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公司分田到户的事情,被很多人全程记录。
黄土德没有打扰周行舟,找周行舟次数多了,人家也烦。
几个专家们聚集在一个饭馆吃饭,黄土德身边是省里农业科学院的教授田文。
田文以前是周谷镇的农业顾问,如今虽然也是,但是和周谷农业公司反而没什么关系了。
周谷镇正在融入西原区,文化村还是文化村。
“这发钱就是好,发钱发地,一群人干活就是快。”
田文笑着做起了总结工作。
这一次全程都很顺利,千家万户都是翘首以盼。
人们对于土地的执念是有的,大部分人都觉得有地是好事情。
没有土地后,就无所事事,就开始想念以前的日子了。
农业公司发的还不是烂地荒地,都是收拾好的土地,上面的庄稼都浇水施肥管理的很好,到手就能赚大钱。
不论谁来看,这都是好事情。
黄土德好奇说:“你们说周行舟为什么分地?我问了很多人,都说这事情是农业公司自己提出来的,市里本来不同意的,但是架不住农业公司那边就是不肯要了。”
饭桌上的都是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头,最年轻的也六十岁出头,都是一群过来人。
过来人看事情,就会遵从过去的经验。
外省农业专家戴柏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的习惯性看法。
“这还能有什么?就是树大招风,害怕了吧。”
虽然都是一群专家,但是说话做事吃饭,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基本都是遵从惯性思维,并不会比普通人多动动脑子。
专家确实是有,饭桶也不少。
早期的专家学者记者管理人员里确实是有一部分厉害的,但大部分都是野路子。
时代越进步,上下之间的差距就越明显。
黄土德属于真专家,但是在座的也都是专家教授,还都是过去十几年里晋升的新专家。
老专家黄土德疑惑道:“这四十万亩土地是集体的土地,农业公司只是经营承包,每年都要交承包费的,他怕什么?”
戴柏等人都愣住了。
“还交钱?”戴柏眉头一皱,立刻说:“你这是瞎说,这里的土地都是周家的,周家怎么舍得交钱?”
京城来的老专家此时是懵逼的……
“没交钱吗?”老农又不懂经济的事情,当地收没收钱,交没交钱,他其实是不敢确定的。
有些人不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瞎几把下结论,但有些专家就不一样了。
“他傻了几把才会交钱!四十万亩地,年年交钱那得多少钱?”
戴柏非常肯定,绝对没交钱。
旁边的田文经常和本地人打交道,也在周谷镇的农业领域绽放了七八年的时光。
可是他也不敢说,周行舟给农业公司交税了。
这种事情谁敢说啊!
“肯定没交钱!”见多识广的老专家戴柏非常的笃定,就像是亲眼见到过一样。
附近的专家也都非常肯定。
“戴教授说的没错,周谷镇就是周家说了算,周家人那么精明,承包一百万亩山林一毛钱都没花,省里还要每年给他几百万!”
听到省里专家的话,附近好多专家恍然大悟。
“怪不得搞农业这么赚钱!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啊!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周行舟为啥想不开,非要搞农业林业,原来是有门路从国家拿钱!这人太精明了!”
黄土德听到后想要解释,每年植树造林用的树苗和人工费用可不止几百万,光是道路改造和挖坑护苗发的工资就上千万了,更不要说购买各种工具农具种子化肥。
一百万亩的山林,可不能用手挖啊!
光是搬东西的车子就得几百辆,这些都是周行舟花了巨资搞的。
他想要替周行舟解释,可是话到嘴边,看到一群互相吹捧起来的专家教授,很快就低头老实吃饭了。
别乱说话了……
黄土德也是过来人,知道乱说话没有好下场。
该闭嘴就闭嘴,就算是专家,也要有人肯听才行。
专家教授的看法,很能代表大部分人的看法。
所有人都觉得农业公司是害怕了,是被上面要求整改,这才主动放弃了到手的四十万亩土地,把土地都分给了原来的乡下人。
实际上乡下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几万人里没有几个人会感激周行舟,大家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我厉害是因为我牛逼,别人不听我的就是傻逼!
我没成功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有人给我拖后腿!
是家人拖累了我,是朋友忘恩负义不帮我,是国家限制了我,是祖宗不思进取害了我!
这种人不光占了大部分,还有一大部分当了领导,当接受了新时代知识教育的年轻人入职后,就发现这帮人简直是非人类!
一边骂小年轻不思进取,一边整天和小姑娘大媳妇腻歪。
一边总说自己当年吃了多少苦,一边烟酒车房金戒指到处炫耀。
周行舟做了再多好事情,骂他的人也不止千千万。
谁让他有钱的。
周行舟就算是做了再多坏事情,也有人念他的好。
周谷镇很多人确实过上了好日子,会怀念这个让他们比别人更富裕、更有面子、生活更滋润的好时代。
黄土德属于挨过打,经历过很多起伏,遇到不对劲的场面会低头不说话的性格。
田文就是在田地里慢慢熬资历,属于没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大经历的地方老研究员。
思想觉悟上,两人就不是一个层次,平时接触的人也不是一个层次。
田文想不明白,直接问:“我觉得应该不是为了钱的事情,周谷镇做事情规规矩矩,承包土地都是村民们自己要求的,周行舟本人一开始就不想收地,后来是省里市里为了方便面厂有充足的原料供应,这才安排的。”
“而且包的地都是周行舟亲自管,他只要自己管的事情,肯定不会出问题,这个地方的人都听他的。”
黄土德认可田文的话,周行舟别看年纪轻,但是在周谷镇说话比谁都管用。
戴柏虽然第一次来周谷镇,可此时很不高兴的看着在周谷镇工作了快十年的田文。
“你懂还是我懂?”戴柏一句话,就让田文说不出话来了。
黄土德忍不住说:“田教授一直都和周谷镇有合作,在周谷镇自己建立农业公司之前,都是找田教授和这边的技术员寻求帮助的。”
听到有人反对自己,被驳了面子的戴柏大怒,又不屑道:“你们什么都不懂,这人情世故里的学问可多着呢。”
戴柏依靠在椅子上,因为酒足饭饱而红润的脸上,尽显这个时代的高等人福气。
旁边有人就问了:“有什么学问?”
这是捧场呢!
戴柏对着什么都不懂的田文,气冲冲地说:“我看你这张脸,我就知道你不是当官的料。”
黄土德绷不住了,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表情都扭曲了起来。
附近不少人也是一样的表现。
但是作为被嘲讽对象的田文,此时就笑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田文意识到自己被羞辱了,他没有生气,而是因为被羞辱感到不安和疑惑。
戴波不客气地批评说:“一把年纪了,这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这周谷镇里面水深着呢,看着是周行舟一个人,可这里面至少是十好几个派系。”
附近捧场的人笑着说:“都哪些派系,您和我们说说吧。”
黄土德这老头儿也笑着说:“是啊,您和我们说说,我反正是听说这里是周行舟说一不二。”
“你懂个屁!”戴柏张口就骂,他根本不清楚这个退休老头的朋友圈有多牛逼,以为搞农业的都是田文那样的人。
黄土德属于真正见惯了世面的人,这种人也见的多了,笑着说:“我不懂,我不懂,您懂,您和我们说说啊。”
戴柏喝了一口小酒,放下酒杯后双手趴在桌子上,满脸肥肉抖动,眼神却格外认真。
“周行舟算个屁,他能管住谁?他能管得住他爷爷?管得住他爸爸?管得住他三个哥哥?”
“他谁都管不住!”
黄土德本来是看笑话的,可是忽然之间被说服了。
事实就是如此,周行舟的影响力只局限在本地,他家里人他都管不住,对本地的影响力其实也没有那么高。
“就算是诸葛亮,也管不住荆州上上下下,他能比诸葛亮还厉害啊?”
“现在也就是他还有点钱,所以别人才听他的。”
“我告诉你们,现在村长不是他了,他和他哥关系也不好,别人就是看在他大哥的面子上才让让他。”
“没有他那个当县长的哥哥,随便一个镇长就能让他把钱都乖乖交出来!”
“别以为周谷镇几万个姓周的,周行舟就多牛逼了,那就是吹牛逼!”
“他能叫出来一百人,都算他牛逼了!”
“周家能发展到今天,首先离不开他镇长爷爷!然后是他们家的老大周行风!周行风现在是县长,你知道县长多牛逼吗?”
“让他把几十万亩地分了,他就得分了!”
黄土德还真不知道县长有多牛逼,他只知道周行舟很牛逼。
要不是为了见周行舟一面,黄土德才不会在这里待那么久,陪着群人牛囊饭袋喝酒。
本以为都是地方专家,能听到群众的声音,能学点什么呢,现在看来真的是屎里淘金。
酒局很快就散了,黄土德和田文先后离场,剩下戴柏和几个熟人继续互相吹牛逼。
***
真实的周行舟就在这里,谁都能来,谁都能看。
但是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同阶层的人,所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面,也不同。
有光彩的一面,有阴暗的一面。
既有佛光普照,也有阴暗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