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过年期间,众人也都还有事情,吃饱了就回家。
周行舟和企业家们坐在一起谈话。
“今年我们这里多半还是会遇到春旱,都说春雨贵如油,我们这里怕是等不到油水了。”
镇长和附近乡长老乡的干部都坐在附近。
这些四五十岁,五十六十岁的人坐在一张张圆桌附近,听着周行舟的安排。
南方企业家陈龙主动说:“我们可以捐款。”
他这话有些刺耳了。
附近的老板心里虽然埋怨他多话,但是刚才周镇长已经说了会支持他们,让他们安心做生意。
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还有这份尊重,确实是值得捐点钱。
搞木材生意的林有财跟着说:“我愿意捐一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既然在这里谋生活,就该给这里捐点才对。”
附近投资最大,做服装生意的云支援也跟着同意。
“我捐五万!”
看到这个老板也跟着喊话,其余人就知道这事情肯定要干了。
周行舟抬起手。
“不是捐钱的事情,我们这里不需要捐钱,我和省里的农业专家请教过,咱们这里其实不缺水。”
“咱们这里连续旱了十多年,这是事实,但周谷镇不缺水也是事实。”
“从十多年前开始,我们家就开了农机厂,修理水泵,挖水打井。”
“我们家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总结出一套适合本地的生存法则。”
“周谷镇这一片缺水主要是春天夏天缺水,夏末秋初降水量并不小。”
“这些年来村里挖坑塘、修小水库,雨季存水,旱季抽出来用。加上省里引黄河水工程补充,形成一个小的本地水网。”
“文化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口井,附近还有挖土挖出来的小水库支援工业用水,如今大家交水费后用的水,也都是我们村人花了十多年挖出来并治理好的小水库的水。”
周行舟解释了为什么连续干旱十年,就文化村损失最小的原因。
云支援对这家人更为佩服,一个地方但凡有这种主心骨,大家就容易把力气往一起使。
在南方势单力薄的老板们,都非常清楚宗族的重要性。
这里很多老板之所以不在老家做生意,就是因为缺少一个肯帮他们的宗族。
而有些人就算是有宗族,也会被自家人给吃光,多少钱都不够分的。
要有家人乡人支持,自身还要有威慑力,再加上有钱有本事,这样才能做生意。
不过这种人,通常是当了路霸,或者跑去做来钱快的偏门生意了。
家贫走四方,来周谷镇这里的老板,都是被对应条件给淘汰下来的“懦弱之人”,他们没有老家人那么狠的冲劲,只想着安稳发财做生意,稍微有点社会地位。
打打杀杀那种事情,并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
一群筛选出来的老实人,都看着坐在那里的年轻人。
周行舟就是这里的中心。
不光是老板们眼里的主事人,也是这些老板的妻子女儿注视观望的红人。
很多跟着家里人过来做生意的少年人和小孩,也都认识这位闻名全国的少年天才,更清楚这个人是他们父母嘴里最优秀的别人家孩子。
大院里只能容纳千人,周行舟也在上千人的注视下说明今年的安排。
“每个工厂都有抽水机,也都有干活的家伙儿。”
“我的意思是集中购买一批抽水机和发电机,这样拥有更高的议价权。”
“我们镇会购买五百台抽水机支援本地和临近乡的农业灌溉,也会花钱组织一队专业的打井队给各家各户打一口水井,解决吃水问题。”
“现在是两个选择,一个是从工业城市购买相关设备,第二就是拿着我们上百家企业和数十万农户的需求,请来一个机械设备厂在咱们镇安家,这样以后就能省下运输费用,而且机器坏了也能立刻找人维修。”
“我的人脉不多,虽然也认识省里一些工厂的人脉,但是走公的话要价太高,层层油水过手之后太麻烦,我不想和国企打招呼。”
周行舟说明本意,也看着上百位南方老板。
“所以你们谁要是认识有本事有技术,做生意实在不搞事情,肯吃苦的那种企业家,可以推荐一下。”
“如果他有本事有技术能管理好团队,我们镇可以借钱给他开工厂,帮他把生意做起来,你们看我们这里不缺顾客,也不用担心销路,只要老老实实把东西生产出来,就可以发财。”
周谷镇是一个农业地区,工业相关的人才极少。
今后不论是机械设备维修还是产业升级,都离不开有技术的工人。
云支援知道周行舟是真心想要这里变好。
“我堂弟以前是汉江机械厂的工人,因为流氓罪入狱三年,他爸也因此丢了工作,现在爷俩靠着在乡镇当电工维修工也赚了点钱,要是这里能接受的话,我可以问他们过来不过来。”
周行舟没有那种耐心,“这边没有那种歧视,但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的企业,可以立刻开工制造产品的那种。”
听到这话,云支援尴尬地笑了笑,也知道确实是等不起。
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周谷镇需要的是能快速过来的工业产品。
周行舟继续说:“我先去和省会那边的水泵厂联系联系,要是那边要价不合适,就去新城市问问,实在不行就去马店市那边,再不行就是去汉江苏北魔都看看。”
陈龙好奇以前是怎么解决的,询问:“以前是怎么买的?”
周行舟回答:“以前量不大,从县里就能解决,最近县里换了领导,一群人都要吃饭喝汤,麻烦事情太多,重要的是质量也不行了,对不起上涨的价格。”
陈亮顺口就问:“你不是市里省里认识人吗?”
周行舟无奈地摇头。
“这里面情况复杂,别人是按规矩办事,我的人情总不能用在这种小地方,而且就算是他们领导听话了,工厂那边难道肯降价吗?工厂也有损失,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不去碰那些麻烦窝了,再找一个长期合作伙伴。”
周行舟没有说实话。
平原地区人口众多,自然也不缺为了发财勇敢创业的乡镇企业家。
这些乡镇企业发展迅猛,就不可能拒绝机械设备,光靠一双手干活。
而私企的设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自己手搓出来的。
基本这个年代的所有企业,都带着一些灰色色彩。
大部分企业的一批设备,都是附近城市的国营大厂,甚至是军工厂。
城市边缘自发形成的破烂市场和旧物市场,就是冒险者们淘旧机床、电机、缝纫机的黑市商店。
有人专门从事设备贩卖,将国企报废或闲置的机器低价买入,翻新后高价卖给乡镇作坊。
省会附近小县城的食品加工作坊,里面的烘箱、搅拌机多源自国棉厂的淘汰设备改装。
还有就是原来的企业改制,许多私企前身是社队企业,直接继承了集体时期的简陋设备。
人才方面也都是国企技术工人过来补充,这些人叫星期天工程师。
星期天工程师就是星期天出来干活的工程师,这些人不仅会带来技术,还协助购买或者搬运相关零件部件。
周谷镇也是这么干的。
创业初期大家都是在挖墙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比起别处,周谷镇这里算是最干净的了。
但是为了不给棉纺厂惹麻烦,也为了长远考虑,周行舟必须要提前上岸洗白自己。
“买不如造!”周行舟下定决心说:“我们要搞一条五金机电一条街,用来出售电机、气动元件。”
“大家分工协作,一家做螺丝,一家做阀门,一家搞运输,村子里的电话你们免费用,打电话给认识的老板,每种行业只要两家,不要互相抢饭吃,到时候一起没饭吃。”
云支援觉得这样很好。
“我认识一个南方的华侨,他是专门做拆解生意的。”
南方作坊擅长拆卸国外样品或上海产的高级设备,进行仿制,然后在本地的地下交易市场流通。
那里人才济济,只要能发财,就能拿出百分之一百的聪明才智去研究。
北方人和中原地区的人也不傻,只是大学生都去了大城市,再加上环境相对保守,敢冒进就要被整治。
周谷镇是卷不过南方的,而且今后只要这边搞创新,那边就搞复制,根本玩不过南方人。
在场的老板都知道拆解生意是什么,也都知道南方企业家有多不要脸。
“周周。”
云支援一直都觉得这个称呼不好,不够尊重,但是这称呼都是周行舟自己要求的。
“我担心我们这里的企业做大后,尤其是今年方便面那么火,南方企业要是也做这个,你看不就赔了吗?”
其余人都跟着点头。
周师傅方便面是周谷镇最大的集体企业,云裳纺织厂则是最大的外地私企,最大的民企则是周老头转移给周家兄弟的农机厂,主要负责车辆维修,如今已经雇了几十个工人,负责来往车辆的维修。
周行舟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周师傅方便面是我选的,也是我搞起来的。”
二十几米外的屋檐下,正端着晚饭坐在小板凳上吃饭的魏红玉和练芳霞等人,都发怔地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他的话,让附近男女老少都踏实放心了起来,也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强势和自信。
就这样一句话,便可以让大家高枕无忧。
“第一,方便面拥有技术门槛,要做出不断条、不糊汤的面饼,需要持续的工艺调试和质量控制。”
“小厂和家庭作坊能做出来,但很难做到批次一致,味道一样,每天都是如此。”
“他们的机器和操作手法,还有小型作坊的限制,注定他们斗不过我们。”
“就算是有技术,就算是学到了本事,那也没有用,我不怕技术外传。”
“油炸面饼不能受潮,包装密封要求很高。南方湿热,保存更难,小作坊很容易砸口碑。”
“而且南方的面粉很少,吃的都是米饭,购买面粉的话,不同地区的面粉混合之后也会带来口感的不同,我们这里附近到处都是麦田,最不缺的就是小麦面粉。”
“方便面利润极薄,必须靠巨大销量摊薄成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投入不小,还得配套纸箱、调料包、叉子等一堆供应商。”
“量小不挣钱,量大需要持续投入,南方那地方适合糖果饮料调味品,但就是不适合面粉生意。”
“我不怕他们和我争,也不怕北方的食品企业和我争,周师傅方便面厂的核心动力不是技术,是管理!”
“而且就算是把我们这里的管理技术学到了,也复制不出来,一套完整的管理班子,从管理到智囊再到宣传和生产,再到营商环境。”
“他们要是能完美复制这些,傻子才会做方便面这种生意,早就搞别的了。”
“周谷镇要不是我的老家,就不会有周师傅方便面。”
周行舟的话,让众人彻底放心了起来。
周行舟的形象也高大了起来。
不为赚钱,只为振兴家乡!
同时各个企业家也都有了长远发展的信心。
一群人开始出谋划策,帮忙拉关系。
单独一个人的人际网络可能很狭窄,但是一群万元户们聚集在一起,很容易形成一个巨大的网络,从各自的家乡找到认识的人才。
周谷镇以前招不到人是因为穷。
现在周师傅方便面上了电视打广告,又有一群万元户聚集到这里开企业赚钱。
人都是从众的,现在的周谷镇已经有了从附近县市国企工厂里吸收人才的号召力。
星期天工程师,也越来越多。
并不是厂长制之后大家跟着一起发财发奖金。
棉纺厂属于正面案例,受益很大。
机械厂则不完全是受益,很多地方反而更惨了。
尤其是产品老化、远离市场的内地普通机械厂。
很多二三线的农机厂、通用机械厂,产品仍是老式机床、农用泵等,缺乏竞争力。
厂长虽然有用人权和经营权,却无力改变产品结构和销售困局,只能勉强维持,职工收入停滞甚至下降。
再加上机械厂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企业,这里退休工人多、社会职能负担重。
而能分配到四五线城市机械厂的厂长,又基本都是外行,尤其是那种土皇帝风格的厂长,为了使用权力耀武扬威,经常会盲目搞事情。
效益不见好转,职工医疗报销、子女入学等福利却在缩水。
经营不善、贷款引进设备,结果产品卖不掉,债务缠身。
不仅效益下滑,工人工资还经常被拖欠,福利也照顾不到普通职工,导致职工怨气很大。
一些人偷卖设备零件,周末出去打工,平时出工不出力,又进一步恶化了企业氛围。
虽然规定工人不得从事“不正当经营活动”,但执行较松。
在发不起工资的情况下,只能默许。
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影响上班,单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年各地出台政策鼓励科技干部“停薪留职”搞技术开发,如今可以选择给工厂一笔钱办理停薪留职,然后去企业赚大钱。
周行舟不关心这些人死活,和这些企业打交道非常麻烦,质量也得不到保证,而且经常接触会染一身黑料。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过几年不论是机械厂还是棉纺厂,都会被乡镇企业卷到必须瘦身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