常。何况她也不是第二区的人,只是末日发生时在这里的设施任职,因此滞留。
罗宾总觉得这辈子什么事儿都让自己碰上了,自打她接了导师推荐的设施031改内网的活儿,她的人生就乱套了。想到那些天南海北四散着的生死不明的同学、朋友和亲属,她的心情略微黯淡了一下,匆忙把纸箱放在录入室门外的架子上,埋头往外走。
至少她的家人都没事。
在管理局任职的好处之一,就是末日预警阶段,家属可以搬到设施附近,一旦有情况发生立即便能进入避难。
只是,罗宾依然没法完全适应这种后末日的生活。
有人建议把1665年命名为“异常元年”,不过“总站”没同意。
她的目光扫过攀附在设施墙面上的肉色根须,它们仿佛一种独特的纹样或者裂痕延绵而过,布满了整个设施。如果遇到清洁工来打扫或是需要清理墙面,只消说一声,它们就会自己换个位置。
当罗宾和警卫打了个招呼,走出设施大门,来到围墙一角散步时,所望到的半掩在阴云里的摩天大楼上也都是根须的踪影。
没错,“总站”是目前人们对它的称呼,算是官方名称。如果要和曾经的那个做区别,就在前面加个“新”。其他的俗名包括“大老哥”、“根须”、“毛线团”之类的,不过还是总站叫着最顺口。
设施的地面部分相当拥挤,虽然在设施的围墙外已经建立了安全区,但近期附近有无形体的异常现象活跃,在警报解除之前平民们都回到了围墙内——这里之前挤满帐篷,现在替换成可以御寒挡风的棚屋。塑料大棚温室原本在左前方的那片地方,现在已经被一座简陋的学校替代。
伴随提示音,广播声暂时压过了学校那边的朗诵,“预计30分钟后会有一片气态异常靠近避难所周边,机动队会尽快用催雨弹将其覆盖,保险起见,切勿回应任何来自头顶的歌声。”
罗宾已经习惯了这种通知,周边的平民和设施员工也波澜不惊,把要点记在心中,准备届时互相提醒便继续干手头的事情。
没走两步,罗宾看到两名异常迎面过来。
路很窄,她不得不让到小路边上,几乎踩到了一间棚屋的门口。一声不吭显得尴尬,她便主动问道:“去设施里帮忙吗?”
“是的。”两位异常回答道。
她对它们礼貌地点点头,结束了这次寒暄,它们则用总计一个脑袋、两只手和不知道多少条触手回应了她。
待两名异常离开,她埋头继续散心,往安全区较为偏远的地方走。其实她最想找个总站也不在的地方,但它无处不在,她倒也习惯了它总是在某个角落出现。
后末日很奇怪,尤其是身为管理局的前员工,她现在居然多了很多异常同事。现实扭曲者、人形异常、非人形异常都陆续出现在了设施里,像人类一样分工有序,在各种地方帮忙。
最开始当然引发了不少排斥和惊吓,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习惯了。
毕竟它们确实帮了大家很多——挪移重物、催生庄稼、帮助外出的机动队作战、提前预警和侦查周边异常的活动(虽然总站总是能更快一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化解隔阂并不难,既然能接受一株长满了全世界的植物当人类的领袖,为什么不能接纳其他的异常当自己的邻居?
可即便如此......罗宾还是感觉心里有块疙瘩。
她在一处墙根停下来,这里算是她的秘密基地,在设施两栋主建筑的夹缝里,无人问津。她本想摸摸下巴思考究竟是哪里令自己不舒服,闻到自己一手机油味儿,赶紧甩甩手作罢。
“你想找个人聊天吗,罗宾?”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罗宾望向两栋建筑彼此靠近的墙面,夹缝间自然也有那些肉色根须,她讶异地左顾右盼,才最终看向它,“你是......在跟我说话?我以为你很忙?”
“无时无刻都有人在跟我说话,我已经习惯当树洞了——虽然我应该算是草本植物。”根须从两面墙上蔓延,在空中编织成一道人形,又缓缓为它镀上颜色,最终变得与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无异,“况且,我本打算更早些来拜访你,只是没找到机会。”
“拜访我?为什么?”罗宾不是很想抛一大堆问题给这位顶头上司的上司,但好奇心是止不住的。
“我们以前认识,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啊,原来如此......难怪我做了这么多次记忆清除。我以前莫非是你麾下的士兵?”
“可以这么说,我们也并肩作战过。”石让直接坐在了满是青苔的地面上,尽量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我看到了你的调令,但档案上没写原因。你的履历明明很优秀,优秀到吓人了——在两次收容失效里都有出色表现,你怎么被调到神学研究部来帮忙了?”
“我不是来帮忙的,我算是半个研究对象。不过现在神学研究部都跑题,改研究农学和异常因子了,我就继续当我的电气维修工喽。”
“为什么?你明明是个正常人类。”
“长官,你还没从我的履历上看出来吗?”
谈到这件事,罗宾不由得笑起来,笑得很无奈。
她左顾右盼一阵,记起自己还穿着工装背带裤后也跟着坐下,反正这衣服也不怕脏。
“实习工作才干了不到五个小时,设施031就收容失效。结束实习期正式上岗第一天还没满24小时,区域044也收容失效,而且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别说他们怀疑,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会引发一些厄运导致收容失效。如果我没有去那里任职,没准就不会出事。”
“不能这么讲,有些事情哪怕你不在,也必然发生。很多巧合其实都是阴谋......”石让安慰道。
这两次事件他也都在场,全都是人为酿造的阴谋。
考虑到伊甸从中作梗,加上他现在也有伊甸的一部分要素,算是有他的责任。罗宾把这些归咎到自己,实在是不必。
“还没完呢。上头本来看我应对大规模收容失效的能力出色,打算把我派到设施019——结果这次手续还没走完那里就......”罗宾耸耸肩。
“嘶......”饶是石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诡异。”
“最后我就被派来这里了。还好这个设施不做收容功用,不然我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喽。”
如果说最开始罗宾还想为自己挽回名誉,证明自己不是灾星,第三次巧合发生后,她差点被当做异常关起来研究,连她自己都麻木了。
算了,被远调就远调吧,不会发生收容失效危害别人就好。
见罗宾有些忧郁,石让赶紧把话题引回最初。
“所以,今天发生什么了吗?我看你好像也没遇到什么坏事,还是单纯因为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放晴了?”
“倒也不是......”罗宾看了石让一眼,默默转开脑袋,“理由挺傻的——电气工程部门只有我一个人,活儿我自己是能干完,但他们也没理由派同事给我。全设施就我一个不是第二区的,现在也就我一个没有新搭档了。人家都能正大光明和异常同事来来往往,我一个外区维修工也听不懂本地话,没事找事凑过去怪尴尬的。”
“原来是这样。”石让其实已经瞬息完成了思考,但贴近人类的举动有助于他和别人交谈。他装作思索片刻,露出有些惊喜的表情,“其实我正好在给一个老朋友找事情干,如果你不介意它比较有个性,空闲时候就带它四处转转怎么样?”
“好啊——”说完,罗宾这才想起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朋友,而是一个超级大领导。
她多年来形成的世界观和近期所见又开始打架,令她有些坐立不安。
“不过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没关系的——”
“就当是帮我个忙。怪侠,在吗?”石让朝着旁边的空地喊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半空直降而下,落地时单膝跪地,一手还搭着额头,披风在身后徐徐降落,好一个超级英雄式登场。
“是谁在呼叫正义的化——这不是泥头车吗!好久不见啊!”
怪侠一如既往热情过头,抬手就要和石让来个标志性碰拳。
石让配合着他碰拳握手,一边对罗宾介绍道:“罗宾,这位是怪侠。如你所见,它是个......暂时失业了的正义英雄。”
“最近我实在找不到能够施展正义的地方,但我相信会有地方需要正义化身的!”
“怪侠,这位是罗宾,她目前......嗯,需要有人和她一起维护设施的安全。”
“义不容辞!”
罗宾还没从两人的一唱一和中缓过神,怪侠喊着口号就要往外头冲,石让赶紧一把拽住他的长外套把它揪了回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牵一条拼命想窜出去撒欢的哈士奇。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我倒是没问题,他挺活泼的,唔,所以他的确是正义化身?”罗宾打量着开始摆POSE的怪侠,由于对方身上实在是黑得无法反光,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他大概的五官轮廓。
“异常效应是如此,但现在更像是一个活泼的正义邻居——呼之即来,听到有人喊救命更是瞬间出现的那种。”
“什么?!谁在呼救?”
“我只是举个例子......”
“我感觉他会很受孩子们欢迎。”罗宾望了眼学校的方向,面对这个活宝,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笑容,隐隐竟有些怀念,却想不起具体怀念什么事,“没准会连带着把我也变成万人迷呢——这任务我接了,长官。”
“那就麻烦你了。等安全区彼此接通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位朋友。”
“你的老朋友?”
“你的朋友。你不记得了,但我有办法解除记忆清除剂的效果。这段时间A10那边很忙,等你们都闲下来,就可以叙叙旧了。”
见罗宾还是一头雾水,石让也没有强求。他撒开怪侠的披风,后者听到学校方向传来小孩子的尖叫,立刻朝着“急需正义降临”之地奔了过去,罗宾冲石让敬了个礼,也赶紧追了上去。
“别怕,正义的化身前来帮助你们了!”
“你慢点!人家只是在玩,他们会飞的!”
石让笑着看两人的背影远去,落到他其他根须的感知范围内。
他解散了当前的躯体,散作数不清的细须消失不见,腾出的那些意识则往第九区返回,回到他的家,回到他的人类身躯里。
一睁眼,旁边便传来范英尚的声音。
“回来啦?”
“我一直都在这儿呢。”
“但只有你睁眼了我才能知道——别动,等会儿画歪了。”范英尚坐在床铺斜对面,面前摆了个画架。她朝他晃晃手里的铅笔,继续在纸上勾草图。
“我躺得这么有艺术感吗?”石让略微挪了下手脚,恢复到方才的姿势。
“我都给大本营里每个人都画过画儿了,仔细一看就差你,干脆来张睡美男图。脑袋往旁边侧一点,往左,对,很好,就这样。”
听着她在画纸上落笔的沙沙声,石让眼睛一转,干脆从房间通风口伸出根须,垂到她身侧,又织了个植物人身躯出来。他把主要意识转移过去,弯着腰在旁边看她画。
“那个‘世界的基准’我问过洞幺幺三了,他也说自己没听过。”范英尚说。
“我也跟其他愿意交流的学徒打听过了,这是他们尚未触及过的秘密,连大书库都未曾收录——换言之,以前从没有人找到过答案。”
“但那只大蜥蜴不是知道吗?”
“它也不可能把秘密告诉其他人。”在她拿起橡皮擦掉一部分线条后,石让从旁边轻轻吹了口气,吹走了那些橡皮末,这才继续讲道:“伊甸也没有接触过倒影世界,所以,大概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你也不用着急,都可以慢慢来不是吗?总是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你会被压坏的。”
“我的承重能力比以前好多了。”
“那也一样。”范英尚往凳子一边挪了挪,拍拍椅面,发现石让用根须织出一张形似椅子的座位后,她一挑眉毛,“你这也太方便了。”
“物尽其用嘛。”石让笑着在她身边挨着坐下,他的根须没法承重,还好植物人形态本就没什么重量,“现在想来,3125利用过异常来对付你,它可能早就知道怎么和那些无法交流的异常沟通。但除非它突然复活,改邪归正来帮忙,不然恐怕得等我再找到一个信息层面异常,才能一探究竟了。”
范英尚应了一声,片刻,突然停了笔。
“或许......也不用等。”
石让眨眨眼,等她揭露答案。
她没有破坏期待感,反倒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把他们接触过的异常在记忆里全都浏览了一遍之后,石让猜到了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