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4年7月3日,设施03,5级安保权限区域。
收容单元里几乎静得落针可闻,穿过几层防护玻璃,方能听见设备运行时的嗡嗡声涌来。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们来回行走,为测试做最后的调整。随着房间角落的一盏指示灯亮起,负责指挥实验进程的高级研究员抬起手示意,周围的人顿时都停下动作。
那位负责研究员向着墙角转动的摄像头点了下脑袋,怀着肃穆的表情,走向放在桌上的一部设备。
设备看上去就像是个大部头的老式手机,臃肿的塑料外壳上挤着一排按键,研究员摁下红色按钮,朗声道:
“测试员,汇报你的当前位置。”
“当前位置地下150米,位于一处溶洞分支深处,你处声音清晰,完毕。”
“收到,接下来执行无线电测试。”
其实实验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对比测试的必要,没有任何已知的科技手段能够穿透上百米厚的岩石和地层执行通讯。
周围的所有研究人员一齐放松了表情,可无人在防护服的面罩底下展露出欣喜,他们已经许多次期待过项目能有更多应用可能,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不过,今天倒是来了大领导观看实验,或许,能有变数也说不定?
墙角的临时摄像头将这次实验的画面转播到了设施浅层,放映到一块大屏幕上。屏幕所在的空旷房间里,三名年龄性别各异的管理局高层并肩而坐,端详着已经进入尾声的实验。
“从通讯能力看来,的确是无可替代的通信工具。有了这种特型通讯器,地下作业和空间异常对人员的威胁将会下降数成。”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说着,将手里的文件夹递向身旁,“更别说,它还具有【锁定】和【解析】的作用。”
另一个上了年纪,身形壮硕的老头接过文件,挪了挪坐姿。他浑身挺拔的肌肉挤压着已经绷紧的西服,衣料发出让人不安的嘎吱响,他倒是习以为常地摆出斯文的架势,不紧不慢扫过上面的所有数字,“减少人员伤亡对全局都是好事,我们因为空间异常和通讯不良失去太多年轻人了......”
“这不能改变它是个异常的本质。”最后那名观众发话了。
那老太太绷着脸,整个人显得严厉而不近人情。
“天鹰不会同意这种提案通过的,何况现在依然是和联盟的‘蜜月期’,大规模应用异常,对我们双方的关系不利。”
“咱们不说天鹰,就说你——棱镜,你对这东西怎么看?”壮老头问。
管理局的13号议员直勾勾凝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东西。
那制造出特型通讯器,完成了这些了不起壮举的异常看起来对人毫无威胁,甚至样子有些搞笑——它仿佛是一截长了红毛的树桩,延伸出去的枝干顶端连着电子设备,好像某个艺术家用屏幕和电子元件替换了树木的果实,显得古怪而不伦不类。
“如果它真的安全,的确能帮上不少忙,我们的战术行动将会如虎添翼。”棱镜说,“但我不信任这东西。”
“它来自‘方舟’啊,棱镜,我们也来自‘方舟’。”
“这不是一回事,‘欧罗索人’......我又得装装天鹰的口气了——‘我一直觉得‘方舟’很奇怪,一个用于逃离异常的东西自身就是异常,仿佛它只是在不断启动一场走向世界末日的大戏。如果我们的造物主想看这出戏码,放它出来就是放虎归山。’”
欧罗索人笑得拍起手来,“像,学得可太像了!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天鹰让你坐13号席了。论到作战你最激进,总和她对着干,让议会分出两派,有不同的声音,但偏偏在这件事情上你也跟着踩刹车。你们两个一起持反对意见的话,任何异样的声音都得靠边站。”
“我只是不想用一个含有隐患的东西来下达命令。试想你正把它拿在耳边拨通讯,它忽然伸出根钻进你的耳朵,控制你的大脑又如何?”
“呃......13号,那是分化体A。”一直被晾在旁边的中年男子提醒道。
“在我看来没区别,5号。如果它暗中篡改了需要传达的指令,造成的损害不会比一场敌袭更小。”
闻言,中年男子——也就是5号议员“蝎子”扭了扭嘴唇。
议会的议员们名义上平级,但天鹰毫无疑问是所有人的头儿,棱镜则是坐在长桌对面的反对者。除此之外,那些样貌较老,也上了年纪的议员交情更深,他们是从人类历史最初一齐走到现在的老战友,一旦互相交谈起来,自然没有年轻一辈讲话的机会。他已经习惯了。
“回去等开会吧,把实验结果交上去之后,天鹰肯定又要开投票了。”待屏幕中的研究人员销毁了用于实验的通讯器,棱镜第一个从位置上站起来,“三个议员也不该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
欧罗索人第二个站起来,离开了被他压出凹陷的沙发,率先离开了房间。棱镜知道他还得去处理那些谍战和机动队相关的事情,便耐心等在门口,等着和他错开行程,以防遭到暗杀。
“13号,能不能帮我顶个班?”蝎子追到她身后。
“多久?”
“2个钟头。”见她眉头一皱,似乎又要重申议员职务的严肃,蝎子立即双手合十,连连鞠躬:“我孩子们今天集体生日会,我错过足足五年了,那些审议报告留给我回来处理,帮我坐镇一下就行。”
“早知道你是个这么顾家的人,当初不该通过那封举荐函的。”棱镜的表情软化下来,她倒也不是铁石心肠的战争狂热者,如果不是使命不允许,她会容许自己遐想颐养天年是什么样子,“没记错的话,最大的那个......6岁了吧?”
“7岁了。”谈到孩子,蝎子脸上也不由自主带上了笑容。
作为一个议员,他所拥有的那点碎片化的休息时间都用在了陪伴家人上,但还是远远不够。
其他议员都认为他是个“情种”,这个词在他身上褒贬难定,因为他实在是无法抗拒爱情。
蝎子的实际年龄已经有八十余岁,如今的他已经步入了第三次婚姻。
他无法抗拒爱情,他的第三任妻子则无法抗拒生育。每个月就那么点休息时间可以回家看看,他如今居然已经有了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大有抱第四个的想法。
世界上无奇不有,甚至有人会生孩子上瘾。
棱镜很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打算生个足球队出来。
不过,只要不扰乱管理局的运行,她没理由去干涉别人的生活。棱镜也懒得掺和进别人的家长里短——虽然蝎子是个特例,但又没人规定当议员非得绝后。
“2个钟头,现在开始计时。”她拉开袖子,在永不离身的腕表上设定了时间。
蝎子向她轻快地道了谢,匆忙赶着往外跑,成了第二个离开设施的议员。
棱镜也不着急。
她思索着有关这个代号“伊甸”的收容物的事情,不禁猜测它会不会拥有某些逆模因性质,可以巧妙掩盖自己的威胁性。
作为逆模因部现任的负责人,她将许多致命的知识都封锁在头脑深处,按需取用。
但她也清楚,想要揭露逆模因的存在并非易事。
而且,“伊甸”百年来从未表现出过异样,连一点可以追查的线索都没有。
或许是我神经过敏吧,但总得有人保持警惕......
棱镜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屏幕上的画面,和那株诡异的植物隔空对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在机动队的护送下,坐上了返回她常驻设施的飞机。
蝎子把他的临时授权码发到了她的终端机上,此刻她便能浏览需要审核的那些实验申请。工作繁多,但不困难,大部分只需要她帮忙留个电子签名。
不过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级别相当高的项目编号上。
【申请对CVA-S-02“盖亚”进行常态化测试】
【申请人:设施015研究主管-A级员工乌达尔】
棱镜对自己的直属下级相当有耐心,前提是他们不做蠢事。这个乌达尔不仅并非她的直属下级,还在犯蠢,她立即便给对方发去了饱含质问意味的消息。
【S-13:未经5级安保授权不得对“盖亚”进行任何交互实验,你负责的收容物,连这种细则都弄不清楚吗?】
飞机上信号不佳,过了一阵子,这位研究主管的回应才顺利发来。
【乌达尔:S-02近期的情况有些奇怪,我怀疑它可能要发生内部活动!】
【S-13:那为什么不提交报告?】
【乌达尔:“盖亚”表面的活动没有异样,数据也在安全幅度内,但它地表的情况有些奇怪。除非进行测试,否则无法得到实际证据来证明。】
棱镜脸上的愠色略微收敛,倒是可以体会这位研究主管的处境。
不做测试,就无法拿到数据。拿不到数据,就证明不了异样。
可是却有一道“不得测试”的规定拦在前面。
没人想当吹哨人和刺头,但有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指出原有的规定可能存在问题。
倒是个有勇气的家伙,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有勇气,还是单纯的追逐功绩......
【S-13:整理好项目相关的“奇怪迹象”,给我做一次情况展示。】
【乌达尔:我马上去准备转播!】
【S-13:转播归转播,把观察室也腾出来,调整安全评级,我亲自过去看看。】
发完消息,棱镜又联系上了天鹰。
哪怕是在打仗,这家伙也总能在两秒内接听电话,昼夜不分,枪弹无阻,此刻也一样。
“我要去一趟十一区,S-02可能有些问题。”
天鹰知道她从不干多余的事,况且S-02确实是个对管理局和全人类极为重要的项目,“你离那儿太远了,落地等转播不是更快?”
“你先看转播,我再到场去看。有些东西只有我亲眼目睹才能确定——我的脑子里有座记忆宫殿,其他人可没有。”
“行,批准了。”
棱镜咂了咂嘴,“我又不是来申请你许可的。”她挂断电话,沉入自己的记忆宫殿,取出那些有关S-02“盖亚”的资料,细细翻看起来。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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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的两小时假期时间相当紧,他平时倒也能回家待个小半天,但很难跟孩子们都凑上时间。
今天他的三个子女和妻子都在家中别墅筹备生日会,每个人都希望他这个自孩子出生起就不断缺席的父亲付出一点除了遗传物质之外的东西,这回,他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飞机落地后,他还剩下35分钟。
Alphy-1“秩序右手”中负责保护他的那支小队已经将防弹车准备好了。
“开快点吗?”充当司机的队员问。
“越快越好,赶时间呢!”
“明白,长官!”
车队全体加速,把蝎子送往家人的住处。
他焦急地等待队员们在别墅附近散开,完成布控后,可算能下车,急匆匆奔进别墅客厅。
喧闹和玩耍的声音从屋后泳池传来,当蝎子从后门来到院子里,身上正套着儿童游泳衣玩水的两个孩子都停了下来,以好奇的眼神打量他。
一个光着膀子,只穿了条泳裤的男孩站在烧烤架旁边,有些不确定地朝他唤了一声:
“......爸爸?”
一旁正持着烤肉夹的年轻女人掩面笑了笑,眼看男孩子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自己,催促道:“没喊错,快去呀。”
男孩这才赤脚跑过有些烫人的瓷砖,扑进蝎子张开的怀抱,拥抱这位从小到大见得还没家中保姆多的父亲。
“你没撒谎!你真的来了!”
“我的宝贝们都在,我说什么也得赶回来啊!”蝎子抱着长子转了一圈,本想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但因为孩子主动要求,这才将他放下。
“他有惊喜要给你看呢。”妻子说。
“真的吗?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对弟弟妹妹都保密,神秘兮兮的,非说要等一家人到齐才能表演。”她说着,俯身到泳池边上,把还在水里玩耍的那对双胞胎拉了上来,指着蝎子教两个小孩子喊爸爸。
一家人在后院摆着蛋糕的桌子旁边齐聚,就像一个父亲经常出差的普通家庭。在妻儿眼里蝎子是个奇怪的父亲,他们并不了解他所处的职位对于全人类有多么重要,对于这个家庭,他仅仅是个不太负责任的人。但此刻,他希望能弥补自己的缺席,他会尽最大努力做好父亲的本分。
长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一张餐巾神秘兮兮地搓着手,开始酝酿什么。
身为异常管理局的议员之一,还是主管研究部门的一员,蝎子已经见惯了奇异之物,但他仍然保持着无比期盼的微笑,等待着孩子给自己展示那。
那对还只有四岁的双胞胎也安静下来,盯着哥哥转来转去的手掌,妻子也一样。
或许是个小魔术吧?
又或者是某些手工?
蝎子如此想着,随即便看到长子将手里的餐巾朝他摊开。
顷刻间,那餐巾洁白的材质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随后,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化作一个腐蚀而成的大洞。很快,这张餐巾便成了一滩漆黑的碎渣,最终在那双手里消失无踪。
长子像个魔术师一般张开双臂,朝观众们依次鞠躬,眼里写满了自豪。
妻子和双胞胎齐齐为长子鼓起掌来。
蝎子一动不动。
只一瞬间,他的脸色便苍白如纸。
他腰间休谟指数检测器方才在震动。
“爸爸?”长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吗?”
蝎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家人们的凝视下,他好像不知道肢体该怎么用了似的,将两只手缓缓合到一起,拍出微不足道的响声。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