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提着柔弱无骨的慕柔,却见她气息微弱,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根本没发出声音来。
凌乱的头发,湿透的练功服,苍白的绝色和带血的唇。
这仙子破碎感……陈冲凝视着清冷月光下的战败池中仙,心中也是为之微动。
“放开她!”
三道影子从旁边的塔楼中踏着月色飞出,方坚一踩空地,急急的又要直接跃进池中,却突然被一个巴掌按回了地上。
王程瞪了他一眼,肃然的转向陈冲,拱了拱手:
“陈教练天资横溢,技高一筹。这一战,是慕柔输了,还请将师妹交还在下,我好带她去疗伤。”
陈冲看了走都走不动的慕柔一眼,只得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岸边递给王程。
王程接过慕柔,这才和方坚同时松了口气,朝陈冲快速的点点头,两人直接带着师妹离开了。
陈冲面色古怪。
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难道担心我要对慕柔下杀手吗?
在这里?飞鹤拳馆?七境高人李小鹤的眼皮子底下?
哪怕是王程,陈冲都感觉深不可测,和那假左鸣的气势截然不同,不是他可以对付的。
不过看他们担忧至此,显然是对这个小师妹心疼至极。
陈冲慢慢抬头,感受到两道灼灼目光凝视着自己,自上而下。
李小鹤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背着手立在岸边,微低着头。
陈冲则站在池里,和李小鹤有悬殊的高低之差,此时不得不仰望着他。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脚步一点,哗啦一声从池中跃起,跳到了岸上。
拍拍身上的水,陈冲看着这下齐平了的李小鹤,拱手道:
“李馆主。”
这个小子,气魄的确不小……李小鹤眼中光芒一闪。
哪怕他没有刻意用气势压人,但能顶着他的目光若无其事的上来,而且一定要上来再说话,足以明其心气。
不过,武者若无这般心气,那又练什么武?
李小鹤的眼神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
“随我来吧。”
他转身负手前行,陈冲便跟在他后面,穿过这花园,到了塔楼里面的一间静室。
“坐吧。”
李小鹤招呼陈冲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而后掏出一包药散递给他:
“白玉散,是我们飞鹤拳馆自制的,既可外敷也可内服,止血生肌还算不错。
“你看你是在这里用了再聊聊,还是先回去休息,择日再来?”
这话说得客气且巧妙,若是陈冲不信任飞鹤的药散,带回去用不用都自便,休息好再来就是。
不过陈冲二话没说,将药散一半泡进茶里,一半就直接往身上最严重的那些外伤抹去。
药散一接触创面,初时刺痛,很快温凉,将疼痛镇住后就迅速止血,十分舒坦。
陈冲再将茶水一饮而尽,感觉腹中微暖,伤势在明显的转好。
“好药散,多谢李馆主。”
陈冲再行一礼。
李小鹤看了两眼他的伤势,微微点头:
“应该没有大碍了。你炼体练得不错,药效吸收的出奇的好。”
那是当然,而且不只是靠药效……
陈冲见李小鹤比想象中的要客气些,身为七境大高手,十八区有数的人物,却没拿什么架子。
特别是自己刚把他的关门弟子狠狠揍了一顿,他至少面上看去,没有他两个徒弟那么焦急和愤怒,很是有气量。
“我听慕柔说,你想让我打东西?”
李小鹤直接道。
陈冲闻言愣了一下。原来是已经说过了?这女人,之前还诓我要打赢了再说,这么喜欢挨揍……
“是的,我听闻李馆主是十八区首屈一指的锻造大师,之前在武庙里正好得了一块石材,就想请您瞧瞧。”
“那石像之材对吧,你们出来时我已经瞧见了,那么大一块,很好处理。
“你想打什么?防具?兵器?”
陈冲不假思索:
“我有一把刀,想看李馆主能否给它提升品质。”
他向来皮糙肉厚,防具不说没有意义,但显然不如一把犀利兵器来的提升大。
暗月是下品玄兵,威力不凡,但陈冲实力水涨船高,以后面对的敌人都是假左鸣这等六境、他可能的同伙甚至陆家的人,如果兵器威力能更进一步,那自然是更好。
“拿来看看吧,在车上?”
李小鹤招来两名工作人员,陈冲便给了车钥匙,片刻后工作人员就取回长刀和石材。
李小鹤先将暗夜出鞘三分,拔出后怔了一下,道:
“暗夜?”
陈冲心中一动:
“李馆主认得这刀?”
“这我打的。”
他将刀根处给陈冲亮了一下,那里有个徽记:
“我的签名。”
陈冲之前自然看到了那徽记,但是太潦草实在是不知道是什么字体,现在细看才发现,似乎是一个要飞起来的“李”字,还有些鹤形。
这刀原是从十八区卖到平武去的,又被黄远山收了赠给自己。
而十八区出产的玄兵,又是暗夜这种品质的,自然有大概率出自李小鹤之手。
陈冲不由笑道:
“原来这么巧?那真是太好了!”
想要将兵器提升品阶,回炉重造,自然是越了解这把兵器的匠师越好,而最好不过的自然是其打造者。
李小鹤没有说话,只是凝眉看着暗夜,又拿起来在石材上比划两下,最终微微点头:
“可以,用这么大一块石材,很大概率能提升品级。
“但是我只能保证到中品玄兵,上品玄兵我这几十年也只出过寥寥数柄。”
“足够了,足够了。”
陈冲露出喜色,这暗夜已经锋利非凡,威力绝俗,要是能再提升一个档次,简直难以想象。
李小鹤见他高兴,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百万。”
“……啊。”
陈冲的喜悦戛然而止。
对哦,还要钱的。
为什么自己会期待揍了他的关门弟子后还得他欣赏免费打造兵器这种剧情?
这可是个资本社会。
“那个——”
“如果你缺钱,可以赊账。不收你利息。”
李小鹤又道。
陈冲皱了皱眉,道:
“李馆主,容我考虑一下。”
“好。”
实际上,三百万对如今的陈冲来说,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只是要掏出这么多现金的话也不容易,陈冲手上现在顶多几十万。
而想要在不变卖资产的情况下攒够的话,靠工资和奖金又少说得几个月时间。
加上打造本身,对于想要迅速提升战力的陈冲来说太漫长。
赊账看起来是不错的选择。
然而李小鹤连利息都不收,那陈冲就不敢答应了。
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是免费的,这利息只是不是钱,却总会在未来以更昂贵的方式收取。
李小鹤看了看陈冲,转过了话题:
“另一件事,关于之前去石庙里刺杀祝文婷的那个杀手。”
陈冲精神一振,露出倾听的模样。
“你再说说他的功夫特征呢?”
李小鹤突然道。
“嗯,他的劲气是白蒙蒙的,如同雾气,有水属特征。掌劲离体不散,应该是有相应的掌上功夫,品阶不低。另外他的身法很有特点,如白雾弥漫,雾里看花……”
陈冲将假左鸣的特点讲了,李小鹤缓缓点头,道:
“你看是不是这样。”
他手掌一圈,忽然拍出,一道白蒙蒙的掌印出现在空气之中。
陈冲瞳孔一缩,道:
“正是!李馆主,你怎会……”
“明山冬湖掌,镜花水月身法。”
李小鹤摇摇头:
“我不会,只是见过别人使,拟其形状而已。”
“那是……”
“我有一个故交,在十七区开武馆,这是他的得意功法。”
李小鹤慢慢道来:
“他多年前收了个徒弟,天资不凡,很是得他的喜欢,将衣钵都传了去,视作武馆的接班人。
“结果等那徒弟大了,却说不喜欢这种武馆中的生活,要去当自由委托人,未来开大委托公司。
“我这故交自然是大发雷霆,奈何那徒弟白眼狼一般只是叛逆,根本不听他的,拍拍屁股就走了,多年没有音讯。
“就在他以为徒弟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又回来探望我这朋友,说是已经小有成就。
“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弟子,我朋友见他无碍,过上自己想要的活法,也就不再干涉。
“然而有一天,那弟子又给我朋友说,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加入一个隐秘组织,以后恐怕没太多时间来看他云云。
“不久后,那弟子再次消失,我朋友相当焦急,当时还找到十八区我这儿来让我帮忙,自然是全无消息。”
陈冲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想到那个吊坠。
这个假左鸣,果然还有其他身份?
“再后来一次我和他聊起,听他说徒弟还活着,还做着委托人的生意,但是其他的就没多说了。
“当时我便觉得有几分古怪,留下印象,现在看来,这个弟子大概是去给那些宗师家族办见不得光的事情去了。
“是的,我觉得这个杀手就是我那朋友的弟子,因为无论功法、境界和资质,听起来都是吻合。
“明山冬湖掌是他的绝学,只传亲传弟子,其他的弟子如今都在他武馆里,再没第二个人了。”
陈冲听得缓缓点头:
“看来是他了。不知道他叫什么?那个组织又是怎么回事?”
“他本命胡松城,在外面活动时化名似乎姓古。至于那个组织,我故交说漏嘴,提到了‘星火’两个字,具体就不清楚了。”
李小鹤娓娓道来。
星火?
陈冲微微皱眉,从没听说过,这是个组织,或者是人名?
“李馆主对这星火有了解吗?”
“之前关注了下,并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李小鹤平静道。
不,他肯定是有过了解……
他这个朋友似乎和他相交莫逆,不然他不会知道这么多,肯定暗自调查过一番,看样子是知道些什么的。
陈冲敏锐的察觉到李小鹤并没有说实话,但是他不想说,自己也没办法,只是默默记下这些,道:
“谢谢李馆主告知这些。”
“你可以去找祝氏邀功,拿到奖金我便替你把暗夜回炉再造一下。”
“……”
陈冲脸皮动了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这李小鹤对创收好像很执着……看来维持十八区前二武馆并不容易。
“我会考虑的。”
陈冲答道。
李小鹤看着他的表情,眼神微微动了动,颔首道:
“如果没其他事,陈教练便回去歇息吧,毕竟也受了伤。”
陈冲组织一下语言,道:
“李馆主,我能去探望一下慕小姐吗?”
李小鹤眉毛一挑,片刻后道:
“可以。”
一间暖阁内。
阁内布置着屏风香兰,木架古玩,墙上水墨点缀,很是典雅。
不过架子上的古玩中,有几个年代久远的玩偶和芭比娃娃,给这房间添了些许现代的童趣。
房门敲响,李小鹤带着陈冲推门而入,站在屏风外:
“老四休息了吗?”
“师父,师妹醒着。”
王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冲随李小鹤走进去,看到慕柔躺在一张大大的席梦思床上,看上去已经治疗过了,也换了干净衣服,只是脸色还很苍白。
她旁边有两名拳馆的护士照料,王程和方坚也在守护,见到陈冲也和李小鹤进来,顿时讶然:
“师父,这……”
“陈教练想探望老四。”
两人唰的看向陈冲,王程是沉静审视的目光,方坚则很是不善,但都没对陈冲说什么,而是看向慕柔。
慕柔手上打着点滴,瞥了陈冲一眼,声音轻微道:
“师父,师兄,你们先出去一下吧,我有两句话想问他。”
嗯?自己还没想好措辞,她倒挺配合……
陈冲站在一边,老实无辜的目送家长们离开。
这是你们老幺自己说的,可不是我找的借口。
不过,那位二师兄这么晚也不在武馆?
陈冲闪过几个念头,等到几人都目光各异的出去,慕柔盯着他,问:
“你是不是还没出全力?”
陈冲忍不住挑起眉头。
就为了问这个?
慕柔轻咳了一声,又抿起嘴:
“我知道你还没出全力。因为只是这样的话,你不可能杀得了一个六境的资深委托人。”
来了。
陈冲眉头却是一皱,状似不解的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说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