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村高中的下课铃响了
周行舟刚准备走人,这个时候教室里一个男生站起来。
“老师!”
周行舟看向这个男生,是姑姑家的孙子张青华。
“什么事情?”周行舟微笑询问,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提问。
教室里的同学也都看着这个同学,而教室外面的游客也都好奇看着。
张青华询问:“老师,我爸要出去包地,您觉得他这个生意能挣钱吗?”
“当然不可以。”周行舟没有任何迟疑,很直接的否定,“农业是科技含量很高的工作,你父亲只不过种了十几年地就觉得他能依靠种地挣钱。”
“我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你回家让他冷静想一想,如果种地能挣钱的话,他祖祖辈辈为什么到现在才能吃饱饭。”
张青华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周行舟的回答无法说服这个开始抗拒权威的年轻人。
“可不光是您,我们村子出去的很多人都依靠的包地赚到了钱,有人去西疆种棉花小麦,有人去外面村子包地,还有人去国外包地,这些都挣到了钱。”
这是事实。
不论是西疆还是远东,再或者是东南亚和非洲,周谷镇都有一批赚到钱的人。
这些人的成功,把周行舟的话给否定了。
周行舟都快忘记那些被他赶出去的人了,此时无奈说:“他们出去是吃苦的,也要面临各种危险。”
“国内的情况我不好说,很多人生经验我就算是和你们讲出来,也很难直观的理解。”
“比如我和你们说国外没有我们周谷镇好,你们肯定不信,我说外面村子很危险,你们也觉得我大题小做。”
“我不否定各种可能,也不会阻拦谁去创业发财,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张青华尴尬的笑了一下,害怕的问:“有那么严重吗?”
周行舟微笑说:“出去承包一亩地,最少也要一百多块钱吧,你父亲最多也就能包五百亩地,也就是别人一个村几百口人吃饭的土地。”
“不说种子化肥和农机,你自己觉得你父亲能管理好五百亩土地,以及如何处置无地农民吗?”
周行舟是反对自家人出去种地的。
现在外面可不是三十年后,大量青壮劳动力可没有出去打工,依旧是有不少老混蛋和小混蛋,以及大量大量的寡汉在村子里游荡。
出去承包土地的是中老年夫妇还好,一旦带了年轻或者二三十岁的女人去下面村子里,打架的概率能高出好几倍。
承包十亩八亩地不如打工做点小生意,承包一百亩以上,那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五百亩以上的土地,那可是按照一个村来分的,一户家庭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土地。
班级里一个女生询问:“那承包之后,让当地人负责种地,我们只收地租不就好了?每年就算是只收一点,也是赚的。”
周行舟听到后忍不住笑了。
“你从农民手里每亩100多租下一亩地,然后再让他们给你种地,然后你还要抽成,,赚钱的买卖别人为什么不自己做?”
女生立刻回答:“他们没有启动资金,没有那么多土地。”
周行舟笑道:“我感觉你们这帮小孩子真的是缺少毒打,周末我给你们找点讲以前地主的历史书吧,古代地主都是在自家附近当地主,还要自家子孙兴旺,又要县里有关系,还要慢慢来,以百年为单位才能购置几百亩土地。”
“有了土地之后,还要养着一群打手才能控制住土地,不然就要被吃大户。”
“你们脑子一热就要去别人村子里包几百亩地,你以为农村人和你讲法制是吗?”
“不要痴心妄想做地主美梦了,周谷镇的土地是集体制,是属于所有周谷镇的人,哪个私人敢掌握大量土地,睡觉都别想睡好,铁拳会砸下来的!”
土地的所有权是国家的,承包权是当地农民,周谷镇的人和土地一直都绑定在一起,一直都维持一个稳定状态。
外面现在一方面鼓励土地承包流转,一方面又担心农民没有土地后惹事。
投资者如果不提供工作,而是只想着拿走农民的土地,当地不可能帮资本搞事情,不然那些没有土地的农民会搞出更大的事情。
张青华询问:“国家不允许吗?”
周行舟无奈道:“我给你讲个现实点的事情,在省市县镇下面还有一个群体,就是基层农民,这个群体需要承担国家需要的税收和统购任务。”
“比如国家需要麦子,需要棉花,需要豆子,需要钱。”
“每个村子的土地都要承担责任,而这个责任和拥有他的农民是绑定在一起的。”
“你父亲如果去承包土地,他肯定能以低价拿走几年的承包权,而当地的村干部和乡镇干部,就会找拥有这片土地的人收税。”
“你父亲到时候考虑的不仅是如何种地了,还要考虑如何与村干部打交道,如何满足村干部的旺盛胃口,以及完成这片土地该上交的那份税收。”
“你回家后和你外公说说,他就会帮你劝你父亲了,你外公更清楚一亩地的投入和产出,也清楚外面的问题。”
“周谷镇之外的事情,我不管,凡是承包土地遇到了事情,不要找我,属于个人自己的选择。”
张青华皱着眉头,“为什么您能成功呢?这里面有什么经验吗?”
周行舟直接回答:“承包土地,经营土地,以及农业公司的一切作为,都是周谷镇六万人以及外面三十多万农民的共同努力!”
“你告诉我,四十万人共同决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成功呢?”
张青华这次就瞬间豁然开朗了,立刻道:“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很多人都以为农业公司是周行舟一个人的企业,总是忽略掉周谷镇和那些流转过来的土地上的人。
周谷镇附近十里八乡是早就热切期盼了好多年,就等着周谷镇过去收地。
而且在省里东西南北四个地区搞承包土地的时候,那些土地已经从农民手里变成了开发区土地,所有权在政府那里。
农业公司是从政府那里拿到了大部分土地,本身又会从当地村落里招人训练成农机员,再或者是提供周谷镇的工作。
更多的还是直接迁去了开发区和市里县里,不会再留在原地。
从国营农场那里拿到土地,只需要和少数人打交道就可以。
从一个村子里包地,那就要应付上上下下几百张嘴巴。
这几百人会害怕周谷镇,但是不会害怕那些无权无势只有几个人的外来人。
周行舟临走前说了一声:“你们还小,身在局中看不清楚附近是什么情况,可以多看看一些上山下乡的叔叔婶婶写的书,他们会用真实的文字告诉你们真实的农村状况。”
“还有,也可以去了解下,当地村民为了争水死了多少人,打过多少次架,这些可不都是一户家庭能解决的事情。”
这个年代还有不少老知青,这帮人可不会想着去农村承包土地。
如今也才过去十六七年,确实是过去了一代人,但对农村地区抱有天真想法的人,肯定不多。
周行舟也懒得说什么,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种地也不是百分百会赔钱,不然农民早就饿死了。
如今种地确实是能吃饱肚子,能多少存点钱。
但是要想当中间商,指望着不劳而获在农村地区收租,那真的是太高看自己了。
不论是周行舟还是很多专家学者都知道去农村承包土地不靠谱。
但都没有出来解释。
那片干涸的土地,总要下点雨滋润一下的。
有人愿意过去减轻农民负担,替农民交税,那肯定是好事情啊!
周行舟不光是种地,还承包了一百万亩荒山造林。
金秋十月,周行舟就带着周谷镇的两万多人过来挖坑。
浩浩荡荡的队伍,让很多人回想起了集体干活时的场景。
一辆大客车能装一百人,一百辆就是一万人。
周行舟刚好能调动两百多辆大客车。
光是停在那里的车子就能保卫一座村庄,更不要说下来的两万多人了。
周行舟走到一个山坡路口,看着前方正在干活的人群。
在周行舟身边跟着七八十人,都是西山镇的村干部。
西山镇有四十个行政村,总人口四万余人,分布在六百多个自然村里,行政面积800平方公里,耕地七万亩,林地五万亩,其余都是荒山,海拔在500~2300之间,属于山区镇。
人口集中在靠近山下水库的地方,只占很小一部分面积,大部分面积都是荒山黄土。
这里大部分地区是深山野岭,多数深山村落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村民住山坡窑洞,年人均收入不足千元,因为降水稀少的关系,主要以小麦玉米为主要作物,蔬菜都少。
周行舟的姑姑就嫁到了这里,在深山里的西山乡养蚕。
西山乡和不少老村子都搬迁到了镇子里,而原来的村子和住房也都卖给了周行舟的农业公司。
如今四万多人分布在十多个村子里,周谷镇的人帮忙新建了不少水泥楼,也盖起了砖窑厂和石料厂。
镇长荣林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部队转业干部,也是说服村干部和深山村民同意卖地的推动人。
“周周老师,七月份的时候已经用飞机播种了好多种子。”
荣林记得清楚,周行舟刚上电视买下这一百万亩地,就有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播撒种子。
能调动飞机过来植树造林,那肯定是有本事的。
整个镇子里的人都很老实。
实际上飞机是国家植树造林的安排,在其余地方也有飞机进行飞播。
周行舟看着远处挖土的众人,又看着已经稍微发芽的树苗。
“这边种的主要是什么?”
“是油松和扁柏。”跟在周行舟身边的农业专家周学农介绍这里的林木。
“油松极耐干旱瘠薄,能在石头缝里扎根,这里的石质荒山适合种这个,飞播发芽率较稳定。”
“柏树耐干旱、耐碱、耐修剪,阳坡薄土层也能活,一般春栽为主,前阵子下雨了就一起播了,生长慢但极稳。”
“海拔千米以上种的是华山松,能在阴凉的阴坡处存活下来。”
“还有就是一些灌木和开荒的先锋树,先种一些耐活下来品种保持水土,之后慢慢更换。”
“桑树已经种了一百亩,以后看情况扩大。”
周学农想着还有什么没说,补充说:“这边用水主要是山泉水,或者是少数平原地区的水库用水,没有太大的用水纠纷。”
“今年飞播后覆土,又挖了不少鱼鳞坑在山坡上蓄水保墒,预计到明年一年可以植树造林10万亩。”
周行舟好奇说:“这么快吗?”
周学农点了点头,“飞播单场通常在1.5万~2.5万亩/次,十万亩并不多,主要是看明年降水够不够,这边十年九旱,若是大旱的话用水就只能从山上和天上取。”
降水可以用大炮搞人工降雨,植物需要的水要比农作物少很多。
“这样就好。”周行舟笑着说:“我还以为挺难的。”
周学农回答说:“主要是我们钱多,又有技术和人脉,能买到大量种子,能调动飞机,能动员四五万人在这山上干两个月。”
“当然。”周学农推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镜,“还有我这个农业专家的努力,这两个月我没少调查这里的土壤和植被,找了不少书。”
周行舟笑道:“回去给你涨工资。”
“不用。”周学农不缺钱,有钱也不知道怎么花,更多是找点存在感。
周行舟很少找他,周学农和别人说话又说不通,没办法当老师。
平时开会他也不需要去,和镇子里的关系也不是多好,也就是在周行舟这里神气一点找点存在感了。
周行舟又看向镇长。
“荣镇长,我们镇子以后要在这里开一个木材公司和蔬菜水果加工公司,还有不少企业在这里落户都需要工人。”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学校,我会捐款在这里修建小学初中高中,帮西山镇的孩子走出山村,走向更光明的未来,也希望西山镇以后能出现更多大学生。”
荣林高兴道:“谢谢!谢谢周周老师!”
这次事情能这么快推进,除了钱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好名声。
一个好名声能降低沟通成本,尤其是时间成本。
西山镇山路崎岖,千沟万壑,适合作为耕地和厂房的土地并不多。
适合林地的其实也不多。
平原地区的森林开采起来更方便,运输起来也方便,而西山镇这种深山里的林场,成本就很高。
更何况还要先花十多年时间,把树种上再说。
不过可以搞旅游业,也可以开度假酒店。
周行舟签的是商品合同,一百万亩都是人造林,商品林,选的地方也是远离水源地的区域,防止被划入保护区。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西山镇这里每年都要吃掉周行舟不少钱,想要回报也要等十年之后了。
植树造林的难度并不高,之所以省里还有一千多万亩荒山荒地,主要是政府没时间搞这个。
就拿今年来说,东西南北天灾不断。
当地政府忙着搞钱搞经济发工资,忙着完成收粮交税任务,忙着修路建厂搞教育,忙着解决物价飞涨和国企发不出工资问题。
西山镇十年九旱,乡镇政府的主要事情是搞钱,收税,解决对抗干旱问题,根本没时间去植树造林。
事情总要一步步做,大家连吃饱饭都做不到,哪里来的力气去山上植树造林,更没钱去买树苗,去给浇水挖坑搞绿化。
国家要处理的事情同样多的不得了,一件件事总要下面人去做,而不是写个命令就能自动完成。
如今阿美利坚日益繁荣,国内很多有钱人和明星更愿意出国发展。
像是周行舟这种愿意发钱给当地百姓,愿意老老实实交税给国家,愿意为国家培养人才,在这个年代属于极为罕见的特例。
用几十年后的标准衡量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是不适合的。
现在就是需要人去做事情,需要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
鼓励私人接盘垃圾产业,鼓励资本家下乡扶贫,而不是害怕国有土地流失。
哪怕几十年后,一个全国第一的乡镇企业要承包一百万亩荒山,解决当地几万人的就业生活问题,国家也是支持的。
别说人烟稀少的黄土高原,只要能解决当地几十万人就业,就算是去省会包地都行,真的是一群人求着企业过去。
周谷镇如今就能解决三十多万人就业,还不包括老人小孩和无业女性。
作为全国第一,省内第一的乡镇集团,在省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周行走在西山镇忙着和当地人交流时,秘书兼下任村组长张白山拿着电话过来了。
“周周,北边有地方因为土地纠纷出了事情,又打了起来,现在让你过去一趟。”
张白山没有拿手机,但是附近有一个过来汇报情况的公务员。
周行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制服,又看向远处的车子。
“我们镇里人出事了?”
过来汇报情况的李军回答说:“是北边和平村秋天播种灌溉要用水,他们能吃苦,修了全国闻名的水渠,但是和外省打架总是输,昨天被隔壁村又炸了水坝。”
种地争水问题一直都有,这个时期农村富余劳动力太多了,打架不缺人。
打赢了就有水用,输了就认倒霉,这种事情只要有一方不怕死,宁愿让替死鬼出去顶罪也要为全村弄到灌溉用水。
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情,对需要用水种地活命的人来说,就得这么干。
“让我过去有什么用?我最讨厌的就是无意义的开会。”
周行舟不给面子,直接说:“你们领导打算怎么解决?”
李军回答说:“还没觉定好,要开会讨论。”
周行走直接说:“我没时间去开会,张白山你替我过去吧,别的事情不要参与,我们镇也不缺粮食,不要再拿土地了。”
“我的意见就是不多管闲事,我和那边不熟,而且那边经常打架,我只和老实人做生意。”
“村里给五十万,别的事情不要参与。”
张白山点了点头,“好。”
周谷镇在东西南北四个区域都有合作的乡村,承包的土地则是集中在白云地区。
合作的乡村也有讲究,会考虑到当地交通和距离优势。
也会认真调研,了解当地民风和谐问题。
如果这个村子经常和外村打架,周行舟不会找这两个村子合作。
合作社必须要是六万人以上的农业大镇,有血缘和亲戚来往,同时有不错的水利设施,又能在和外村斗争时迅速保证自己的利益。
打架总是输的那些村子,年轻人都跑了。
农村土地纠纷是很普遍也很麻烦的事情,都是当地人自己解决,法官也搞不懂当地的事情。
周行走解决土地问题的办法是搞教育。
周谷镇的下一代人基本不需要依靠种地为生,再加上水利设施建设齐备,年轻人都有工作收入。
虽然大部分人的户口还是农村户口,但实际上早就脱离了农村生活。
鸡鸭牛羊都是单独养,老房子直接拆掉,所有人集中居住。
社区楼房里依旧少不了骂架打架,但基本都是年轻人劝一劝就过去了。
家里都有年轻人和小孩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钱不是万能的,但有钱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
文化村愿意拿五十万出来,可比讨论了两天也拿不出解决办法的村干部强多了。
很多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企业家,总是因为这个时期的认知,适应不了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