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哈子这霸气的言语,我全身为之一振。自从张哈子真的变成了哈子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从他的嘴里听到过这般豪气的话语。
我虽然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弄死那个想要遵守匠人体系的家伙,但不管怎样,张哈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安慰了。至少,这说明张哈子已经开始慢慢的走出之前的低谷,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不是吗?
吃过饭后,我把桌椅收好,然后和张哈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门口的那条小路还是以前那条,张哈子手持着竹棍一路敲过去,清脆的‘哒哒’声有节律的传来,路上偶尔会遇见几位回家吃午饭的乡亲,他们都会停下脚步叫我和张哈子一声。张哈子一如既往的不爱和他们搭话,我只好应承下来,顺带问一下村子里有没有木匠这件事。
年轻点的都说不知道,只有那些一只脚迈进土里的老一辈,才知道以前村子里有一个叫王木匠,不过很早以前就已经下去了,从那之后,村子里木匠这门手艺就断了。
我和张哈子边走边聊,我问张哈子,你找木匠搞么子?
张哈子听完一棍子抽过来,讲,你个狗日滴,跟老老子啷个久,哈没搞明白老子准备搞么子?
我想了想,讲,猜到一点点,但是不确定。
张哈子没讲话,意思是让我继续往下说。我讲,你是打算用‘请仙登位’把那个家伙请死?但是这里头有个问题,请仙登位需要人的名字,你没得那个家伙的名字,你怎么去请仙登位?
张哈子惊疑了一声,讲,哈挫挫,有长进啊,晓得分析问题老?老子是不晓得那个家伙的名字,所以老子现在才要去找个木匠。
我问,难道木匠就晓得那个家伙的名字了?
他讲,蠢死起!刚夸哈你,你就想不透老。我问你,当初王明宣对你一屋人用请仙登位滴时候,你出生老迈?
我想了想,当初王明宣用请仙登位的时候,请的第一位仙是王雪梅,王雪梅死后,我才出生。于是我对张哈子讲,没生,不过我生没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张哈子很是生气的讲,你个哈挫挫,既然你没生,那他王明宣是啷个晓得你名字滴?
额----
确实,在现在,很多小孩子还没出生,名字就已经取好了。但是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特别是农村,肯定不会在孩子没出生前就取名字。说白了,这其实也是一种迷信,认为如果取的名字女性化了,很可能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是女儿,所以一般都是在孩子出生以后,再取名字。
也就是说,我还没出生,那么我的名字王明宣就自然不会知道。但是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王明宣是前几年才死的,那个时候的我,肯定已经上中学了。他后面再把我的名字加上去不就行了么?
张哈子讲,放你屋滴狗屁,你以为匠术是你想加就加想减就减滴?匠术讲究一气呵成,要是中途出老问题,这个匠术就算废老。所以,王雪梅死滴时候,你滴名字肯定就已经到灵位上老。
我讲,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会未卜先知?
张哈子很是理直气壮的讲,你问我,我问哪个?所以老子现在才要找到个木匠,问一哈他们是不是有特殊滴方法。
说到这里,我才明白,原来张哈子也不了解他们木匠一脉的手段。但是他的想法却是好的,只要了解了这个方法,根本就不用我们亲自出手,直接搞一个请仙登位,把那家伙给请死就得了。
一路往前走,一直快到我爷爷坟地的时候,张哈子却突然不走了。我以为张哈子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急忙戒备,然后小声问张哈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张哈子摇摇头,讲,前面就是你爷爷滴老屋,我就不去老。
说完这话,张哈子转身,点着竹棍,就一步一步的朝着来的方向走了去。
我已开始还没明白他为什么不去我爷爷的坟地,直到看见他那孤孤单单的背影,我才明白,他张哈子和我爷爷一前一后六十年,各领风骚,我爷爷到死都还有他的传说在流传,而他张哈子,一身匠术却毁于一旦,他是没有脸面去见我爷爷。
这无关乎尊严,仅仅只是强者对强者的尊敬。因为和我爷爷齐名,所以才不愿以现在这样的姿态去见他。更何况,我也好,他也罢,甚至是已经死去的凌绛,说到底,终归是我爷爷手上的棋子,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我爷爷早就安排好了,张哈子就算是有心要打破,也没那个能力。如此一来,还不如不去见我爷爷的好。
目送着张哈子走了一截,等他转了个弯之后,我才转身朝着我爷爷的坟走去。
不知不觉距离我爷爷去世已经快一年了,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我仍旧陷在老一辈安排下来的命局中,无法挣脱。
爷爷生前爱干净,我便在爷爷坟头周围把一些杂草和落叶给扫掉,然后跪在我爷爷坟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对我爷爷讲,爷爷,不晓得你算没算到今天我会到你这里来?也不晓得你算没算到我把你的蒲扇搞掉了,掉到土司王墓里面了。
我跪在爷爷坟前,继续讲,当时一苇渡江之后,就遇到了班导,后来又遇到凌绛出事,就没来得及拿扇子,不晓得这些你都算到没。没得扇子,我就没得办法以物传法学你留下来的东西,以至于现在张哈子都没得脸来见你,哎……爷爷,我是不是好没得用?
我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听到我的话,但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滴在爷爷坟前的平地里,落地无声。
我没敢大声哭泣,只能小声抽泣着,好一阵之后才止住。擦干眼泪之后,我本打算回去,但无意之间看到爷爷的碑面上有灰尘,我就伸手去擦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一擦,差点没把我吓死!
见过墓碑的人应该都知道,在墓碑的正中央刻的是死者的名字,左右侧面则是亲人的名字。根据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一般是男左女右,左边刻的是儿孙以及儿孙媳妇,右边则是女儿女婿的名字,取义众星拱月,子孙满堂的意思。而且名字越多,就越显得这一家兴旺发达。
我爸那一辈的名字在左边的最上方,然后就是我和堂兄的名字。在我两位堂兄的名字旁,还刻有他们老婆的名字,这一切原本都很正常,可问题就出在我的名字那里!
我是我们这一辈里面最小的,按照辈分来排,我只能是在最外侧----写着‘孫洛小陽’。
这四个字都是竖着刻下来的,没什么问题,但在我的名字外侧,居然竖着还有三个字!
在那个‘孫’字下面,我的姓‘洛’字上面,居然多出一个字,工工整整的写着‘媳’,然后和我的‘洛’同高位置上,写着一个字‘凌’,中间留着一个空,再往下,和我‘陽’同高的位置上,赫然还写着一个‘絳’字!
竖着念下来,那就是‘孫媳凌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