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大殿,诡异的画像。
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
陈冲看着那个背影,脑海中刹那转过许多念头。
但心里面的不安已经攀升到极致,他只花了千分之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先走。”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视野也飞速变化。
画像、神台都旋转起来,地上青砖和殿顶梁柱合在一起,全都变成了抽象的线条。
一切实物都失去了意义。
但是。
那个人影还在那里。
在一堆几何线条中纹丝不动,清晰如一。
陈冲眼神剧震,脑海里天旋地转。
啪的一声,他显出身形,摔在了大殿的地上。
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都开始穿梭,一只脚都进入了墟隙夹层,怎么突然又摔了出来?
而且,为什么在虚空视野中,那个男人还是原来的样子?
即使活物在视野中不会变成线条,也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而这个人却完全和正常的模样没有差别,陈冲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陈冲心不由一沉,但他不信邪的再次发动能力。
然而这一次,不只是那个人影,整个大殿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能力失效了。
“这是……”
陈冲瞳孔一缩。
整个大殿的空间,此时竟找不到一丝可供穿梭的空隙!
换句话说,这墟隙的核心处,竟变得跟外界一样稳固,又或者说已经和墟隙的其他地方完全隔离开来。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空间的变化都不可思议。
而这显然跟那个依然背对着陈冲的人影有关。
陈冲咬着牙,伸手又去摸兜里的魔方。
虽然在这神乎其神的手段下,这种尝试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刚刚摸到魔方,沙哑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动了动,微微侧回头:
“没用。”
陈冲的动作顿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被那只眼睛一看,他的身影倒映在那泛着光的镜片上,全身便一动不能动了。
男人侧回头,露出小半张脸。
他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侧脸一晃眼看颇为俊朗。
但他的眼睛藏在银框眼镜后,看不真切眼神,下颔胡子拉碴,头发更是黏在一起一缕一缕,一股风尘仆仆的邋遢和沧桑扑面而来。
他疲惫的站在那里,似乎连转头都欠奉,只是瞟了一眼陈冲。
时间在这里安静了一个瞬间。
男人忽然焦躁的道:
“还是这么弱小,都什么时候了……好慢,太慢。”
他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又像是对未达成的目标的浓浓失望。
说完他却又突然重重的顿了一下,再度安静。
陈冲的思绪无比凌乱。
他不知道这个突兀出现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但看这副打扮和语气,他有一个很顺理成章的猜测。
然而如果是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中心城内?
他怎么敢跑到十八区,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机,进入万众瞩目的武庙里?
他来做什么?
陈冲心中如翻江倒海。
但不管到底是不是他,这个人显然是现在的陈冲完全没法抵御的。
男人又转回了头,朝神台上不断的打量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陈冲动弹不得,只能顺着他的目光往台上望去,这才发现神台上竟有一个塑像。
什么时候有的?
刚进来时,竟然完全看不到……
那个塑像周身幽暗,隐隐约约,但一看到之后,又渐渐清晰,没什么特别。
除了脸部和周围的画像一般,一片空白。
“又没有。”
低低的声音传来。
那个身影似无声的叹了口气。
白大褂忽然无风自动。
轰的一声,那个神像直接被轰飞,在墙上撞得粉碎!
而陈冲也被一股吸力凭空摄起,直朝神台飞去,无法抵御!
他在神台上方悬停,大殿里狂风忽起。
殿门被吹得疯狂拍动,仿佛要从门框撕裂下来,二十四幅无脸画像在墙上不断摇晃,像是下一刻就要直接离墙而起,直朝陈冲扑来!
“安静。”
沙哑的声音响起。
殿门和画像突然停住,而后稳稳的回归原位。
风更大了。
无尽狂风从殿外吹了进来,以陈冲为中心,殿内渐渐起了风暴。
“你太弱了,修炼得太慢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没有人会等你。”
邋遢男人的镜片反着光,微微低头。
陈冲悬浮于高台之上,奋力挣扎,却纹丝不动。
他努力的垂下眼眸,只能看到那反光的镜片。
这个疯子要干什么?
陈冲大惊,他只觉自己成了暴风眼,周围的旋风疯狂的往他身上灌,丝丝缕缕的墟隙精华顺着风暴直接灌入了他的口鼻。
气血、劲气自动运转起来,虚空汲取也全力催发。
他现在如同处在功率全开的修炼室中,数不尽的天地能量疯狂的涌入体内!
身体本能的就催动了呼吸法,将纯粹的墟隙精华不断炼化。
然而陈冲头一次感觉外界的能量供给几乎无穷无尽,身体的转化却如此缓慢。
即使在合胜的修炼室中也没有这种感觉,恐怕只有更高阶的修炼室才能模拟一二。
这相当于天地之炁直接灌注,甚至省了自己吸收入体的过程。
全自动、极纯粹的灵机涌入,陈冲只顾炼化,效率胜过一切灵丹妙药。
于是丹田之中光雨如瀑,偌大湖泊水位肉眼可见的增长。
邋遢男人眉头微蹙,却似还不满意,手一扬就要动作。
一股气息却忽然在大殿中升起,二十四幅画像齐齐一震,透出肃穆之意。
男人动作猛地一顿,不惊反喜:
“有!”
他哈哈大笑,声震大殿。
一幅画像忽然飞出,在半空中便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身披金甲,手持大槊,带着恐怖的气息,合身朝男人扑来!
男人笑声未停,扬手一挥。
实验服的袖子只是拂到了槊尖,金甲将军虚影猛地一顿。
砰的一声,它忽然炸碎,化作漫天萤火般的金光,迅速在狂风中消失。
其余二十三幅画像同时震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
嗖嗖嗖嗖,画像一幅接一幅的飞出,化作一道道气势慑人、杀气横溢的将军虚影,朝男人扑去!
虚影各持刀枪剑戟,甚至还有的骑着骏马乃至狮虎,重重叠叠,将男人完全掩盖。
一道无形的锋锐气息冉冉升起,同时瞄准那个男人。
可怖的锋锐和杀机弥漫开来,大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狂风都被瞬间斩断。
大殿内寂静一瞬。
下一刻。
炽烈红光爆发开来,将虚影和气息全部撕得粉碎!
整个大殿陷入无尽的强光之中,将陈冲同样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
陈冲倏然睁开眼睛。
他眼皮眨了眨,迅速恢复清明,立即警惕的打量着面前景象,而后怔了一下。
他没有在神台之上,没有悬浮在半空,面前也没有身穿白色大褂的人影。
陈冲甚至没有完全站在大殿内,而是在殿门口,两脚隔着门槛,一在里,一在外。
这是……
眼角白影一闪,陈冲本能的一个激灵,转头望去。
角落里的画像静静的挂在墙上,将军白袍惟妙惟肖,如正迎风飘荡。
二十四幅无面将军像,好端端的挂在殿内两边的墙上。
刚刚虽然被风暴淹没,全身心炼化墟隙精华,他隐约也察觉到身边的异动。
那个疑似陈文智的人,好像被画像里的虚影攻击了。
但他轻松解决了虚影,那些画像明明毁了才对……对了,炼化?
陈冲反应过来,立即凝神内视。
“这?!”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骤然发现之前不过蓄了八成的劲气,此时已填满丹田,不留一丝空隙!
淡金劲气如有实质,像是水流一样在丹田缓缓旋转。
金色的光芒在丹田壁上流动,点亮道道梵文。
陈冲内视这瑰丽的一幕,那梵文上似有无穷的奥妙智慧,让他几乎要沉浸其中……
下一刻,他惊醒过来,眼神恢复冷静。
这里可不是悟法的地方。
劲气居然直接圆满了?
不,不止,整个丹田的劲气都和之前有略微不同。
这不是劲气圆满产生的变化,而是已拔浊升清,有所纯炼,基本已到九合呼吸法的极致,是下品之气。
如此劲气,不止比之前浑厚,质地更全面提升!
陈冲的境界可以说跨过一个大门槛、大台阶,实力自然随之大进。
只是他不明白,这是如何做到的?
之前发生的不是幻象,竟是真的?
那自己为何维持在进门一幕,里面也全无变化。
可若说是水月镜花,劲气的提升又是实打实的……
而且提升的这么快,这么多。
虽然之前景象如南柯一梦,说不出时间过去多久,但陈冲直觉不会有日升月落,多不过几个小时。
这是什么手段?
那便是陈文智?
陈冲立在门前,这一切离奇的经历,让他脑海中思绪纷杂,如在梦中。
他强行收敛情绪,将脚也从门内收了回来,心中沉重。
如果真是陈文智在此,不管他是什么因为原因中断了刚刚的事情,最好的选择是赶快离开。
陈冲又看了一眼大殿内,总感觉里面似藏着什么秘密,正在呼唤着自己。
然而那个白大褂实在让他心有戚戚,再看一眼,终究趁没有异动,转身便要离开。
咻——
破风声突地传来。
陈冲猛地侧头,看到一道光芒飞速接近,他上身一弯,躲了过去,就听见铎的一声,那件暗器撞在门外的柱子上,又哐当一下弹了回来,就悬浮在他的面前。
陈冲定睛一看,那暗器却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黄铜镜子。
准确的说,是一面护心镜。
陈冲皱起眉头,唰的往大殿里望了一眼,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镜子从何飞来,再无动静。
刚刚那下,好像并没有杀气?倒像是就要把这东西丢出来,丢到我面前……
陈冲犹豫一下,看着凭空漂浮、挡在面前的镜子,还是伸手将其摘下。
看似金属的质地触手却并不冰冷,反而温润如玉,其边缘有一圈起伏暗扣,应该本是合在甲胄之中。
陈冲心中一动,试探着屈指弹了一下,铛的一声,镜子发出比预料更沉闷的多的声音,并且完好无损。
这镜子能吸收冲击?
陈冲眼神微闪,他刚刚虽只用三分力,但以他现在的三分力,一指弹崩钢板不是问题。
这护心镜是相当不凡,陈冲莫名怀疑,这是那神像身上的。
他又望了里面一眼,大殿幽寂,光芒暗淡,没有声息。
将护心镜揣好,陈冲不再耽搁,脚步一踏,便如踩入虚空,凭空消失。
等他走后,大殿里依然静悄悄的。
只是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
陈冲遁入墟隙夹层,在无数简略的线条中,顺着已知的那些小心穿梭。
他几乎是原路返回,直到武庙大门才跃出虚空,露出身形。
瞟过门口的一具尸体,他抬眼望向前方,皱起眉头。
大门关上了?
不管是这里还是虚空视界,这里都显示没路了。
不应该啊……除非门外已经是真正的虚空。
那这里的出路何在?
陈冲突然想起张彬讲过的规则:
“武庙里没有退路,在抵达最后一层之前,出口绝不会出现。
“若是往回走,不止没有出口,还会被视作‘逃兵’,引来遗迹里冥冥之意的惩罚。
“毕竟这地方叫‘武庙’,勇气会被嘉奖,懦弱绝不姑息。”
连虚空穿梭都出不去?
但自己不是也到了最里面了?
陈冲皱起眉头。
看来这穿梭算是作弊行为,进去了也不算。
当然,好处是往回走也没引起什么反应,暂时看来。
但这样的话,要出去岂不是得一关关闯过这里?
穿梭回来的时候倒是看到许多人影,最前面的已经到第三层了。
陈冲眉峰紧锁,若非必须,他不想在此久留,哪怕这里再多宝物。
那疑似陈文智的不知人影还是幻象就藏在深处,万一又腾出手来找自己该怎么办?
但现在看来,又像是只有打回去一条路了。
陈冲思考片刻,展开眉头。
既然别无他法,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不过在那之前,自然要做些准备。
陈冲在大门旁边找到个僻静门房,进去之后盘膝坐下。
他微微闭眼,内视丹田,梵字经文映照其中,字字明晰。
吃过佛手,吞过舍利,陈冲也是有慧之人,凝神细看,其中含义便自动出现在脑海里。
还未咀嚼,那光字就从丹田壁上脱离,一个接一个融入金光之中。
轰!
丹田气海涌起惊天巨浪,道道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龙形张牙舞爪,绕着半空五个金色梵文飞舞不休,却又不敢接近,距之千里,噤若寒蝉!
惊涛骇浪的内景之中,五字梵文越变越大,顶天立地,直至占据陈冲全部视野。
轰!
又是一声巨响,陈冲脑海、耳边、眼前,都只有那五个梵字——
罗汉降龙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