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播下后下了一场雨,河水上涨。
周行舟正在学校里教书,对外面事情不怎么管。
在周谷镇的任务大厅里,一群人正在躲雨,顺便看看有什么生意。
来自粤东的商人莫凡闲着无聊,又看不下去报纸,在广告板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生意。
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对三十岁出头的乡下人夫妇。
尽管两人已经尽量穿得很体面了,穿着看起来不是那么便宜的得体衣服,但对很多人来说,不过是拾破烂的和乡镇集上人的区别。
这个乡镇集上指的是普通乡镇,不是周谷镇和谷口街。
莫凡没有理会这两人,心想肯定又是找失踪人口之类的小事情。
这种杂七乱八的事情,可没有外地商人接,都是一些本地有关系的人接。
比如从良的戏班子老板,有内部关系可以找到人。
周家人就是周谷镇的地头蛇,只要是在本地弄丢了孩子,周家人都会出动数千人帮忙找人。
只要在周谷镇出了事情,他们都会负责。
若是抓到小偷小摸的,只要送去派出所,就绝不会让这种人再来周谷镇。
两个乡下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带着敬畏的表情打量着这个聚集了数百人的大厅。
大厅装扮的富丽堂皇,光是大厅的高度就超过了六米,进来后就感觉自己很渺小。
地面是打磨过的水泥地,亮的能看到人影。
有像是酒桌一样的长桌椅子,也有在角落的沙发,以及免费的热水,收费的茶水饮料。
孙启程看了二十多秒,妻子王娟也不知道干什么。
“你们办理什么业务?”
坐在附近的残疾人少年张武对着两人询问。
这个不能走路的瘸子,坐着一个能自己走的轮椅,平常在这里上班发号。
能吃能喝能说话,还能自己上厕所,又只要别人八成的工资,属于优秀员工了。
孙启程不好意思,又紧张地说:“听说这里能借钱,我们想借钱买一条船。”
张武听到后询问:“你们哪里人?”
孙启程回答说:“孙家渡口的,在长江跟着别人跑了十年船,给钢铁厂运铁矿石,现在想回家自己干。”
张武没有处理过类似事情。
“你们等等,我给人打电话问问。”
孙启程立刻点头,“好嘞,谢谢你,同志!”
远处的香江游客听到后,表情都有些奇怪。
即使是下雨的时候,也有不少外地游客过来游玩。
游客们常去的不光是影视园,还有小镇的不少建筑和商店,以及各种娱乐场所。
学校也属于参观项目,周行舟讲课也允许别人在外面参观,只要不打扰就行。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老头。
老头一头干净利落的白色短发,脸上没有胡须,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皮夹克,长得还算是周正。
“你们好,是你们要搞船运吗?”
周有礼和两人搭话,用的是本地的乡土音。
孙启程感觉这个人像是当官的,小心回答说:“是我们,我们听说这里能借钱买车搞运输,就想问问能不能借钱买船,我们是孙家渡口的,离这里三十里地,家里有五亩地,等拆迁征了地就能还一点,后面肯定会还钱,谁不还钱,谁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种誓言当作放屁就行了,周老头询问:“你们对船运熟悉吗?”
孙启程立刻说:“俺爹就是跑船的,解放后就在县里跑船,后来水干了就去了长江跑船,我跑了二十多年船,在长江跑了几年,在川江跑!”
“当地船挑三拣四,价格低了不去,东西多了不去,催得急了不去,规矩多得很,俺们不怕,脏活苦活累活俺们都照单全收。”
周老头询问:“那你们在外地跑船,不是有船吗?”
孙启程回答:“以前的船小,想要换条大的,但是没有本钱。”
这个时候周行舟从外面进来,将收拾好的雨伞放在了门口。
“跑船的事情我知道一些,我们这里古代就是河运枢纽,全国各地往北方送粮食,省内河道多,船工也多。”
周行舟的到来很快就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不少人下意识地起身。
周行舟看着两个船工夫妇,微笑说:“附近的船工都是先给人干活,有了钱就找人借点凑钱买小点的水泥船和铁船跑运输,然后慢慢换大船。”
“干这个的人多了后,竞争就大了,于是不少人去了长江上游段的川江,那里大船去不了,当地船家不愿接的危险活多,我们这里的船民凭借小船灵活、吃苦耐劳拿下市场。”
“还有的人直接去了松花江跑船,到当地打工挣钱,挣钱买船搞运输。”
“我这里正好需要运输船运钢卷,跑的主要是长江中下游段。”
“你们想要借钱可以,但是两个人太少了,如果你们能拉起二十个船的队伍,我就借钱给你们买船。”
“一艘四百吨级别的船大概四十多万,二十艘差不多就是八百万。”
“我可以联系造船厂帮你们垫付资金,但前提是你们要一个村或者一群跑船的抱团,不然我不会把钱借给散户。”
周老头没有说话,看周行舟要插手这个事情,就直接说:“交给你了。”
周行舟笑着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以后运煤运铁运油运沙子石头都要走水路,不搞物流公司可控制不住成本。”
农业区域离不开大江大河的灌溉,白云市有许多小船和渡口,只是因为各地区都搞大坝拦水,各自为政,导致只能在一段河道里跑小船。
船运的成本非常低,对业务量越来越大的企业群来说,稍微一点的成本降低,都能带来巨大利润。
这种事情肯定要周老头来负责,周行舟只是打个辅助,作为顾问帮双方制定一些合作规则。
“去里面谈吧。”周老头邀请了这对船员夫妇去谈事情。
夫妇二人有些不知所措,但明显是认出了周行舟,脸上带着下意识的微笑。
周行舟微笑介绍说:“这是我们老镇长,我爷爷!”
听到是镇长,孙启程和妻子王娟这才把注意力从周行舟身上,转移到了周镇长身上。
四人去了里面谈话,附近也有不少人走过来听着。
既然能在这里谈话,就说明不介意别人知道。
周行舟对航运业务一直都有计划,只是航运需要很多钱,也需要人。
在国家出手解决江淮河道的问题,决定在上下游建设能通船的船闸后,今年自然就可以开始船运了。
早一年,都会血本无归。
在孙家渡口的人过来之前,周行舟已经扶持了本地的船工运了好几年的砂子水泥。
只是留在本地的人不是周行舟需要的那些人,周行舟需要的是去外地卷了二十年的那帮人。
人有了技能,有了见识,有了资源,有了本钱,就会创造无限可能。
而地缘、亲缘、血缘、业缘等关系和市场的互嵌,只需要一个发泄口,就会在这个群体里推挤出一部分成功人士。
是群智涌现,也可以说是时势造英雄。
比如南方商人,先是给人打工或者自己摸索,做又苦又累又脏的工作。
等稍微稳定一些,就会想办法做更轻松,来钱更快的业务。
一部分走向违法犯罪,一部分继续在规则内勤劳致富。
等上下游都是自己同乡,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后,就会形成商会或者集团公司,做产业链控制市场。
这些人有了钱之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家乡人过来输血,提供劳动力和亲信。
做生意需要同乡,跑船就更需要了,不然几十万的船很容易人船两失。
周谷镇需要孙家渡口的人一起承担责任,互相监督,互相扶持。
这笔钱不会贷给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村子,一百多个家庭。
一艘船需要四五个人,如果算上装卸和看守仓库的工作,一个村正好。
但随便让一个村子负责这个,很容易监守自盗。
村民们确实会一起发财,但有时候方向会很不对劲。
这种外地吃过苦头的人,回家创业的时候会更在意长远利益。
三十里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在周谷镇的辐射范围。
周谷镇正好有钱,国家又正在改善水运环境,又有大量懂航运能吃苦的技术工人,再加上对水运需求极大。
最关键的是有一个能拍板做决定,又不怕失败负责任的核心人物。
八百万也不多,就是车厂十多天的销售额。
如果有二十艘四百吨级别的运输船,每个月光是运输费就能省下二三十万,三五年就能回本。
最关键的是能减轻道路负担,不至于频繁修路。
也能让公路上的卡车少一些,减轻交通压力。
正常来说有些事情至少要二十年后才能办成,上下游的拦河闸不是那么容易打通的,互相之间根本不鸟对方,而且目前主要是发展公路铁路,对河运也不重视。
但周行舟重视,周谷镇也对河道有着极为强烈的需求。
去年大水的时候周行舟和周谷镇都捐了不少钱,再加上两边都有不少人在周谷镇发展,于是下游的两省六地的拦水路段才有了打通的意愿。
一个大型企业,可以影响一个县的发展计划,而像是周谷镇这种能带动周边发展的明星镇,能为自己争取到很多福利政策。
孙启程夫妇只是被发展大潮流推举出来的幸运儿,是天时地利人和之后,涌现出来的胜利者。
像是这种人,周谷镇有很多。
搞调料生产研究的,搞农用三轮车技术升级的,搞电视电影的,写小说写歌的,演戏唱戏唱歌的,织布绣花的,盖房子搞建筑的……
***
周行舟的儿子女儿们出专辑了。
周伟周荣和弟弟妹妹还有其余小朋友们一起唱歌赚零花钱。
一群小朋友穿着小蜜蜂和花朵服装,手舞足蹈的唱着五块钱出场费的歌。
“在什么样的花园里哇呀哇呀挖~种什么样的种子开什么样的花~”
“在小小的花园里哇呀哇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在大大的花园里哇呀哇呀挖~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在特别大的花园里哇呀哇呀挖~种特别大的种子开特别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