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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王一夫带着厂里人坐车到了周谷镇。
还未下车的时候，就看到这里人山人海，尤其是一些路过的十字街口，两边都是过来赶集摆摊做生意的人。
公交车走过的地方，前前后后都是客车货车大卡车。
王一夫的徒弟腾和明看了一路了，很快就把这里和自己老家做了对比。
“师傅，这里太热闹了！比咱们市里过年都热闹！”
王一夫也兴奋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好地方，不过主要心思是创业的事情。
这个时候，王一夫的儿子王强说：“爹，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看这里卖吃的多的很。”
“你就知道吃！”王一夫对这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很不满，但又很宠这个儿子。
除了徒弟儿子外，王一夫身边还跟着一个大专技术员，叫车闻京，三十三岁，祖籍魔都。
车闻京19岁的时候，国家提出采取经济“紧缩”政策，其中一条措施就是严格控制职工总数的增长。
城市中学毕业生的出路，又开始以上山下乡为主。
一个人的奋斗，和时代脱离不了关系，车闻京就是最后一批下乡青年，因为哥哥姐姐和他们的孩子都把家里的关系用完了，父母走后也没有人管他了。
从七十年代末期到九十年代初，能跑回去的都通过各种渠道跑回去了，但也有一些人留在了当地。
三十三岁的车闻京也在中原地区结婚生子，拿了工人户口。
只是因为是大城市过来小地方的人，在没有亲戚，又是一个外地人的情况下，生活中总感觉各种的不舒服。
别人总会拿他的身世说事儿，好奇他大地方的人，为什么不回去，在魔都是不是有有钱人亲戚。
就连厂里的小偷和附近的赖货，也总光顾他们家。
这一次本来不想过来，只是在车间主任的强势要求下，不得不跟着一起过来。
车闻京又不傻，很清楚如今厂长是把国家工厂当成他自家的下蛋母鸡。
也清楚王主任有了二心。
他不想过来，可又怕王主任给他小鞋穿，带着其余工人排挤他。
厂长不是人，主任也不是人啊……
车闻京没亲戚，没关系，没有徒弟，认识的朋友也就那个样子，不会帮他和主任对着干。
就算是找厂长和书记告状，被批评的也不是车间主任，而是他这个小小的知识分子。
车间主任这种职位，本来就是厂长的人。
王主任有了私心很正常，但他依旧是厂长亲信，他的徒子徒孙和工友就是底气。
车闻京谁都得罪不起。
让过来就过来，给饭吃就吃。
四个人在炒粉摊子吃了碗粉，这里的粉是红薯粉凝固后做成的方块型红薯面粉，本身滋味没多少，主要是配上调料好吃。
对大部分农村赶集的人来说，吃饱远比吃好重要，烧饼油条馒头摊位的人更多一些。
四人吃饭后，王主任结账，又问清楚了工业园的位置。
先去了一趟周谷大院，逛了一上午准备去文化经济开发园区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的？不是里面干活的，不许进去！”
两个农村大爷拦住了他们，并且穿着胸口写着保安两个字的黑色制服褂子。
王一夫立刻散烟，“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你们镇子里的人邀请我们过来看看。”
大爷打量着这两人，不耐烦地说：“去政务大厅，先找政府的人，和那边打了招呼再过来，这几天考察的人多的是，说是要造车，外省的人都过来考察，接待不过来。”
王一夫顿时大惊，“你们还找了别人？”
大爷笑着说：“俺们这里干啥都是两家一起干，从一百个厂里挑选两个，这叫百里挑一。”
周谷镇除了食品厂和方便面厂外，确实是没有独门独家生意。
各种企业都习惯搞两个，要求可以互相取代对方，也可以各自研发一些特色产品。
因为技术含量很低，很多厂子确实是一窝蜂都在干。
农用三轮车也是如此，能造这个东西的非常多，但是搞好的就没几个了。
单独一个零件，只会其中一个项目，能不能成全看运气。
当王一夫坐着人力脚蹬三轮车到达政府大院后，立刻就要进去。
蹬车的老头立刻喊：“还没给钱啊！五毛钱！”
五毛钱太黑了，王一夫着急去里面问问情况，只能给了一块钱。
四个人坐着的是两辆车，两个五毛就是一块。
老头收了钱后就露出了微笑，踩着三轮车到大门口一侧排队等着拉客。
“你在这里等着。”王一夫不信任车闻京，让他在门口，不让他进去看到自己谈生意的样子。
车闻京点了点头，“好。”
等王一夫带着儿子和徒弟进去后，车闻京看了看附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蹲着等人。
政府大门外有专门的停车点，自行车和汽车可以进入大院，三轮车和师傅都不允许进去。
很快一个新过来的三轮车停在了车闻京身前，来人是一个小伙子，十六七岁。
韦苇的弟弟韦宽对着看起来像是老师的车闻京询问。
“老师，要车去前面等，前面有车。”
车闻京站起来说：“我等人，不坐车。”
“哦。”韦宽看着前面没动静的排队车子，这里客人多，但也不是来了就有客人，通常都要等等才有。
“你干啥的啊？”韦宽闲着无聊，就和车闻京闲聊了起来。
车闻京也闲着无聊，就好奇说：“我陪人过来的，你这拉人一趟几毛钱，一月下来能有五六百吧？”
韦宽笑着说：“没那么多，一天活多了能拉五十多趟，过来的老板多，有时候直接就给一块钱了，一天差不多三十多。”
车闻京立刻道：“那一个月怎么也有千八百，运气好能上千啊？”
韦宽赚的肯定没那么多，解释说：“这拉人的三轮车是找镇里租的，每天一辆车要交不少租金，还要办理证件。”
赚钱的生意当然是镇里控制，车闻京很快明白了这里的师傅为什么那么听话的排队，没有拥挤在一起堵住大门，而是老老实实的排成一队慢慢往门口靠近。
“自己干会咋样？”
“私自拉客，车子会被没收，俺们这些人都看着呢，谁没办证俺们都清楚。”
举报人自然是各个办了证的良民司机。
上了车的人，是最恨逃票的了。
车闻京对这里的事情很好奇。
“那你们一个月能剩多少？”
韦宽解释说：“具体咋算的不清楚，反正周周说了，三七分账，我们拿三，镇里拿七。”
车闻京感觉这里也太黑了一点，百分之七十的税率！
“镇里拿七成，你们不反对吗？拿的也太多了。”
韦宽立刻说：“不少了啊！外面好多工程师给国企单位赚了几百万几千万，他们能拿万分之一吗？”
“俺二爹是外乡的，一家七八口人年年种地十多亩，一年到头还欠别人钱呢，三成都没有！”
“俺这拉车的一天不管它咋算的，反正交了该交的钱还有十多块钱，除去修车补胎的钱，一个月三四百还是有的，比市里纺织女工赚的都多！”
“而且交了的钱也是拿去修路盖学校盖医院，镇子里说收麦子的时候用机器免费帮俺们家收麦，不用累死累活的下地收麦了，都算在七成里。”
韦宽补充说：“车子没气了，打气也不要钱。”
车闻京对这里的营商环境有了新的理解，也对这里的收税和各种计算有了领悟。
韦宽看了一眼前面拉客走了的人，蹬车往前靠近。
“我看你像是搞技术的，你去院子里看看吧，俺这里天天都在招懂技术的人，给的工资高的很，比我们这些干苦活的赚的多的很。”
“周家人就是文化人，对文化人挺好的。”
韦宽骑着车去更前面的位置，没有因为和人聊天耽误干活，耽误攒钱盖房子娶媳妇。
虽然还不到十八岁，但是每天都能赚到钱，干活就是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