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这是自蓬莱出发后的第十一天,叔父并没有骗我,茫茫的海上危机四伏,十六日,原本平静的海面狂风大作,我眼睁睁的看着两艘船的航向失去控制,进而船底撞上暗礁,船上都是从南方征调而来自小便生在水边,精通水性之人,可面对沉船卷起的漩涡,水性再好的人也只能被卷入海底,最终杳无音信。”
“八月二十五,昨天夜里,跟我一条船,随我征战多年的弟兄,不慎跌落到海里,所幸两人被救起,然后另外四人则永久葬身于大海,这些年的征战,沙场之上,再精锐,再骁勇,再凶残的敌军都没能奈何我等,可他们却就这么葬身大海,可能最终会葬身鱼腹………”
“九月初十,出海已经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期间下船过一次进行补给,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以至于我都不想再回到船上遭受无止境的颠簸,真是觉得对不起叔父的信任,这千金重担托付给我,我却生出退缩之心,哼,若是让阿哥知道了,怕是会被嘲笑一辈子,我绝不会退缩!”
“………………”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不过高洋也确实不算啥正经人。
历史上的高洋,可以说他的很多‘类人’行为都是事出有因。
从小被父母忽视,只是靠着继承父兄的遗产强行上位,自身没有任何的根基与威望,导致无法平衡河北汉人集团跟鲜卑军功集团之间的矛盾,母亲的打压……
但有的事情干了,那就是会被打上标签。
实在是没事干啊。
在岸上,无聊了可以去骑马驰骋,可以耍刀耍枪,可以拿起弓箭练习箭术,甚至可以找一群女人来寻欢作乐。
可在船上什么都没有。
能够活动的空间极小,而且船只时时刻刻都在颠簸。
按理说,高洋从小就在马背上生活,早就应该已经习惯了颠簸才对,可下了海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天真。
浩浩荡荡的大船队,才外出航行一个月,而且还基本是沿着海岸线航行。
就已经折损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船只,有的人救回来了,但绝大多数落入海中的人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眼前,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种无力感很是折磨人。
高洋也不清楚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航行到高句丽乃至百济。
上一次进行靠岸补给的地方,乃是幽州地界,也就是到了拐弯的地方,原本他们是一路向北航行,补给过后便是一路向着东边。
幽州再过去的话,便是营州跟平州,这里就是大齐目前国界最东边所在……
过了平州,那便是高句丽,而辽东郡一半疆域在营州,一般则是高句丽趁着中原陷入十六国时期的时候,趁机占领了。
早在战国时期,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灭了世代居住于此的东胡部族后,便设立辽东郡。
后面秦灭六国,一统华夏后,继续设立辽东郡。
辽东郡第一次脱离中央朝廷的掌控是在东汉末年,群雄割据,公孙度便自立为辽东侯,其子公孙康倒是归附了曹魏,但他孙子公孙渊从其叔父公孙恭的手中夺回权力,跟东吴的孙权勾结欲要反曹魏。
当时曹睿便派司马宣王来平叛。
这一战嘛。
曹睿有着小九九。
曹睿让上了年纪的司马宣王千里迢迢带着大军去辽东打仗,这不亚于‘流放’,就古代的交通条件,让上了年纪的人到处奔波,就是一种钝刀子杀人的方式,很多皇帝好面子,不想直接杀人,就把一个人到处流放。
命硬,流放一次不死,那么到了地方之后,就再往其他地方流放,总归就是要在路上把人给折腾死。
若是司马宣王赢了,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考虑到司马宣王的岁数,估计也就剩下半条命。
若是败了。
那么也能以此为借口趁机收回司马宣王手中的部分权力,重新栓好缰绳,可以轻松拿捏这个权势、威望日益见长的朝臣。
一举两得嘛。
事实也是如此。
司马宣王平定辽东这一战其实打的相当凶险,差点就被公孙渊给活生生的耗死,最终也是效仿当年曹老板打官渡之战的时候,孤注一掷……才最终取得了胜利,从而班师回朝,靠着大胜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跟增加自己的威望。
曹睿的方法其实没啥太大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想到,一生奔波征战的司马宣王身体这么硬朗,他没把司马宣王给熬死,反过来被司马宣王给熬死了。
要知道司马宣王击败公孙渊后,可是玩了一手屠城,甚至还铸京观,只能说司马宣王这人确实是生辰八字够硬。
后续的一切就脱离了曹睿的掌控。
曹魏几代人的努力,全都给司马家做了嫁衣。
而在这之后……
辽东又落入了慕容鲜卑之手。
拓跋鲜卑,段氏鲜卑,慕容鲜卑,都是鲜卑部落,但首领不同,而发家的方式都很雷同……
鲜卑就是朝廷养在边疆的打手,八王之乱的时候,鲜卑就是朝廷雇佣的打手。
只是在当打手的过程中。
发现了中原王朝也就是西晋在一次次内斗之中,越来越虚弱,进而开始发战争财,壮大自身,进而开始反过来噬主,想要南下入主中原,只不过最终是拓跋鲜卑笑到最后,建立了北魏。
辽东这个地方吧。
真要追溯起来,彼此之间联姻……
高句丽、百济那都是长期跟辽东当地的世家、豪强联姻,体内也流淌着中原汉人的血脉。
而且……
虽然辽东离中央朝廷远,很容易出现割据,自立的情况,但却也没有真正跟中原脱离过联系。
若是玩过三国类游戏的人都知道,开局选公孙度的话,会有一块地盘隔着十万八千里,根本不搭边,远在青州那边……
实际上,就是公孙度趁着黄巾之乱的时候派大军,渡海跑到青州那边,短暂的实际掌控胶东半岛的北边。
在袁绍崛起之前,人家公孙度才是正儿八经的北地一哥,袁绍也是击败公孙度之后才成为北地一哥,而辽东一度有记录派遣船只南下跟东吴取得过联系。
这一次高洋带着船队浩浩荡荡的出海,可不是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来。
而是遵循着此前留下来的各种记录。
只不过时间过得久了,以前留下来的记录,需要重新再走一遍,来进行反复的确定。
不然的话。
船只的损失可不就单单是五分之一那么简单,完全没有头绪的开辟航道的话,估计损失还要更多。
时间来到十月底。
高洋在营州最后一次靠岸补给后,跟当地人确定,再往前便是高句丽的国境。
“来人啊!”
他将跟船制图以及记录的人都叫到跟前,又唤来几名自己的亲卫,将这些用人命堆积出来的珍贵资料托付给自己的亲卫。
“去!去找营州刺史,让他派人护送尔等,八百里加急,务必要将这些时日所记录下来的种种,交到洛阳的陛下手中!!”
“将军那您呢?”
“哼,区区高句丽,蛮荒之地的弹丸小国,还不敢将我这天朝上国的来使如何,我的安危,尔等无需担忧!”
高洋有着十足的底气。
高句丽虽然没有直接俯首称臣,但在开皇二年的时候,派遣过使臣前往洛阳面见过高羽。
而且……
中原战乱的时候,有人为了躲避战乱,就会往边疆跑,会将中原的消息带到边疆去。
高羽的威名,高句丽可清楚的很,他们十分清楚大齐是一个刚刚统一,国力鼎盛、蒸蒸日上,最重要的是武力值拉满!
开国皇帝是马背上得到的天下,敢招惹这等雄主,只会招来祸事。
“喏!我等定然不负将军所望!”
“去吧!”
高洋挥挥手,将几名亲卫送下船去。
这么久的航行,他总算也是适应了,再次回到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再次下令道,“走!扬帆!启航!!”
………………
北风呼啸。
虽然还没有下雪,但越来越喧嚣的风儿时刻在提醒人们,风雪将至。
指不定一觉睡醒后,大地便会一夜之间,变得银装素裹。
“也不知道阿洋眼下到了何处……”
高羽来到了政事堂内,“上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在幽州……海上航行凶险万分,鲁王,你说朕对阿洋是不是太过于严苛了?这等事情应当交给其他人。”
世人都知晓高羽将高洋视作半个好大儿,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从小养大的这份情感羁绊,哪怕高羽自己有了那么多亲生儿子之后,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斩断。
更何况……
哪怕没有半分亲情,就高洋这些年立下的功劳,也足以高羽十分挂念他。
这般年轻,这可是将来大齐的国之柱石!
高欢神情有些复杂,到底高洋是咱俩谁的儿子,怎么这个叔父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要关心高洋的安危?
不过转念一想。
也难怪高洋跟自己这个亲爹以及娄昭君那个亲妈关系生分。
“陛下无需担心,是阿洋自己要求前去的,你也知道,阿洋从小就要强,他既然敢接下这个重担,自然就不会辜负陛下,再说了……陛下您不是特意从南边征调了众多精通水性之人以及有海上航行经验的商人么?”
“茫茫大海,凶险万分,任何危险都不可能控制的住。”
高羽摇摇头,“希望阿洋能够一切顺利吧。”
“陛下,杜公等人已经拟定了良辰吉日,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太子的大婚?眼下这才是我大齐的头等大事!”
古代可不会给年轻男女那么多‘恋爱’的时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是定下来了,那就是开始筹备结婚了。
高泽这小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河东柳氏之女,也就是柳涟漪。
二人相处的不错,而河东柳氏本就是羊苌楚精挑细选后,能够成为高泽日后助力,但又不会掣肘高泽的中等偏上的世家。
既然高泽跟柳涟漪,郎有情妾有意。
高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再说了。
几次接触下来,羊苌楚、高娄斤等人都对柳涟漪喜爱的不行,高羽跟其打过几次交道,也觉得这个小姑娘,落落大方,谈吐得当,最主要是很安分,性格也不强势,如此一来便够了。
“嗯,那就筹备吧,正好来年朕便要外出御驾亲征,在我离开洛阳之前,便让太子成婚。”
高欢点点头。
心中也颇为感慨。
其实高泽也成婚之后,大齐这个国家算是彻底走上正轨。
毕竟……
高羽的嫡系血脉,传承有序,便是遭遇一些意外,朝局会有动荡,但却乱不起来。
大齐国祚能够万世绵延,他鲁王这一支与国同休,也能吃尽红利。
“对了,陛下……其他几位皇子,您可有头绪?要将他们封到何地去。”
高欢追问道。
长子高润的年龄比嫡长子,也就是太子高泽还要大一岁。
而高浩也没比高泽小多少,他们都到了婚娶的年龄。
太子高泽成婚,走完程序之后。
这些皇子也该陆陆续续的成婚,然后被分封到各地去。
“你是什么想法呢?”
“臣觉得……外封皇子其实有风险,必须要做相应的限制,不然……西晋故事犹在眼前。”
西晋作为一个大一统王朝,为何会崩的那么彻底。
归根结底还是八王之乱。
将整个国家的精锐给彻底葬送,没了精锐大军,面对外族入侵,这才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贾南风作妖固然是一回事。
但归根结底,还是各地的诸侯王手中权力太大了。
财权、人事、军权一把抓,手握这样的权力,若是中央强势还好,可只要中央朝廷稍微若是一点点的话。
外强中干的局面一旦形成。
那必然会出现诸侯王造反的情况。
高欢的担心不无道理。
高羽又哪能不知道?
整个封建王朝其实也都没有很好的办法,就算是学满清那样把王爷们都留在京城养猪又能怎样?
皇子身份有着天然的号召力,总能吸引一帮人围在他们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