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周行舟开车带着一家人去市里百货大楼购物。
百货大楼是市里知名地标建筑,来市里的人很少去棉纺厂的,但是多数都会来百货大楼。
有的也叫百货商厦。
市里还有家电商厦、卖五金电器的五交化大楼、各类供销社商场、烟酒公司门市部、新华书店、粮油站、纺织品公司、人民医院。
和布店比起来,百货商厦这里的产品更多一些,覆盖各种服装食品日用品,还有玩具和学习用品。
因为不是暑假,也不是周末,过来的人并不多。
一家人进去后就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
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喜好肯定不一样。
魏红玉走在前面,和练芳霞一起靠近了一个卖衣服的柜台。
大部分衣服都在柜台里面,一个柜姐坐在里面无聊的打着呵欠。
柜台上有一批新送来的衣服,魏红玉顺手就摸上去。
“这件衣服咋卖的?”魏红玉对着售货员说了一句,微笑着问价。
李丽正坐在凳子上喝水,见到后立刻站起来大喊:“别碰!你摸什么摸?!”
声音很大,附近不少人都听到了。
小白杨和雯雯都看着那里,就连练芳霞都以为魏红玉做了什么坏事情,惹上了麻烦。
不光别人这么想的,魏红玉自己也觉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丽伸手将衣服拉过来,发现上面没有脏印儿后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依旧轻蔑地看着魏红玉,“不买就别瞎摸!弄脏了这里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周行舟正陪着两个小姑娘看鞋子,听到后拉着两个小姑娘走过去。
没想到自己出来逛个街都能遇到这种事情。
魏红玉没有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第一次进城的她很努力地解释:
“我就是来买衣服的。”
售货员带着冷笑,上下打量着穿着乡下衣服的魏红玉,又看着同样穿的像是乡下姑娘的练芳霞。
“就你?乡巴佬,你买得起才怪!满嘴瞎话!没素质!不要脸!”
附近人都看着这边,那些人可能并不是站在售货员那边的,但只要被围观,魏红玉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这衣服多少钱?我能买。”
魏红玉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能买的起这件衣服,并不是乡巴佬。
售货员看魏红玉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露出了非常开心的笑。
那笑容里满满的恶意。
“一百块钱,你买得起吗?乡下来的要饭的,你身上衣服穿了多少年了,一股子臭味,快滚!别影响我做生意!”
售货员当着附近几十人的面,公开嘲笑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姑娘。
周行舟算是看明白了,这售货员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卖衣服的。
魏红玉没有那么轻松,她现在只想证明自己买得起。
这不是衣服的事情,也不是钱的事情,是关乎到自尊的问题。
“买得起!”魏红玉强忍着不哭,认真地说:“我买得起!”
说着,这个姑娘就要从裤子口袋里拿钱。
练芳霞不能做什么,她面对这种麻烦的时候天生就很无力。
戏班子只要出了事情,和外面人争吵,遇到闹事的观众之类的,都是男人出面。
就算没有男人,也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出面争吵,绝对不会让她出去露面。
一个漂亮丫头出去吵架,只会让人更愿意闹事。
就算是站在那里,都会让别人得寸进尺。
所以遇到麻烦的时候,练芳霞无能为力,一身力气和杂耍手艺也不是用来打架的。
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周围很多人,给她的教育都是能屈能伸,出来干活儿赚钱就是卖艺,是跪着挣钱。
练芳霞只想赶紧离开,魏红玉只想证明自己有钱,自己不是乡下人,抽要连饭的,连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这时候魏红玉的手臂被人抓住,她紧张地抬起头,等看到是熟悉的男人后才松了口气。
周行舟伸手拉住她的手,松开手笑着说:“别买了,你买不起,我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这裙子,你就省省吧,咱们去别处看看。”
魏红玉执拗地说:“我买得起,你别管了!”
她非要证明她能买得起这件衣服,一时之间脑子里完全不存在别的选项了。
周行舟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听话~”
带着笑意的温和话语,进入了魏红玉的耳朵,也终于被她听进了脑子里。
脑子确实是入了魔的魏红玉被周行舟这么一劝,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伸手抹了眼泪。
“嗯,不买了。”
李丽打量着周行舟,又打量着魏红玉,脸上很快露出不爽的表情。
周行舟和家里人出门的时候没有带手表,也没有穿特别显眼的衣服,如果带的是手表金链子,可能还没遇到售货员就遇到抢劫的了。
商厦里又不是绝对安全,小偷强盗就喜欢在这里逛。
“什么不买了,是买不起吧!不买就滚,别在这里碍事!”
有些人,就是喜欢从别人身上获得快乐。
周行舟能搞定供电局局长,但反而搞不定一个售货员。
这个售货员吃的是国家饭,端的是铁饭碗。
她做的事情并不违法。
这个年代的售货员,尤其是小地方的国营商场服务员都是如此。
为人民服务是胡扯,不打顾客就够好了。
顾客要是敢还手,轻者被保安一顿打,重点就去蹲大牢了,这里可是国家单位。
谁都知道这些人狗眼看人低,但是还真就没办法,人家根本不怕投诉,也不缺顾客。
就连周行舟也清楚,之前十多年和未来两三年是百货商厦日子最滋润的时候,人们蜂拥过来买东西。
商厦的售货员只盼着来买东西的人少点,态度能好起来才不正常。
大环境就是如此,基本所有服务员都是这个德行。
周行舟拉着魏红玉,“走吧,别理她。”
魏红玉听话地跟着走。
这个时候售货员感觉已经胜利了,哼着说:“两个臭要饭的!”
这话本来没什么,然而周妈却是火气上来了。
“你骂我儿子?把你们领导叫过来!”
周妈可没有周行舟那种不和小人物计较的心态,作为家庭主妇,周妈有的是时间和人骂街,也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影响,更不会动脑子考虑双方的身份差距。
售货员看到一脸不客气的周妈,瞬间就觉得很冤枉。
“你儿子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你还有理了?!”
女售货员越说越委屈,大声喊道:“赶紧滚!不然我叫人把你们抓起来!”
周妈大怒道:“我也叫人把你抓起来!我四个儿子!我四个儿子靠恁马勒戈壁!”
听到周妈自曝家门骂人,周行舟大惊失色,赶紧拉着周妈往外走。
“别吵了,走吧,回去再说!”
周妈被周行舟拉着,想要反抗但是拽不动周行舟,只能被周行舟拽着往外走。
“你妈了个逼!驴疆哩!”周妈努力地朝着女售货员那里,扯着脖子大喊:“靠恁妈!靠恁姨!靠恁奶奶!靠……呜呜呜……”
周行舟捂住她的嘴,这女人快要把周家三代人积累的脸面都丢尽了。
女售货员委屈地两眼掉眼泪,站在原地哭了起来。
周行舟看姜小姐还要上蹿下跳的骂人,赶紧小声提醒她:
“赶紧走,被人知道你在这里把女同志的全家女性亲属都问候一遍,我们姓周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周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儿子都是要脸的人,也忽然想起来自己儿媳也在这里。
因为忘记了周行雨,导致周妈一直都没把唐琳当儿媳,导致现在忽略了她的存在。
在发现自己京城来的儿媳尴尬的跟在身边后,周妈立刻打了一下周行舟。
“你刚才咋不拦着我?带你出来干啥,一点用都没有。”
周行舟笑着说:“对,我没用,我妈有用,要不是我妈护着我,我这口气肯定顺不下来。”
在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后,周行舟又对着魏红玉说:“咱们去布店买衣服,布店的人认识我,没那么多事情。”
“我平时基本不来这里,也不来买女装,所以她们不认识我。”
魏红玉很不好意思,“我以后不来这里了,去外面集上买衣服就行了。”
“没关系。”周行舟也知道这姑娘受了委屈。
这个时候保安带着人过来了,本来是替女员工出气,但是在看到周行舟后愣了一下。
周行舟前年经常出去送货,十六岁时就在县里和市里的百货大楼混了个脸熟,更是在种棉花推广期间认识了附近多个县镇乡村的话事人。
“周周,你过来买东西吗?”
保卫科的男人带着其余人过来,感觉有些不好了。
周行舟脸色平静,看起来很不高兴。
“我家里人过来买衣服,遭到了你们这里女售货员的辱骂,涉及到了各种对女性亲属的辱骂,还说我们是乡下人,我确实是乡下人,你和你们经理如实汇报。”
眼下为了周家的名声,周行舟只能倒打一耙了。
虽然在场有几十人都听到了是周妈骂人,但是又没证据。
依靠周家在白云市的势力,压制住这种事情很简单,只能指鹿为马了。
“若是她有问题,就按照纪律处理。”
“若是没问题,就不用处理。”
“我以顾客的身份,希望你们百货商厦能重视服务态度,纠正这股傲慢的风气问题!”
“如果不能解决,那就报纸上见吧。”
周行舟拉着周妈的手往外走,这一次周妈没有当犟种,而是非常配合,非常开心地跟着走了出去。
魏红玉等人也都轻松了起来。
原来悲伤委屈也好,快乐也好,真的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都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周行舟确实是没本事直接让一个女售货员下岗,但是他可以把问题搬到报纸上,逼迫百货商厦的经理解决问题。
这个年代并不是人人都有投诉的渠道,但肯定有一部分人拥有。
周行舟就有这种渠道和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