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冲走进了青山安保的大楼。
大厦里面有些萧条——并不是人员方面的。
实际上,大厦里的人比正常时要多不少。
整个利川都成了一座孤岛,作战部并没有外勤可出,不少人就选择留在大厦的宿舍里。
但大厦上下都有几分死气沉沉。
开了潘家粮仓的青衫会一定时间内能供给整座城市的粮食,却不可能如往常那般丰富。
青山安保虽然是重点保障单位,也只能说保证一日三餐,平日那种训练后功能饮料随便拿的高福利是不可能维持的,许多东西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开始紧缺。
而连青山安保都是这个样子,城市的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陈冲一路回应着各种神色的问好。
能进青山安保,在利川至少是中产阶级以上了,许多人的认知和消息源都不算差。
再加上青衫会的内部已经发过公开信,主旨是“不建议此时申请离开利川”。
陈冲看见的那些眼神中就有许多不安的探寻。
他们是处于中间的可怜人,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却既不知道具体,又无力改变。
陈冲没有回应这些探寻甚至期待,因为他自己或许和这些人也没有本质区别。
整个利川在一个中心城的并不顶尖的公司的部分力量面前,都没有区别。
陈冲坐电梯上了十楼,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吩咐道:
“周助理,帮我查一下地图——”
陈冲顿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周溪的位置。
“你为什么坐在我的座位上?”
“哦,抱歉,陈总,我以为你不会来。”
周溪转过椅子,手里还拿着一个三明治,脸上还挂着轻松的表情。
可以想象她刚刚正对着落地窗进早餐时的惬意。
她优雅的吃掉最后一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你下次应该提前说的。”
“……这是我的办公室。”
陈冲摇了摇头,也没有太过在意:
“拿一下资料库里最新、最详细的利川地图,越详细越好。”
周溪直接从办公桌下面取出一幅地图:
“都准备好了。”
陈冲接过一看,正是利川最详细的全地形图。
这是内部资料,哪怕小巷弄都巨细无遗,特别是出城的各种通路、走私路线、偷渡者洞口等等都有标记。
他看了周溪一眼,微微点头,正准备去实地考察下上面的路线,就听周溪道:
“陈总,准备跑路了?”
陈冲皱了皱眉:
“有问题吗?”
“这个城市还有近百万人,跑都跑不掉。”
周溪道。
陈冲转向她:
“这不是我的责任。”
他顿了下,继续道:
“如果力所能及,我可以努力试试。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只能去考虑身边的人,还有我自己。”
周溪安静了会儿,道:
“那里面的地方我看了几个,出不去。他们的决心很大,将这座城市三百六十度封锁了,目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活着逃出去。”
陈冲半信半疑道:
“他们的封锁没有任何一个缺口?这是一座城市。”
“而这是中心城的大型委托公司。”
周溪道。
陈冲沉默一下,还是收起地图:
“以后会有用的。”
“那可说不准。”
周溪坐在老板椅上:
“利川武院已经开始组织学生了,还通知到了全利川的武馆。”
“组织学生?”
陈冲皱眉道。
“对,准备进行比武选拔。胜者可以获得宝贵的出城名额,甚至还有去中心城深造和工作的机会。”
周溪道。
陈冲脸色变化:
“你说的是这种组织?这个背后……”
“肯定是那个姓田的想的,他现在在享受当土皇帝的感觉呢。”
周溪说。
陈冲拧着眉头:
“光靠他一句话,就能把武大和全城的武馆都给召集起来吗?”
“只是这样当然不行,但任何时候都不缺会审时度势的人,而越是这个时候越多,不是吗?”
周溪慢条斯理的说道。
陈冲看了一眼语气变得温文尔雅起来的周溪一眼,沉吟一下,道:
“齐维安?”
周溪点了点头。
陈冲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齐维安是利川武大的校长,也是利川市的武道名宿,第四境界的资深格斗者。
他向来善于和各方打交道,而不掺和进各方的实际争斗中。
作为利川唯一的武道高等学府,武大地位殊异,齐维安也凭借其拥有着超然的地位,青衫会、西川重工等大势力也对他郑重相待,同时每年给了武大不少赞助。
不过据说那些赞助仅有部分真正用在了武大的学生身上,而齐维安的一百本中心城房本是利川坊间有名的离奇故事了。
陈冲本跟这个人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只是这个拿学生办比赛,取悦拿屠刀的人的做法……
陈冲可以想象,那些武院学生听到校长宣布的这个比赛和优胜者能获得的奖励时,是多么的兴奋。
他们大多数人此时一定正摩拳擦掌,想要赢得这个进屠宰场的机会。
特别是那些本是普通甚至穷困家庭出身的学子,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把学校赐予的机会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中心城的工作机会更是难以抵抗的诱惑,他们根本想不到这是一场致死的骗局。
而在某条时间线上,自己也有可能是其中一员。
“大学生的清澈愚蠢,热血青春,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再加上一定的功力和气血。”
周溪微微点了点头:
“真是完美,说不定很快就可以让欢乐佛重回世间了。”
陈冲吁了口气:
“行吧,那就去武院一趟。”
“哦,陈总不急着走了?”
“走也走不掉。总不能让敌人就这样一直顺顺利利的进行下去。”
陈冲顿了顿:
“至少不能让这些年轻学生这样被骗走。”
“刚刚毕业的高三生领导如是说道。”
周溪露出微笑。
陈冲也没有大张旗鼓,就开着车带着周溪,很快赶到了利川武院。
利川武院坐落在利水河下游岸边,靠近城东检查站的地方。
武院拥有非常广袤的一片土地,光论占地面积是利川之最,里面处处密集的建筑楼宇像是一个城中之城,各处新造的设施彰显着武院的财力。
陈冲混在人群中,开着车就进入了武院,并没有遇到盘查,这是开放式的大学。
毕竟没什么闲杂人等敢偷摸进武院里,平时是如此,现在就更是如此了。
此时的武院在整个利川都是人气旺盛的地方,不少穿着各色武馆服饰的格斗者正在校园里走着,都赶往了同一个方向。
头一次进入武院的陈冲也不需要认路了,他轻易的跟着大部队就到了目的地,一座大到夸张的礼堂。
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动静,陈冲说: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周溪点头道:
“第一批应该还没送走。”
陈冲和周溪挤进礼堂,宽阔的空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比武场,此时上面正有学生正在激烈的比试。
陈冲一眼看到主席台上的齐维安。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陈冲太多次在电视上看到这名德高望重的中老年男子。
那时的武大校长,对陈冲来说也只能是在电视里仰望的人物。
不过陈冲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向他旁边一名健硕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一身夸张的肌肉展露无遗。
他气质彪悍,浑身散发出浓郁的危险气息,即使隔着老远也让陈冲感受到了。
而特别的是,这个人坐在这里,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奇怪感觉。
不是他的实力或者本身,而是他看向周围时总有一种莫名的优越,仿佛下意识的强调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用想,这个就是田勇了。
陈冲收回目光,看向比武场中。
两名年轻的学生——当然和陈冲基本同龄,正在场上激烈的搏斗着。
他们境界不算高,但使出了浑身解数,每一拳每一脚都是用出了全力,声音震动了整个大礼堂,动静相当夸张。
观众席上的学生都狂热的叫好,这也让台上的人更加的卖力,红着眼睛仿佛是在和杀父仇人搏斗。
或许他们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一张这种时候能出城的车票,或者去往中心城的机会,值得他们对任何人下死手。
砰!
一名学生的拳头穿透了防守,打在另一人的脸上,瞬间将对手打翻在地,吐出包裹着牙齿的一滩鲜血。
胜负已经分了出来,但是主席台并没有叫停。
于是站着的那名学生红着眼睛,朝着那名迷糊的倒在地上的同学走去,弯下腰,继续狠狠的挥动着拳头。
砰砰砰砰——
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声在场中响起,血花儿从倒地的学生身上溅出。
观众席上许多学生露出不忍的神色,纷纷挪开目光。
这些是还没有适应的。
但已经有许多学生红着眼,站起来大声的呼号叫好。
这些显然是适应的好的。
孤岛能把哪怕最纯真的孩子变成恶魔,更不用说围城里的这群武大学生。
台上的动静最终停止了,只剩胜利者的气喘吁吁。
齐维安看向旁边的男人。
田勇正玩着指甲,百无聊赖的点点头。
德高望重的校长便站起来宣布:
“何华胜,进入出城的备选名单。”
“啊!”
胜利者在台上发出激动的嘶吼,他举起双手狠狠挥动,上面的血珠四处飞舞。
“下一场……”
齐维安拿起表格,正要宣布,突然听到观众席上传来平静的声音:
“齐维安,下一场你来。”
这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瞬间压倒礼堂里的嘈杂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皆是一静,纷纷顺着声音回头看去。
他们许多人其实没反应过来,也没听清,但是都诧异谁敢打断校长的讲话?
而听清楚的那些人,就更是满脸奇怪。
武院可不是什么师生打成一片的和谐院校,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地方,敢说这种话的人,怕不是真的要被老师提起来教训。
在满场的目光中,一个年轻的学生站在观众席中间的通道里,表情深沉的望着主席台。
齐维安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的语气比预料的克制。
齐维安并不认识陈冲,他虽然知道这个名字,但没有见过面,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提前看照片那么小心。
只是这个年轻人的中气和气势,让他本能的警惕起来,故而打起了三分小心。
“我不是你们大学的学生。本来想过要考的,现在看,幸好没有。”
陈冲走到栏杆边,撑着栏杆轻轻一翻,动作舒展的落入了比武场中。
观众席上的学生们顿时发出嘘声。
在他们看来,这个肯定是外来武馆的人在这吹起牛皮了,武馆弟子和武院学生互相看不惯也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大部分武馆弟子都是考不起武院的落榜生,说话常常酸溜溜的,比如这位。
而作为武院的学生,他们自然要在外人面前维护他们的学校和校长,此起彼伏的喧哗声瞬间就像海浪一般在观众席上涌起来了。
但齐维安却并不一样,他敏锐的从陈冲的动作上看出不对劲来,他察觉到旁边的田勇都抬起了头。
只不过那个年轻人力量掌控的很好,他竟然觉得判断不准境界,甚至有可能是第四境界的离谱想法。
“你师出何门?叫什么姓名?”
齐维安脸色变得冷峻,一身藏青色传统练功服抖了抖:
“利川武院不是闲杂人等可以撒野的地方。今天我院正在举办选拔人才的盛会,你要参加就去报名排队,等待叫号,而不是在这里哗众取宠。”
“选拔人才……”
陈冲回想起刚刚两名学生拼死搏斗的那一幕。
那一幕很熟悉,他也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本以为在城里不会看到这种如出一辙的场面。
这让他心情躁动起来,他仰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身穿白衣、地位尊崇的校长,抬起手,指着他:
“你作为师长……算了,不想说废话了。
“齐维安,你直接滚下来吧,我看看你的老骨头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