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后,很多人都老了一岁。
一些年纪到了的人开始退休,像是纺织厂这种一线女工多的国企,每年都会有人从一线调到后勤和行政岗。
人事不归周行舟管,周敬业也要扶持自己的班底,给一些人权力。
周行舟主要忙自己的事情,这天又到了省里帮周谷镇的人处理琐碎事情。
忙完事情后从办公大楼出去,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简简单单的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看起来是个漂亮女人,但是看起来心情不好,有些沮丧委屈。
和周行舟迎面走过的时候,或许是注意到了周行舟的目光,她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低头打算继续走过去。
“你的车子坏了,我送你回家吧。”
周行舟看到了这个女人的沮丧,也看到了她手上的脏污,以及被人放气扎胎的自行车,还有断了缠绕在自行车脚蹬子上的油污链条。
林蓉蓉听到后,笑着说:“不用。”
周行舟看她身材高挑,但又不瘦弱,身上的穿着打扮也都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刚下来转业的吧?是工作的事情不顺利吗?”
林蓉蓉顿时疑惑了起来,此时没有再拘谨,而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行舟。
“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刚下来?”
周行舟微笑说:“见得多了,我们单位不少从部队下来的人,刚下来的人都和你差不多吧,还保持着一些习惯,等过半个月就和普通人没多大区别了,回归正常。”
林蓉蓉听到是这个解释,脸上也带着自然的微笑。
“你猜错了,我下来两个多月了。”
周行舟莞尔一笑,“两个多月还没解决工作问题?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就是挺好奇的,正好我没吃饭,看你也不像是坏人,我送你回家吧。”
林蓉蓉笑了起来,“什么叫我不像是坏人?你这小伙子突然和我这个女同志搭话,我还想说你是不是坏人呢!”
看到这女人心情好了起来,周行舟就说:“你家里应该是在省里吧?我感觉你家庭肯定不错。”
林蓉蓉含蓄地笑了笑,眼神里仿佛是带着看穿一切的光。
“说吧,谁派你来的,我爸已经退休了,你这个时候找我可办不成事情,小心赔了夫人还折兵!”
林蓉蓉以为是巴结自己父亲的人,这种事情已经见了太多了。
但是如今人走茶凉,自己父亲的老下属都不给他面子,这个年轻人身后的人可是打错了算盘。
周行舟好奇问:“你爸是谁?省里的名人我差不多都见过,你爸叫什么吧?不用说职位。”
林蓉蓉惊讶地看着这个帅小伙。
三十岁出头的她,在这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伙子面前,感觉就像是弱势的那一方。
忽然间,林蓉蓉眼前一亮。
“你是姓周吧?白云厂的?”
周行舟笑了笑,微微点头,伸出手对着这个人妻。
“我叫周行舟,白云市棉纺厂的。”
“真的是你!我就猜是你!你好!”
林蓉蓉迅速想伸手和周行舟握手,不过手上脏兮兮的,就又收了回来。
周行舟见状,主动靠近她,双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被小自己十几岁的小伙子牵着手,林蓉蓉的心情好了几十倍。
“我叫林蓉蓉,我父亲叫林国强,他和我说过你,夸你年少有为!”
“原来是办公室林主任的女儿。”周行舟笑着说:“走,我们先去洗手吧,我过去蹭饭吃。”
林蓉蓉笑着说:“欢迎欢迎!我家里离这里也不远,我先找个地方修车。”
周行舟看她的自行车坏了,就主动帮忙。
“放我后备箱吧,我开车过来的,来,这边。”
周行舟带着林蓉蓉朝着停车的位置走去,等到了地方后从车里拿出备用的手套,直接带上白色手套开车,免得弄脏了车子。
手套是工厂的劳保用品,用途广泛。
林蓉蓉对周行舟的事情知道的非常多,看着这辆气派的外国豪车。
“这就是你买的那辆车啊,真漂亮!咱们省里人都知道你赚了三十多万稿费,开着一辆豪车办公。”
体制内没有一定级别,不能开这么豪华的车子。
不过周行舟的收入清白,合法合规,直属领导周敬业都不介意手下,其余人也管不着。
企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企业自己管,操作空间非常大。
以权谋私是没有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周行舟比他爹厉害一百倍。
林蓉蓉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自从周行舟买车后,副驾驶的漂亮姑娘一个接一个,哪天都没少过。
车子慢慢启动,周行舟一边开车,一边询问:“你转业的事情不顺利吧?”
林蓉蓉本来高兴呢,听到这话就又沮丧了起来。
“我考试通过了想要去行政编制,结果落选了,还说可以帮我安排去矿上芭蕾舞团当主任。”
林蓉蓉三十岁出头,结过婚,也工作了十多年,如今想找个差不多的工作都要被刁难。
她的目标明显是省里的好岗位,而不是矿企舞蹈团当管理。
舞蹈院校一直都是国家承认的正规院校,而培养出来的舞蹈生也是国家需要的宣传艺术人员。
以前文艺工作者是国家的宣传员,随着文艺创作环境变得宽松,人民群众对高雅艺术的需求日益提高,各地的国企也开始承担这一职责。
大型国有企业不仅负责生产,还承担了职工及其家属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包括文化生活。
建立高水平的文艺团体(如歌舞团、京剧团、芭蕾舞团),就是企业文化和实力的象征,也是对外宣传的金字招牌。
就像是车子对人的加成一样,一个企业的强大体现在方方面面上。
简单来说,就是有钱任性,有足够的钱拿去烧。
舞蹈团属于刚需。
这些年一些经济条件较好的地方政府或大型工矿企业,都有财力支持专业文艺团体。
如今很多大城市的歌舞团素质,其实不如拿高工资高福利养出来的地方歌舞团,尤其是一些老牌重工业基地的歌舞团,表演水平相当的高。
各个大型企业舞蹈团的员工基本都嫁给了厂领导,或高层亲戚。
对一般人来说,去国企文艺部门当主任是好事情,但是对领导家的女儿来说,去管理矿企单位一群跳芭蕾舞的,这就是故意羞辱人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林蓉蓉咽不下这口气,委屈得又想哭,坐在豪车里擦着眼泪说:“人走茶凉也没有这么干的,我爸刚退休三个月不到,就这么欺负人!”
周行舟好奇问:“你丈夫呢?”
“我结过两次婚。”林蓉蓉说话后就更加难过了,一脸怨恨地说:“前任出了事情找我爸帮忙,我爸不肯,然后我们吵架就离婚了。现在这个自己申请去了西北,都是我爸清高不肯帮他,我想去找他,他让我别过去,让我在家照顾我爸。”
这完全是不当人了。
周行舟无奈说:“看来你爸是个好官。”
林蓉蓉点了点头,“他确实是一个好官,从来不贪污,也不搞特殊待遇,特别爱惜名声,我哥想出国本来都安排好了,他知道后找我哥领导说了,结果我哥和他吵了一架。”
“我哥原来在后勤,我爸刚退下,我哥就被调到了河道巡逻,天天给他安排苦差事,现在我哥我嫂子都恨他恨得要死。”
周行舟没说话,安静开车。
确实是挺惨的,但是没啥感觉。
林蓉蓉哭了起来,不停的擦着眼泪,和身边这个帅小伙倾诉委屈。
“我爸那么好的人,你说他那些老部下是不是狼心狗肺?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周行舟并不是那种会顺着女人说话的人,提醒说:“连亲生儿子女儿都不照顾的人,能培养出来什么老部下?哪还有什么香火情?只怕你爸爸在工作上给不少人添了堵,碍了不少人的好事情,这才脸都不要了,死命找你这个无辜女儿发火。”
当局者迷,林蓉蓉猛然间豁然开朗。
她总以为他爸那些部下是他爸的仆人,都是受他爸爸照顾的老部下,如今一家人都在骂那些人忘恩负义白眼狼。
但如今看来,他爸只是自己升官,不带着下面人一起玩的孤高之人。
可能是笔杆子,也可能是更上层用得顺手的工具人,总之退休之后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还因为过去的问题得罪了不少被长期压制的“老部下”。
比如当厂长的时候整天抓纪律得罪人,带着大家一起吃苦,把自家厂的指标让给别的有困难的兄弟企业,博一个好名声。
这种人不被工人套麻袋往死里打,都是轻的。
周敬业和周行舟能在棉纺厂随便使唤人,就是带着大家赚了不少钱,工资比过去高,也把棉纺厂大学的机会分给中层小干部,又明确打算多盖房子解决住房问题,给大家盼头。
这种领导,大家才会保护。
换成是林蓉蓉父亲这种作风的领导,那就是仇人见面,酒后必骂。
“我看你还是换个地方吧,省里不适合你,你不论是找对象还是工作,在这里都不合适。”
周行舟算是很直白的讲清楚问题,林蓉蓉一家能被这么针对,肯定是林老头得罪了不少人,还是得罪的特别狠的那种。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番看法,你回家后和家里人商量商量,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周行舟补充说:“我就不下去吃饭了,送你到家属院,要是事情顺利解决的话,可以写信和我联系。”
林蓉蓉知道自家父亲在本地的真实名望了。
“唉!我爸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还不如你呢……”
林蓉蓉叹息地摇头,只感觉自己老头真的是可怜又可恨。
周行舟帮她把自行车放下来,然后就走了。
和这种老头吃饭,会影响自己的声望。
回家后,林蓉蓉把坏了的自行车放在门口,自己进屋洗手。
一家人住在省里给林父分配的住房里。
林父林母都在家,看女儿回来后立刻说:“蓉蓉,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豁出去这张脸,也给你找人活动活动关系!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破例,他们总要给我一点面子!”
要是以前,林蓉蓉听到父亲这话肯定会高兴起来,觉得有希望了。
但是被周行舟提醒之后,林蓉蓉就露出了苦笑。
“爸,我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了白云棉纺厂的周行舟了,他开车送我回来的。”
林主任听到后迅速说:“怎么不让他进屋坐坐?我和他见过几次面,省里领导都挺喜欢那孩子的,都夸他有出息。”
林蓉蓉简单地洗了洗手,随后擦干净手回到客厅坐下。
“爸,我和他就认识了几分钟,路上我说了我的事情,我给你说说他听到我的事情后,是怎么说的吧。”
林主任坐在沙发上,看着表情平静的女儿,立刻说:“肯定是让你找我帮你活动活动关系吧?他认识我,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和领导都认识。”
林蓉蓉笑了笑,已经不那么难过了。
在林主任和林妈的眼里,林蓉蓉的微笑就有些吓人了。
好在林蓉蓉已经看得很开了,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态,转述了路上周行舟对林老头的客观评价。
因为说了太多实话,所以周行舟才没有过来吃饭。
林主任听到自己在外面人眼里真实的形象后,呆愣住了。
林妈则是眼泪流了出来,伸手就朝着林老头的肩膀打。
“都是你!你让我们娘仨儿喝西北风啊!你害苦了我们!我这辈子跟着你就没享过一天福!没过一天安稳日子!!”
级别待遇比周敬业还高的林老头,此时成了家里最不重要的那个臭老头了。
人走茶凉,臭老头退休后在家里的地位也直线下降。
林蓉蓉看到自己被打的父亲,连忙拦着说:“别闹了,我说说我对自己的安排吧,听我好好讲!!!”
作为部队出来的人,身上确实是有着一股能镇住场子的气魄。
撒泼的林婆婆看到三十岁的女儿发火了,就老实了。
丈夫没出息,儿子儿媳不管她们了,若是再和女儿关系搞差了,那下半辈子就有福了。
林主任非常自责,对着女儿道歉说:“蓉蓉,爸爸对不起你!”
林蓉蓉烦闷地说:“我自己当兵,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努力,和你没关系!”
“我认真想过了,我想留在省里确实是麻烦,但是我可以主动申请调到乡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