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巨大佛像垂目注视着陈冲和乔晴,就像看着脚下的两只蚂蚁,他们身高甚至还不如佛像的脚高。
空间上的巨大参差本就让人心头肃穆,而那漆黑的双目和诡异的笑容栩栩如生,更带给两人庞然如山的压力。
陈冲全身的肌肉几乎是一瞬间就紧绷起来,双眼中不可遏止的泛起红光,而乔晴也握紧了剑,用起了最后的力气。
不过片刻后,那佛像依然维持着佛首低垂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动静。
陈冲和乔晴僵硬的仰头站在莲台之前,同样一时静止,不敢稍动,大殿里的景象就像一幅静止的画。
是活?是死?
陈冲和乔晴看着坐在那里的欢乐佛塑像,半晌后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东西,或许不能是活的,只是被莫名替换了,甚至是障眼法?
陈冲和乔晴同时微微侧头,用余光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甚至不敢稍离那个佛像。
似乎读懂了同伴的意思,当然也有可能是瞎猜的。
总之陈冲微微点头,退后了一步。
然后他踩到了一具尸体。
脚步顿了一下,他换了个地方下脚,再次后退,而乔晴也把着他的手臂,同步缓缓用脚后跟探路,往后走去。
两人扶持着渐渐退到了紧闭的殿门,陈冲将两只蜡烛都交到一手上,空着的手臂反手推了下门。
有些阻力,却非完全推不动。
他心中一动,逐渐加力,感觉大门一点一点的露出缝隙,却始终差一点。
乔晴余光瞟到陈冲手臂动作,虽然两人不敢出声交流,但也看懂了陈冲的意图。
她奋起余力,同样反手去推。
轧——呀——
门一下打开了。
冷冷的风从外面吹来。
但两人却没有更多的动作,而是一脸僵硬的看着面前。
因为这不只是两人合力打开的。
欢乐佛像突然伸出塑像长如巨柱的手臂,推到殿门,帮陈冲二人将其打开。
陈冲二人目光沉凝的看着塑像缓缓收回手臂,巨大的嘴又咧了咧,笑容充满了恶意和戏谑。
乔晴稍微侧头,看向外面。
一片漆黑,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已经到最深处了。”
乔晴低声道。
阴冷的风刮进了殿里,陈冲手中的巨烛火光闪了闪,似乎有熄灭的趋势。
而欢乐佛在墙壁的影子则骤然摇晃,如张牙舞爪的庞然妖魔。
陈冲骤然呼了口气,问:
“你还有多少力气?”
“还够拼命。”
乔晴道。
陈冲将烛火往乔晴那边伸了下,乔晴眼睛一眨,抬起了长剑。
陈冲将两只明烛往长剑锋刃上来回一划,牛油巨烛的烛蜡便涂到了剑锋之上,腾起一层火光。
“那就跟这鬼东西拼了。”
陈冲看了乔晴一眼,当先往巨大的欢乐佛像猛然冲去!
佛像诡异的嘴角又咧了咧,它露出人性化的表情,就像孩童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它抬起巨掌,朝着奔来的陈冲,就如同拍蚊子一般忽然扇下!
那巨掌看起来缓慢,却只是一眨眼就如山峦落下,五指山完全罩住了陈冲。
但陈冲眼中红光一闪,速度骤然增加,一下就在它压实之前闪了出来。
他蜡烛往巨掌的手指上一划,一股黑烟顿时冒出。
嘤——
大殿内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就像婴儿的哭号,又像野兽的咆哮,混在一起诡异非常。
陈冲耳膜一痛,眼神却骤然一亮。
有用!
这蜡烛从最初插在佛像身前,任周围场景如何变幻从未变过,而且对那些透明僧侣能够杀伤,陈冲便猜测或许对佛像同样有效。
反正这也是最后的手段,结果真能奏效!
陈冲双脚一顿,直接跃起,踩着佛像的手臂就往前奔去,迅速接近佛首!
佛像的嘴角向下弯去,巨掌欲要抬起,乔晴此时却杀到掌边,长剑一挥,带着烛火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直接插进了佛像的大拇指,将其狠狠的钉到了地上。
嘤——
又是一声虚幻的尖叫,让陈冲二人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陈冲眼前一花,差点就从手臂上落下,但他双烛一撑,插在佛像手臂上,烫出黑烟阵阵的同时,自己也稳住了身形。
嘤嘤——
佛像嘴一张,痛苦的嚎叫起来,无形而巨大的声波在殿内如同风暴般回荡。
陈冲眼神一凝,鼻中瞬间流血,乔晴更是身形一晃,直接坐倒。
但陈冲咬着牙,脚一蹬,瞬间又开始在手臂上奔跑,两只巨烛就像两把利剑划过佛像手臂,带起两道黑烟。
呼。
一阵劲风刮来,陈冲身形一闪,猛地跃起,险之又险的躲过佛像扇来的另一只手。
他一个翻身又落在这个手背上,巨烛一插,同样如同热刀切油般插了进去,便再度顺着手臂狂奔。
这一次佛像再没第三只手来驱赶,只能不断的甩动这只手臂。
然而陈冲用蜡烛将自己“钉”在上面,迅猛的朝前方奔去。
他把不死鸟之速发挥到极致,利用机动性无比迅速的接近欢乐佛的佛首。
如果这东西有什么弱点,也该是在头上。
欢乐佛见无论如何甩不开这虫子,不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却也没用,脸上的戏谑和恶意早就消失,向下的嘴角露出拟人般的害怕来。
它见陈冲越来越近,嘴一咧,骤然开始吸气。
陈冲瞬间感到一股狂风将他往前吸去,看着那如无底深渊般的巨口就在前面,陈冲眼神发狠,直接将巨烛从手臂中拔出,往前伸去。
然而下一刻,佛像嘴一嘟,忽然吹出风暴般的罡风,将陈冲瞬间吹停,而后倒飞出去!
嘭的一声,陈冲撞到大殿横梁,而后往下坠落。
他身形半空中一翻,稳稳的用脚落地,脑袋晃了一下便又没事。
陈冲落在乔晴身边,双手拿着蜡烛一展,眼神紧紧的盯着佛像。
正要再度跃上,就听乔晴略带惶恐的声音:
“蜡烛……”
陈冲瞬间低头看去,手不由一顿。
两根巨烛,居然一起熄了。
佛像缓缓的闭上嘴,殿内旋风止息。
然而无论是陈冲手中的蜡烛,还是乔晴手上的剑,火焰都已经熄灭。
巨佛身上的光辉也黯淡下来,但身上仍然散发着幽幽的黄光,照亮了身躯和半边下巴。
它紧紧闭上的嘴又慢慢咧开,张开了如同深渊般的巨口,朝着两人露出充满嘲讽和恶意的笑容。
陈冲拿着熄灭的蜡烛,静立在那里。
嗤。
乔晴突然拔出剑,站到了陈冲身侧。
佛像立即收回手,甩了甩,嘴角微微向下。
“我来吧。”
乔晴举起剑:
“我爷爷教了我一剑,正是这个时候用的。”
“这个时候?”
“他说,人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遇到什么,什么时候也许就没了明天,特别是踏上了习武之路。所以当我能够握剑之后,他就教了我这最后一剑。
“这一剑威力很大,并且特别适合女孩子,因为这一剑出了之后……尸体不大好看。”
昏暗如同鬼蜮般的佛殿里,乔晴似乎开始发光。
她白皙的皮肤开始泛起血光。
“希望这一剑能有用,然后,你能逃出去。”
她看了陈冲一眼:
“跟你并肩作战比想象的愉快,可惜短了点儿。什么表情?算了,要看就现在多看看我,等会就别看了,记着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行。”
或许是人之将死,或许她也有些紧张,乔晴的话多了起来。
然而陈冲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乔晴一怔,皱眉道:
“不要优柔寡断,你已经尽力了,该我上了。”
“我还有办法。”
陈冲沉声道。
“什么办法?”
乔晴眼睛瞬间亮起,但她看着陈冲的样子,又恢复平静,摇了摇头:
“以你的境界,已经足够了,不用再勉强。”
她长剑挽起,就要继续往前。
陈冲咬了咬牙,难道他又要靠别人牺牲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这绝不是他练拳的初衷,他从不喜欢站人身后。
怎么这么弱?
他心里逐渐起火。
莹莹的暖意开始升温,眼前的进度跳动起来。
从进入这片墟隙开始,他体内那点火苗就非常躁动。
在被透明僧侣袭身之后,那火苗就已然炽烈,烫熨他的周身。
能不能再进一步?
陈冲握紧拳头。
从第一次激活不死鸟特性开始,他就觉得这股能量是巨大的,暴躁的。
就像那虚空中的巨鸟一样,想要点燃整片星海。
这股力量绝对不是只能给他修修小伤,这股力量理应向外喷发,而这片空间有它的燃料。
看着坚定向前的乔晴,陈冲眼中闪过数个曾经的影子,眼中渐渐燃起了火焰。
乔晴执剑向前,旗袍轻摆,仰头看着欢乐佛像。
佛像就静静坐在那里,如塑像般看着两人交流,就像真正的佛像般有着耐心。
但它的笑容充满欢乐,就像猫儿看着脚下的两只老鼠,越是挣扎,它越是饶有兴趣。
乔晴眼中变得严肃。
任何一个生命被如此蔑视,当成玩物,要么崩溃,要么愤怒。
乔晴是后者。
她缓缓举起了剑,准备用生命证明自己的尊严,既给这个邪物一个教训,又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她的脸渐渐发红。
忽然,身后传来了炽烈的热度。
乔晴手顿了一下,感觉殿内骤然大亮。
欢乐佛像似乎也顿了一下,巨大的嘴瞬间收回一半。
“喝!”
陈冲喊了一声。
手上已然点亮的长明巨烛再度爆燃,直接通体燃烧起来,像是两根巨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大殿!
陈冲手上握着燃烧的巨烛,却分毫不觉烫手。
他周身热血如沸,眼中赤红,只一瞬之间,将所有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
呼——陈冲如一道炽热的狂风,眨眼间就越过乔晴。
“你还是死我后面吧。”
陈冲甩下一句话,脚步重重一踏,猛然跃起,往佛像扑去!
乔晴呆愣了一下,看着陈冲成为大殿所有光芒的中心,像一颗火流星般飞扑到佛像身上。
嘤!
佛像剧烈的尖叫着,身上燃起大股大股的黑烟。它双掌都往陈冲捉去,巨大的手掌一下就将陈冲捂住。
然而下一刻,它的双掌猛然弹开,带起浓浓的黑烟。
佛像的嘴角彻底耷拉下来,似乎惊怒而恐惧,它不理解这火焰是从哪里来的。
它巨嘴一张,深深的吸了口气,尚在佛肚的陈冲都被凭空吸高一截。
而下一刻,佛像故技重施,巨大的罡风吹出,狠狠的吹到陈冲及他手中的火烛之上!
陈冲跌落下来,身形一翻就站稳,他双烛一划,这次明亮到赤红的火烛却根本没熄,就像会永恒燃烧的烈焰。
佛像的嘴僵硬了,而陈冲趁机跃上,沿着倾斜的佛肚一路往上攀登。
佛像的动作似乎有些慌乱,身上到处都是被陈冲蜡烛划出的黑烟。
它像驱赶虫子一样想将陈冲扇走,然而陈冲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每每险之又险的闪过,逐渐逼近佛像的头颅。
佛像彻底慌了,动作越来越快,巨口也发出啼哭般的尖叫,就像受到惊吓的婴孩。
它扇了无数下都没能扇走陈冲,终于按捺不住,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尖叫之后,双掌都同时按来。
陈冲一下被两座五指山围住,他将火烛一举,那手就本能的一缩。
然而下一刻,巨掌居然再度合拢,不管不顾的想要将陈冲掐住。
陈冲火烛撑向两边,插在掌心之中,烫出大股黑烟。
巨掌速度减缓,可是却分毫不退,已然下定了决心。
黑烟腾腾,陈冲几乎看不清面前,只是跟巨掌僵持在一起。
这样不行。
陈冲看着火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在缩短,巨掌自然的缓缓合拢;
而他自己的手臂更是阵阵发颤,在这庞然邪物的压制下不知能坚持多久。
也许在蜡烛烧尽之前,也许在其之后,陈冲就已经要坚持不住。
体型的差距太大了,陈冲不知道这邪物又能撑多久,但看它体型决心,或许不要这手也要掐灭陈冲的火焰。
陈冲只能凭毅力咬牙坚持,他已经动了全部手段。
正在这时。
巨掌忽然一凝,露出一道缝隙来。
陈冲下意识抬头,从那缝隙看去,却见佛像的额头冒出一截剑尖。
他眼神一凝,但感觉佛像剧烈颤抖起来,额头还有裂纹生出,双掌僵硬不能合拢,他当机立断,直接从那缝隙跃出。
在佛像身上连点数下,陈冲高高跃起,与那剑尖和裂纹平齐。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双烛同挥,狠狠的插入那裂纹之中!
轰!
佛首陡然冒出火焰,像一个无比巨大的火把般熊熊燃烧。
噼啪——
裂纹逐渐遍布佛像全身,裂纹之中又腾起火焰,而整个佛像都迅速的燃烧起来,成了一座火山。
陈冲重重的落在地面,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
他感觉周围云雾变幻,光暗交替,最后周身一轻,似乎从深邃的地方回到了地表。
他抬头看去,隐约见到火光消逝,而面前则是慈祥悲悯的佛陀垂首含笑,默默注视着他。
回来了。
陈冲双手慢慢的垂下。
他沉默着。
心中沉甸甸的生死压力骤松,却又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喜悦。
遍地都是青衫会的尸体,背后安安静静的,陈冲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很厉害的一剑,刺穿了邪物的头,让他得以取得最后的胜利战果。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记住这一剑,记住乔晴俏脸粉红的模样。
还是,该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陈冲站了片刻,没有想好。
“你没事吧?”
背后传来清淡的声音。
陈冲愣了一下。
幻觉?
陈冲第一反应甚至是耳朵出了问题,然后身形一顿,瞬间转身。
乔晴正俏生生的立在那里。
她一袭青绿的旗袍,身段高挑婀娜,只是旗袍下很气人的穿着衬裤。
她气息不稳,白皙的皮肤仍然泛红,显得如冰雪般皎洁的面容带着粉意,平添三分难见的俏丽。
虽然用剑拄着地,但乔晴确实好生生的立着,微蹙的秀眉正打量着陈冲。
“你没死?”
陈冲惊讶的出声。
乔晴略显担忧的表情一顿:
“我为什么要死?”
正在这时,佛陀塑像之后转出一袭青衫身影,手提长剑,正是乔庆连。
乔庆连看见两人,大松一口气:
“阿晴!还有小陈,你们没事便好。”
“乔先生?”
陈冲眨了眨眼。
乔庆连点了点头:
“我料理了贼首,就一路赶了过来,找到这里的关窍,一剑杀了。”
他指了指佛像之后,陈冲便好奇的凑过去看。
那里有一个佛龛,佛龛里一地碎金,从碎屑里能看出,拼凑起来,应是一个佛像。
原来是这样。
陈冲看了看碎渣,又看了看旁边静立的乔晴,乔晴则回望了他一眼,突然若无其事道:
“你很怕我死吗?”
“很怕倒也没有。”
陈冲摇头。
乔晴脸色微僵。
陈冲又点点头:
“但你没事就好。”
乔晴看着陈冲走过去研究金色碎渣的背影,静了片刻,嘴角噙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大殿外不再安静如死地,而是传来呼号和枪声,不过这次杂乱的声音里夹杂着惊恐的投降声,很快,这些嘈杂也就慢慢消散了。
殿外很快聚集起了青衫会的各位首领。
乔庆连面色沉静的听着汇报。
“……南山寺已全面搜查过,除正常钱财、练武药物之外,另缴获黑色膏药一缸。殿外战死37人,其中组长级别9人,重伤垂危12人,轻伤若干;殿内……全员战死,共51人,组长级别20人,然后,老袁、老张都在这里。”
“南山寺全员已经控制住,但他们要么似是毫不知情,要么就是一脸平静,怎么也不说话。我已经让人押着他们下去了。”
“市政厅和格斗者协会的其他理事都已经知会过了,他们暂时观望,没有发表意见。”
“……”
乔庆连听完各首领简洁明了的汇报,慢慢的点了点头:
“这次,大家辛苦了。将这里封起来,留足够的人镇守,让科研组进场。其他人,一起带老袁和老张回家。”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庞大的车队渐渐的往山下开去,在盘山公路上如同一条青龙。
南山寺已经被封了起来,黑西装几乎没有死角的看守着正门侧门后门,而大殿乃至整个寺庙里都有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不断穿梭。
一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走进了大殿,穿过人群,站到了佛陀塑像之前。
周围的研究员都像没看到他一样,却又在靠近之时自动的避开。
那人仰头看了一会儿佛陀,又看了塑像前空荡的烛台一眼,最后又走到塑像后,看了聚集在那里研究金色碎渣的大批研究员一眼。
他走回佛陀像正前方,双手揣在白大褂兜里,慢慢的露出一个嘴角很深的笑容:
“乔庆连啊乔庆连,一个南山寺都让你这么狼狈,看来处理墟隙对你来说太过为难了。可是如果你为难,为什么不去求助你爸呢?是,为什么呢?”
他笑的大有深意,喃喃道:
“青衫会……”
他将手拿出兜外,在烛台前轻轻一挥。
烛台上似有幽暗的烛光亮起,大殿内顿时变得同样昏暗,如同鬼蜮。
而在幽光照耀下,佛陀塑像瞬间一变,大嘴占据脸庞一半的巨佛塑像再度出现在莲台之上。
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研究员,它与面前的人影同样笑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