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飞尘渐渐弥散,盖住了半个比武场。
里面的情景模糊不清,看台上的学生们焦急的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前看去。
陈冲和齐维安的交手兔起鹘落,跌宕起伏,变化之迅速,绝大多数人是看不分明的。
但陈冲拖着齐维安满场狂走时的激烈交锋,谁主动谁被动却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老校长虽然不管落入什么局势都能有反击余地,可是几十年桩功的沉稳撑不住陈冲一只手的蛮横,是所有人包括齐维安自己都未曾预料。
而最后那下,两人在旁人眼中如同闪电般交换了一下位置,而后一切就淹没在巨响和灰尘之中,再没有动静,由不得这些学生们不为自家校长着急。
是的,着急。他们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而等到烟尘无比缓慢的慢慢散开,露出了里面一站一趴的两道身影,这份预感便成了真实,压在他们的心头。
“天呐!”
“啊?”
“校长倒了!”
“校长——”
惊呼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而后又戛然而止,这样的节奏在整个主席台四处不断上演。
随着烟尘渐渐淡去,齐维安无声无息的趴在龟裂的大坑中,身下的血泊如此刺眼,映到了每个观众的眼中。
不是倒了,是死了……
学生们顿时像被卡住了脖子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武院校长,利川名宿。
虽然齐维安未到第二域限,但名头却丝毫不比曾经的那三位差了,甚至完全可以说比隐于幕后的他们更响亮,是利川武道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而在武院的学生心中,不管喜爱还是敬畏,他都是如同天神般的人物——
对于刚踏上武道路的学生来说,这个想法并不夸张。
第四个境界,就是利川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可能触及的高度。
而齐维安本身的实力,也的确对得起这个武院校长的身份。
虽然未能破开极限,但在利川的第四境界中,他一直隐隐被视作第一人。
但现在,这个学生们心中的天神,趴在地上的血泊中却如此安静,没有一点儿往日的气势。
死人自然是很难有什么气势的,特别是被人像苍蝇一样拍下,趴着死在地上。
而这一幕的始作俑者陈冲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凹陷的大坑边,脸上没有喜色、没有激动,仿佛杀死这样一个大人物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杀死了校长。
无数道目光聚集在陈冲的脸上,茫然、困惑、震惊、恐惧。
对于陈冲这个名字,有些学生知道,有些却不甚了解。
毕竟陈冲现在所处的圈子,和这些差点儿成了他同学的学生们,差的有点儿太远了。
但现在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慢慢咀嚼。
再不了解他的经历和身份,却也能看出他的年纪和实力。
一个同龄人,竟然有如此强的实力。
不是一般的强,而是轻松杀死齐校长的实力。
对,就是轻松,他甚至没看见外伤,甚至站在那里都没怎么喘气……
这些目光更复杂了,甚至有不真实的感觉。
最近的利川怪事太多,这是不是又一场幻觉?
在满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有两道却不尽相同。
周溪站在观众席的甬道里,双手握在背后,亭亭立着。
也没见动作,周围纷乱拥挤的学生却不知不觉的离她一人多的距离,在人群中给她留出一个圆圈空地,而没一个人有所察觉。
她就像人群中最遗世独立的那一个,但她此时的目光紧紧的盯着陈冲,微微闪烁。
“还不错嘛,这都不是全部实力。”
而另一边,主席台上的田勇不知何时已经身子前倾,双手都撑在桌上,仔细的看着陈冲。
而陈冲此时也对周围的目光无动于衷,只是仰头望着他。
四目交接,如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田勇缓缓张口,打破里礼堂的纷杂:
“荒原上来的?”
“本地人。”
陈冲停了下,道:
“在外面练过几天。”
“怪不得。也只有那种地方,练得出这么凶的人。”
田勇又问:
“有公司吗?”
“青山安保。”
“我是说外面……那就是没有。”
田勇笑了笑:
“考不考虑加入我们?我说了可能不算,不过可以给你一个内推的名额,我们领导应该会喜欢你。”
利川武院的学生们突然惊醒了,然后屏住呼吸。
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田勇的身份,但是单看齐维安对他的态度,也知道他绝对是中心城来的大人物。
现在这个大人物竟然直接邀请陈冲去中心城的公司了?
学生们心情都极度复杂,有荒诞、愤怒,也有难以言说的……嫉妒和羡慕。
对他们来说,在这里打生打死,在武院辛苦求学,为的最高最光明的前程,不就是这样一份邀请吗?
中心城的工作许可,简直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在无数道屏息以待的目光中,陈冲干脆的道:
“不了,我有公司。”
“哈哈,好,好。”
田勇笑了笑,看了看齐维安的尸体,又看着陈冲,慢慢站起了身。
然后他深深的望了陈冲一眼后,直接转身,从主席台旁边的甬道离开。
观众们无不愕然。
这个陈冲,居然拒绝了中心城的工作邀请?
他居然拒绝了去中心城?
甚至是当面拒绝?
而陈冲则望着田勇的背影,蓄势待发的身体慢慢放松。
走了?
他本已做好和对方交手的准备。
本来要想胜齐维安,陈冲有更快的办法。
之所以花了这一番功夫,除了武院校长确实难缠之外,更多的是要留力气和手段对付田勇,因此就连第二形态都是一放即收。
这样当田勇以为那就是他瞬间爆发的手段之后,陈冲会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毕竟是中心城来的敌人,而陈冲也的确从其身上感受到了威胁,料敌从宽并不为过。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下定决心后,对方却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陈冲微微皱眉。
不过他环顾一周,看到武院师生表情各异的默默注视着自己,便开口道:
“我想又有许多人要传什么青衫会控制你们人身自由,霸占出城名额,不让平民有活路了。
“但我想说,即使在城东检查站,青衫会的人也只是劝解,从没人拉着不让你们走。
“今天也是一样,我跟你们就说几句话,而后你们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事情自己对自己负责。
“第一,如果真有所谓青衫会霸占名额的事情,我早就出城去了,哪还会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也不会废功夫来杀这个沽名钓誉的老东西。
“第二,不是青衫会和我控制了出城的名额,封城的也不是我们。
“封城的公司叫石氏委托,放开口子的也是他们,现在利川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你们都是武院的学生,墟隙灾变后他们来封城,然后又放开通往荒原的检查口,到底为了什么,我没法确定,你们自己考量。
“就说这么多。”
说完之后,陈冲干脆利落的转身,直接离开了大礼堂。
学生们面面相觑。
这个年代能上大学的,无论走文还是走武,少有蠢人,此时不禁思索起陈冲这一番话来。
然后他们越想越有道理。
简单明了的道理,个人思索时常常糊涂,可是如果有人点醒,或者引导,群体又会觉得言之有理起来了。
特别是陈冲身在此处,又当面拒绝邀约,这围城的不对劲之处自然昭然若揭:
如果陈冲是好人,他都不出去,那自然不能出去;如果陈冲是坏人,那他都不敢接受,众人自然要掂量。
他们渐渐想到石氏委托和齐维安的不安好心,心情顿时发生了变化,甚至有人冲着仍然趴在场中的尸体骂骂咧咧起来。
然而想到中心城的大公司恶意如此明显的围城,众人心中又觉绝望。
“这个局面,即使青衫会、西川重工的人都没敢说明言讲真话的,齐校长都直接叛变……难得陈冲还来点醒我们。”
不少人心情复杂的想着,之前的敌意和谩骂此时化作另外一种情绪,渐渐想着:
“他能不能再救救我们?”
陈冲走出礼堂之后,左右张望一下,摇了摇头,便自己往外走去。
过不多久,他在上车之前,突然回头一望,见到一身OL职业装的周溪正从远处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大塑料袋,像是去菜场买菜归来。
“去哪儿了?”
陈冲又放下已踏上吉普车车踏的腿,问道。
周溪诶了一声:
“陈总,你刚不会想抛下我就走了吧?”
“我又不知道你在哪。”
陈冲理所应当道。
周溪露出一丝委屈:
“我帮你拿战利品,你未免太不体恤下属了。”
“战利品?”
“对啊,你战胜了齐维安,难道不要战利品吗?”
周溪道:
“身为一所大学的校长,自然是有一些积累,是你现在用的着的。”
陈冲瞬间轻轻嗯了一声。
他自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杀了人马上去搜别人的东西……这个,怎么想都不大好看。
恐怕刚刚在礼堂说的一番话,马上就要被人质疑了。
还想着回头悄悄再来摸一摸,没想到周溪如此懂事。
他漫不经心的接过那塑料袋——里面都是第四境界用得着的东西,按价值应以百万计,但就这么被随意装了装。
“你从哪找的?”
“我去他办公室拾来的。”
“好的。”
陈冲顿了顿,道:
“我刚刚只是检查下车辆……总之,不好意思了。”
拿到好处,陈冲态度很端正,周溪顿时露出商务化的微笑:
“不客气陈总,这是身为助理应该做的。”
两人上了车,陈冲道:
“没想到那田勇直接离开了,我本来都做好战斗准备了。”
“他被你吓跑了。”
周溪随意道。
“吓跑了?”
陈冲怔了一下。
周溪理所应当的说:
“是啊,你把一个武大的校长拖着打,他肯定吓到了啊。他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跟你拼命的,没把握自然要避你锋芒。能在中心城的安保公司混到小队长,会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这样吗……”
陈冲挑起眉头。
“不过没想到陈总还是利川的热心市民,竟然真的为了普通人跟他们撕破脸了——嗯,没撕破也差不多了。”
周溪不太真心的轻轻鼓掌:
“令人敬佩。”
陈冲沉默一下,道:
“我只是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做那件事,但放任他们一直顺利的进行下去,我们早晚都是死字。武院学生的旺盛生命力,大概率会让这座城市的末日提前来临。”
“但拖下去也有可能激发他们的报复,或者更激烈的手段。”
周溪道。
石氏委托的人能围城已经不简单,不可能再有足够人手把所有人赶牛羊一样赶到地方去,最好的方式还是引导、哄骗、分化,如武院这般。
但即使他们抽不出手从那边过来,真有了大的阻力,会不会有更多、更强的人进城施展雷霆手段,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冲吁了口气:
“是。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不会犯错吗?还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到底哪样是对的?我想是没人知道的。”
他从来聪颖果决,料敌从先,但这次他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一丝困惑,而周溪默默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实力差距太大,信息差距太大,往左往右,谁能说定?
陈冲最后还是收敛表情,叹口气道:
“我是觉得,忍字上头这把刀,最终或许会插到自己身上。我的实力也到了一个瓶颈,等下去徒劳无益。”
“至少现在有点新的收获了。”
周溪看向前方:
“这东西应该够你到六次凝变的,那时候你就有不一样的选择了。”
陈冲默默不言。
和齐维安这种老辣强者的激烈战斗,也再度夯实根基,那一口袋更是意外收获,说不得能让他再进一步。
而等到六次气血凝变,便有机会推开第二域限的大门了。
不过,仅以六次凝变破境,后续的成就,大概率止步于第二域限的初境。
他沉默许久,突然侧头打量起周溪。
“你好像都没有害怕?”
“怕,怎么不怕?”
周溪一点没看出怕的说道:
“不过我是优秀毕业生,心理素质这一块是满分。而且,天塌下来,不是有您顶着吗?难道还要我上啊?担心也没用。”
陈冲无言以对。
和周溪分别,陈冲提着塑料袋回到了青山1号。
陈丽萍见他回来,伸手就去接袋子:
“怎么还买菜回来了?”
“……没有姑姑,这是修炼用的东西。我先进房间了。”
陈冲回到书房,先打电话和乔晴通了个气,这事算是他先斩后奏了。
不过乔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的考量是对的,我支持你。再者说,如果要坐视那么多学生去送死,青衫会也不是青衫会了。
“所以,你不用感到抱歉,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何况现在的你,有足够的自主权,青衫会不是你的束缚。”
“好。”
陈冲只能应一个好字,多的也不必说。他又道:
“接下来呢?”
“接下来……”
乔晴顿了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局势如此,也无更好的办法。
两人挂了电话,陈冲想着田勇含义不明的举动,想着石氏委托难以预料的下一步,最后将目光挪到了那个塑料口袋上。
更进一步?潜力,还是第二域限?
未来和现实好像在这里分岔开来,而人生总在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