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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的风儿十分喧嚣。
高羽这时才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亦放下手中的马槊欲要继续向前。
刘一却连忙拦住了他，“丞相……”
高羽知道他的担忧，笑着摆摆手，“无需忧虑，无人能伤的了我。”
“丞相，您身份金贵，不可不防啊。”
刘一当即抬手，身后便有玄甲军士卒上前，将尔朱荣的亲卫们都给看管起来。
只剩下尔朱荣、王相几人。
高羽这才继续向前，来到了尔朱荣的面前。
“天宝，你，我又再次相见了。”
“是啊，莫贺咄……”
尔朱荣心中原本还五味杂陈，有不甘心，又带着些许解脱的意味。
权势滔天固然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
所面临的压力，也只有到了那个位置之后，才能切身高手到。
尔朱荣疲惫了，心累了，身心俱疲。
真到这一步，他反而可以放下心中所有的执念，无事一身轻，说话的口气都更为洒脱。
“我终究还是没能胜过你，此战，你赢了，我……败的彻底，再无翻身的机会。”
“当日与你兄弟二人初次相见，我便知你兄弟二人非凡人，果然……一朝得势，便一飞冲天，起码证明我并没有看错人，不是吗？”
高羽笑了笑，反问，“后悔吗？当日似法寿等人可是时常进言，让你要提防我。”
“后悔……吗？”
尔朱荣眼神恍惚。
这个问题他也时常反问自己。
后悔吗？
起码在重用高羽这件事情上，他并不后悔，只能说……事情没能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没能将高羽彻底捆绑在尔朱氏的战车之上，被元子攸横插一脚，致使被他视作统一天下重要助力的高羽，最终走向他的对立面，如今更是要踩着他的尸体，向着他求而不得的那个尊位更进一步！
尔朱荣倒下后，即便关中等地还没有收复，但群龙无首的尔朱氏子弟能挡住高羽的脚步吗？
高羽统一北境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
登基称帝，改朝换代，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如今高羽的威望已经不可能再有人对他登基称帝提出异议，甚至可以说是高羽取代大魏，是众望所归！
“我此生后悔的事情有很多。”
尔朱荣淡然道，“世人皆认定我尔朱荣乃是个试嗜杀成性的无情武夫，若我果真如此，或许还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
“我恨，此前的关键时候，我不够心狠！不够果决！”
“在不该在意他人眼光，不该在意后世之人如何看我这件事情上，我太要颜面，太在意堵住天下之人的悠悠之口。”
尔朱荣恨！
明明他干了那么多不体面的事情，却想要在最后的时刻体面。
说的就是将尔朱英娥嫁给元子攸，想着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来取代大魏，但他一开始就不体面，最后一步又何必去执着体面呢？
若是当初将尔朱英娥嫁给高羽，让高羽成为自己的女婿。
有这样一层身份在，元子攸便不可能选中高羽来跟自己打擂台。
若是自己当初仗着兵强马壮，击溃葛荣之后，强行逼迫元子攸禅让登基称帝，便是天下之人皆有怨言，又如何？
谁有怨言！就杀谁！
送谁去黄河底下喂王八！
此前的历史就已经证明，这群所谓的世家，面对大军压境，在屠刀之下，也会替他这羯胡辩经。
尔朱荣就像是一个矛盾体。
他行事带着草原羯胡部族的凶残，但又因为此前常年在洛阳宫中担任禁军宿卫皇宫，又受到了朝中汉臣的影响以及汉家文化的熏陶。
致使他会在意世人的眼光，在意后世史书如何评价自己。
高羽默然。
尔朱荣对他有恩，但局势所致，二人注定只能有一人存活于世间。
“走吧，此地并非叙旧的地方。”
尔朱荣只是笑着摇摇头，“我尔朱荣一生戎马，你让我随你回去，对那些人摇尾乞怜，还是让他们羞辱我？”
“我岂会这般低三下四？如此窝囊的死去？”
“人固有一死，今日我兵败身亡，我输得起，然我绝不会窝囊的死去！”
铿的一声！
尔朱荣猛的从其腰间将佩剑拔出！
刘一等人一个个如临大敌。
高羽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尔朱荣也全然不理会他们，看向高羽自顾自的说道，“莫贺咄，你可知我这把佩剑叫什么？”
高羽摇摇头。
“此乃我令工匠精心打造，此剑名曰‘天下’！”
“天下……”
“似乎自打此剑铸造好了之后，我便事事不顺心，想来长生天已经在不断的暗示我，我镇不住这‘天下’！是我自己鬼迷心窍。”
尔朱荣叹了口气，他举着这把剑，双目死死的盯着。
高羽能从他眼神之中看出浓浓的不甘，过了片刻，尔朱荣才似乎放下对‘天下’的执念，眼神也进而变得洒脱起来。
他将佩剑递到高羽面前。
“这‘天下’就给你了，就让此剑替我亲自见证，你莫贺咄是如何再统华夏，君临天下吧！”
高羽伸手去拿，却发现尔朱荣看似已经放下，但手却依旧在用力，死死的抓着！
依旧过了片刻，才彻底放开。
任由高羽将‘天下’拿走！
恋恋不舍的看了‘天下’一眼，尔朱荣进而转移视线，看向高羽，“莫贺咄，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身死之后，再无人能挡你！”
“不过我亦要劝说你两句，你日后当以我为鉴，莫要再如我一般做错。”
“什么身前名，身后名，都是虚的。”
说罢。
尔朱荣又看了身旁的王相等人一眼。
“诸君，尔朱荣此生辜负了尔等的期望……”
“丞相！！”
王相一个个双目通红，“是我等无能……”
“罢罢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尔朱荣向前走了几步，此处地形正好是一凸出部，下方便是奔流的黄河水。
看着滚滚的黄河。
尔朱荣进而开口道，“当初便是在这黄河边，莫贺咄，你劝我不要杀人。”
“这那之后，天下世家视我尔朱荣为仇敌，或许……当初我确实该听你的，但……若真那般做，我岂不是又如魏武一般，终其一生都只能当‘魏臣’？”
“此非我所欲也！”
“故，有今日之祸，我亦不后悔！”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羽，进而大笑道，“莫贺咄，我将你视作知己好友，今我将‘天下’交给了你，我身死之后，亦会在天上看着！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呐！！”
“滚滚黄河自古以来，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的落幕。”
“今，我葬身于此，亦不算辱没了我的威名！”
说罢！
尔朱荣毅然决然的向前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溅起水花之后，便消失在这滚滚黄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