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谷镇产业园能招募的工人极其有限。
在周妈妈食品厂的大院里,一群婆婆嫂子小媳妇和姑娘们正在干活。
在长宽四十米的夯土厂院里,每天一块钱工资的工人们坐在阴凉处聊着天。
“周周啥时候要小孩?有了重孙你就能享福了。”
这话是一个大娘对着周老太说的。
周老太能说什么呢?
她低着头拿着一个辣椒放进筐里,把不同辣椒进行分类,好坏区分。
“看他自己。”周老太有些没力气地说了一句。
孙子倒还是可以,就是她那妈太缠人。
周老太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那儿媳妇相处。
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嫌弃这个那个,明明自己也是农村人,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
在农村的时候就经常吵起来,当时的周奶奶还是很厉害的,不怎么惯她。
但是随着周奶奶的儿子和孙子逐渐有了出息,曾经污言秽语骂儿媳的周奶奶就变了个人一样。
有出息的是她儿子孙子,也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儿子。
从十多年前开始,周围的人都开始批评周奶奶。
当时周奶奶尽管还很泼辣,也很有干劲,但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传统的农业社会了。
尤其是周周出生后开始,局势迎来了大逆转,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挑三拣四的,自己要照顾孙儿,给孙儿喂饭,就被她驱赶责骂,怎么都不对。
稍微指导几句,就被她冷眼瞥着,那眼神周奶奶当时觉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记不清楚了。
倒不是时间久了忘记了,而是周妈做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让她深刻铭记,于是一些不算恶劣的小事情就不怎么记了。
从周周开始说话后,双方就陷入了长久的冷战,老头老婆分开住,周妈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住。
村里人都对周老太指指点点,闲言闲语不断。
好在等周行风从村里去市里上学后,双方就分开了。
本来分开好好的,搞不清楚她为啥非要回来。
她回来了,自己这个当婆婆的总不能装瞎子在家里不出去。
幸好没有住在一起,不然又要看她脸色。
周奶奶现在早就失去了以前的锐气,只想着能忍气吞声换来对方的不折腾。
一群人正在干活时,周家的孝子贤孙周行舟回来了。
副厂长骑着自行车绕过红红的辣椒地,来到了屋檐走廊下的地方。
“周周来了!”
“副厂长,开会讲了啥?”
周行舟对着周老太喊道:“奶,这么热的天,咋不去午睡啊?”
周老太没好气的说:“这么多活儿还没做完,哪敢休息,你妈让我过来又不是看我睡觉哩。”
这老太太即使是到了今天,依旧是有点机会就说儿媳的坏话。
婆媳之间不分谁对谁错,家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讲的是情理。
“以后中午休息两个小时,我说哩!奶你和村里人都是自己人,啥时候下班你自己说一声就行了,我妈只管大事情,平常小事情都是我管,以后我七天过来一趟结工资,平时有啥事情奶奶你管着就行了。”
周奶奶看孙子这么孝顺,脸上就乐开了花,又生气的说:“我哪会管人,让你妈来吧。”
周行舟笑着说:“周家的人都会管人,你老头,你儿子,你孙儿都会,你也得会,出啥事情去镇里喊一声就行了,又不远。”
“这附近都是咱自己人,平时没事出去逛逛街,买点吃的都行,给你钱就是让你花的,咱家还能缺了钱吗?”
老太太这下子是心里乐开了花儿,孙子虽然没给钱,但是在一群老婆子和媳妇姑娘面前给了她面子!!
在农村,在乡土社会,在老太太目前的处境里,面子比钱更重要!
就算是给她一百万,也是被儿子儿媳拿走的命。
老太太现在不要钱,也不差一口吃的,就是缺面子。
非常的缺!!
“去休息吧,厂里电视随便看,别耽误干活就行了,别拿辣椒回家,我去找人商量事情先走了。”
几句话的功夫,周行舟就要走了。
“好,慢点!”周奶奶站起来,目送好孩子出去。
等周周走后,附近的嫂子们询问:“周周奶,咱歇一会儿吗?”
周奶奶不想回去躺着,只感觉浑身都是力气。
“再干干,干完这点就管回家了。”
附近女人见状就说:“听周周奶的。”
大家都是过来挣钱的,于是就都继续干活了。
周奶奶看着附近一大群人,虽然没有原来村子里的,但基本都是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和亲戚。
在周老头那里感觉不到的镇长夫人待遇,在儿子孙子侄子侄女那里感觉不到的家长待遇,如今却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六十多岁还很年轻。
周行舟雇佣的都是原来的乡下人,自己这边的村人则是都有自家生意要做。
粉条厂、面粉厂、农机厂、巡逻队、食堂。
文化村本来就没多少人,再加上有出息的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没出息的也开始做生意搞个体户,所以就是周家人说了算。
几万周谷镇人,但是核心就几个人。
一元一天的工资,就算是干满三十天也少得可怜。
没法和盈利状态下的白云棉纺厂比,也比不上县里市里工人。
就算是建筑工,一天也能拿两三块。
镇里老师一个月一百块。
一天一块钱的工资确实是低,但是随随便便就能招到几百人。
肯花钱的话,一万人也能招到。
对不能干重活的农村老太太来说,晒辣椒做辣椒酱这种活儿属于轻松工作,稍微需要点力气的研磨工作都是交给机器做了,主要是挑选和晾晒。
一天一块钱确实是不多,但是在家里啥都不干就赚不到这一块钱。
对劳动力富足的农村地区来说,能多挣一块钱还管饭的工作,都是好工作。
甚至只要不让自己出钱,又能干的动的工作,都是好工作。
老太太能做,怀孕的大肚子媳妇能做,七八岁的小孩子也能做。
而且能坐下来做,不用一直干活。
钱少事少离家近,确实是好工作。
周谷镇除了营商环境外,最大的优势就是低到可怜的人力成本。
只要不让工人自己出钱,甚至是可以不发工资干活。
如果是国企单位,也可以做到工人出钱买工作干活的地步,但工人也不傻,一定会利用职位身份从公司搞到利润。
周谷镇的情况要好非常多。
虽然这些女人的工资只有每天一块钱,但是她们的儿子女儿在上学,丈夫父亲在工地干活或摆摊卖东西。
有点事情干,就能少不少事情,多赚一块也是赚。
而且一天一块钱也不是下限,附近一天五毛的也有。
***
周行舟找到了自己姑姑家的儿子张全富。
张全富的媳妇正在用大铁剪子剪铁皮,看到周行舟后立刻起身。
“周周来了啊!吃饭没?”
周行舟骑着车也没下去,“张全富在不在家?”
女人回答说:“他出去干活了,有事?”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虽然是亲戚,但张全富一家是外面镇的人,如今租的是工业园区的排院房子,几排几院,而不是在街上门脸房。
生意都是依靠镇里协调给订单,而各个企业和村民有需求则是去政务大厅申请。
因为价格都规定好了,双方交易起来也省事。
周谷镇有正常的私营经营模式,也有特殊的点单模式,属于国家认可的试验区。
不光是有财政支援拨款,也有不少大人物过来考察。
主体经营依旧是周老头这个镇长在管,也早就和上级沟通过了,愿意接受外面监督,但前提是来个专业管经济和账本的。
账本可以交,镇长也可以换,但是文化村是村民自治,法律上就不允许外地人担任村级负责人。
村长本来就只能是本地人,村级企业也是村民自己管理,一切都合法合规。
文化村以前是周家村,周家村里周家人为主。
比村更小的就是宗族,比宗族更小的就是家庭。
换外地人来当村长,相当于是往周家宗族里加一个外姓族长,这只会挑起矛盾。
和南方的宗族比起来,周家这边愿意接受监督,主动交账本的行为已经是非常先进的了。
周谷镇实际上不缺资金,因为体量太小了,又被早早当成了先进案例,当成了牌面,光吃财政饭就能混个好前程。
不过周谷镇也没有丢人,每年都会拿出不少钱上交,换取更多支持。
外面对周谷镇的重视,和本村人自己对周谷镇的感觉不一样。
在信息交流不通畅的年代,周谷镇的人都知道周谷镇是谁说了算。
想让谁在这里做生意,谁就能在这里做生意。
“我们厂雇了不少人,干食品加工的肯定要处理好个人卫生,夏天要经常洗澡。”
“让张全富弄二十个铁皮桶做成放屋顶晒得洗澡桶,钱我已经给政务厅了,他回来了你让他过去领任务。”
女人高兴道:“好!这个活儿俺两个人就能干了!他回来我就让他去领钱干活!”
周行舟回答说:“订金我已经给政务厅了,那边估价25一个,钱我已经给了,你们拿到钱赶紧做。”
女人连忙肯定,“知道!他回来俺就让他去买桶!”
因为车站和各种运输生意,周谷镇除了轮胎厂还有加油站,有了加油站就自然不缺大号的油桶。
这些油桶会被低价卖给周谷大院的厂子(个体户作坊)。
这里每一排都是多个大小相同,结构差不多的院子和棚户自住房,院子用来堆放东西,侧面的屋子用来吃饭睡觉,里面的棚子就是车间厂房。
几排几户都写在外面墙上,过来送货的都是固定商贩,以及回收站分拣出来的铁、纸、塑料、玻璃等废品。
周谷大院属于单独的产业园,和食品加工不是一个方向,也不是一个地点。
如今的周谷镇拥有多个区域。
有在镇子胡同里的步行街。
有外地商人为主商业街,这里更为宽阔敞亮。
有政府人员办公的政务街。
有休闲娱乐的文化街和文化广场。
文化村的居住区是幸福社区,幸福社区附近有聚集了大量企业家的白云食品产业园。
加油站和车站都在靠外的位置,都在镇子西边。
因为东边更靠近市区,相对来说距离有点近,土地也更值钱一些,所以放在西边靠近县城那一边,那里土地更宽松。
在公路南北的广阔地区,还有依靠着农田的村子庄子寨子,这些地方的人力物力像是水网一样汇聚到镇中心的位置,然后通过公路运往火车站和汽运站。
太阳能洗澡桶只需要弄到铁皮桶后收拾干净,打个眼儿套上胶皮管装上去就行了,属于麻烦但是简单的活儿。
周行舟说完就骑着车走了。
女人松了口气,坐下后面带着微笑继续干活,铁皮桶十块钱一个还能讲价,其余东西也不值钱。
在除去各种手续费和材料费后,二十个活儿,一个就能赚五块钱,夫妻两人半个月就能赚一百块。
再抛去房租和工具费用,除去吃饭和乱七八糟的花销,一个月能多剩下七八十块钱。
这可比种地强多了!
白云市很多地方不是剥削不剥削的问题,是很多人除了种地别的啥都做不了,根本没人给他们安排事情。
一辈子都种地,一年到头欠了一屁股债,儿子娶媳妇都不好娶。
除了种地之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根本找不到稳赚不赔的事情。
没资金没技术也没嘴皮子,更没文化,没胆子。
稳赚不赔的一块钱管饭工作,确实是周家人心善,一个月轻轻松松就是三十块钱盈余。
这工作当然要靠关系,招工名额也有限制,不是镇里本地人和熟人,肯定不要。
所以周行舟不费什么力气,甚至是让一些人写了欠条,就把一些没文化的人骗离了文化村。
不是贪钱,是不收钱的话,别人就会怀疑。
只要收钱帮忙安排工作,一些人才会迫不及待,非常果断地转移户口去县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逃离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