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从浴室出来,正准备关掉电脑,却见聊天框里有一条灰色消息“无敌小娜娜已经撤回消息”。
“又说了什么?为什么撤回了?”
陈冲心中一动,想起董娜这两天神情疲惫,心不在焉,是提过家里有事。
“但是想说又不说……行吧。”
他摇了摇头,关闭电脑前最后看了眼这个对他来说风格复古的软件。
才刚刚做出来,撤回、打字提示还有截图这些功能都有了,但界面什么的却又都很老,感觉很不匹配。
有一种搏击操都没练明白但会了一两门功法的感觉……慕柔?
将睡前的无端联想都甩出脑海,陈冲躺到了那张柔软宽大的床上,很快放松身体,陷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合胜武馆。
“陈教练早!”
前台小妹唰的站起,恭敬的对着陈冲鞠躬。
等陈冲礼貌的点头然后走后,那名年轻小妹叹道:
“陈教练又有涵养,又年轻,又厉害,简直跟馆主都差不多了。”
另外一名前台也神色复杂,不经意的问:
“你最早不是想联系他吗?”
“没好意思……现在看差距太大了,哎。”
旁边的前台眼神微松,点了点头:
“对的,他再厉害,毕竟是外地的。”
陈冲给自己带的小班上完早课,在热情甚至崇敬的学生围攻下,额外耐心的多讲了十分钟,才脱身离开。
现在他的课程价格水涨船高,生源质量和家庭背景和刚来时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已经是合胜武馆内最高一档了。
这种班一般教练都是抢着带,毕竟学生的家庭背景,对教师来说也是很好的人脉,这个道理在武馆里也是通的。
只不过陈冲没有太大兴趣去维护这种关系,他觉得提升自己才是最根本的。
不少眼馋的教练知道了,都是暗叹暴殄天物,不要给我……
陈冲看了下时间,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干脆跑到人力资源部,敲响办公室的门:
“麻烦找下董专员。”
片刻后,楼梯间。
董娜一脸茫然:
“陈教练,咋了?突然找我。”
“你家里有事?”
陈冲开门见山的问。
“啊?啊……啊。这个,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不是说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你昨天看到啦?”
“信息吗?我没有,但是看你莫名其妙撤回,总觉得有事。”
陈冲干脆道:
“有事就说,很多事让朋友帮忙看看,或许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连麻烦都算不上,自己硬扛实在没必要,不是么。”
“朋友……”
董娜脸色复杂,最终眼眶突然一红:
“陈教练,你真当我是朋友么?”
“也算不上多铁的朋友吧。”
陈冲道。
董娜脸色一僵。
陈冲笑了笑:
“但是是武馆、甚至十八区里唯一一个朋友。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你要知道,大明星请我吃饭我都不去的,结果我天天等你有空。”
其实对于陈冲来说,董娜顶多是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关系。
但在刚来合胜的时候,她的热情和直接给了陈冲很深的印象,并且并不反感。
特别是在中心城待久了以后,他越发觉得这种性格难能可贵。
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还没被磨灭那点天真。
似曾相识。
陈冲已在身边见过许多悲剧,他不想再目睹下一个。如果有能力拉人一把,为什么不伸出手去?
董娜神色变得十分精彩,她猛地揉了下眼睛,使劲拍了陈冲一下:
“就你会吹牛!哎,陈……陈冲,你人真好。
“你是对的,有些事,要是能找到像你们这么厉害的人,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只是人力部一个小专员,和教练们怎么比?那些教练平时都不太爱搭理我们,而你……我之前想过,又怕太麻烦你了。”
“至少听一下不麻烦,你家里怎么了?”
陈冲并没有大包大揽,把握着一点点距离感。
董娜很聪明,但这样反而让她更没负担,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我父母不是都在北门那边的厂里上班么?最近他们厂子的地被征了,厂子要搬迁,厂长说厂里困难,要他们每人出一笔搬迁费,才一起过去工作,不然就解聘了。
“这年头经济形势差,如果解聘很难再找到岗位,我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所以他们咬咬牙,也就把钱交了,很大一笔。
“多年的积蓄说没就没,他们正发愁,然后又听说不只是厂子的地皮被占,旁边的工厂宿舍、也就是我家也要被大公司收购。
“一下变成拆迁户,我们正高兴呢,厂长又说这宿舍都是工厂所有,让我们尽快搬出去!
“我真的……这宿舍修的时候都是职工出钱,修好便分给我们了,我住了二十多年,怎么就成工厂的了?
“可是一看产权,因为当年是集体宿舍的性质,没有房产证和土地证,只有当年交钱分房的合同。
“这个厂长说那是上一任的遗留问题,不合法,现在要收回宿舍,赶我们走,走之前还要补缴这些年的租金。
“不走也行,可以补缴一笔购房费用,把产权办下来……我是看出来了,这厂长多半是要跑路,准备走之前敲一笔。
“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地皮和宿舍都是厂里的,他靠这个就硬要赶我们走。房子没了,工作没了,我妈他们去哪?我租个小单间养活我自己都难……
“也找过政府、找过媒体,都是石沉大海,普通人根本没那个关系,十八区的政府和媒体也从来不帮普通人。
“反倒还让厂长知道,找了帮派的人来恐吓大伙儿,不少人最终都选择交钱,我妈他们也又在凑钱了。
“可之前已经交了一笔,家里都没钱了,现在还找我要……我哪里来的钱?
“哎,真是气死我了!”
陈冲一听,顿时明白了,这种事是这个年代常有的事。
他面色平静,问:
“那个厂规模大不大?背后还有没有其他股东?”
董娜一听就明白,眼神顿时一亮:
“巅峰的时候还挺大的,有上千名工人,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越做越不成,现在就一百多人。
“大股东就是那厂长自己,他认识北门帮的人,但是只是给一个中层交保护费的关系,北门帮看不上他这负资产。”
“你们当年购房的合同都有?”
“都有!手续、收据一应齐全,但那狗东西就是不认,经开区的土地局也被他买通了,也他妈不认!”
董娜气的爆粗口。
陈冲缓缓点头:
“行,那我到时候去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董娜眼睛一亮,高兴的直接跳起来拍掌:
“哇,陈冲!你太帅啦!抱一个!”
“行了行了。”
陈冲赶忙把往他身上扑的董娜推开:
“我不一定帮的上忙,你知道,我只是个粗人,只能和那厂长谈谈,看他能不能听的进去。”
“拜托,你可是五境的格斗家诶!你只要说话,他敢不听吗?”
董娜高兴的道,仿佛已经看到家人不用被赶出来。
五境武者社会地位有这么高吗。
陈冲想到三百万,又想是这种破落小工厂,微微点头。
“你后天有空吗?这周末厂长要举行最后一次工人座谈会,应该是下最后通牒了,如果你能来……”
“没问题。”
陈冲直接应下来。
这事情让他联想到姑爹沈建平之前工作的工厂,又想到当时骗过他们全家的张泉。
在这世界上,这种事情实际上每天都有,管也管不过来。
但既然让他知道了,又有董娜这层渊源,就去看看也好。
说不定,就能挽救几个和他家一样的工人家庭,挽救一个曾经的自己。
转眼过去两天。
从修炼室出来的陈冲看了下时间,暗想:
“下午三点……现在可以出发了。”
他先到食堂去吃了顿大餐,以备不时之需,并再次更新了主管的三观,然后就开车往北区去。
车开到一半,他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喂?”
“陈冲?你在哪?”
那边传来张彬低沉的声音。
“在外面,有点儿事情,怎么了馆主?”
陈冲微微皱眉,他从张彬的语气里听出点什么,他没事可不会给自己打电话。
张彬道:
“你现在立即到经开区来,北门帮这群家伙,突然说要今天比擂定胜负。”
“现在就打?”
陈冲眉头拧起。
“可能要先谈一下细节,擂台定在晚上,他们的地下拳台里,他们要卖票。”
陈冲当即道:
“馆主,那我稍晚一些再过去,我现在有点事。”
电话那边沉默一下,传来张彬有点冷淡的声音:
“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我和别人说好了。不会耽误晚上。”
陈冲平静道。
“好。”
张彬缓缓道:
“地址在云境仙宫夜总会,北门帮的场子。我们现在就过去,你尽快过来。”
“好的。”
陈冲将电话放到一边,继续开车。
都在经开区,倒是顺路就办了,只是张彬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陈冲才懒得理他,他跟董娜都已经说好了,说好的事情,他从不食言。
而且谈判有他没他区别又不大,晚上去就行了。
总有领导觉得临时布置的任务,人也能随叫随到,仿佛24小时待机的奴隶。
两点五十分,陈冲准时到达兴隆棉纺厂,一眼在门口看到焦急等待的董娜。
“我没迟到吧?”
陈冲摇下车窗。
董娜看到他便松了口气,眼神亮晶晶的道:
“没有没有,是我出来早了。来来来……”
董娜带着陈冲在宿舍楼下停车,而后赶到厂房前的空地,在最后一排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陈冲和旁边忐忑的董娜父母打了个招呼,从他们沉默、谨慎和担忧的神色中,看到了姑爹和姑妈的影子。
他看向前面,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兴隆棉纺厂职工全体大会”,一个矮胖矮胖的中年人正拿着话筒讲:
“大家都来齐了吧?行,我们最短的也认识超过十年了,就不多废话。这次我们配合其他单位选址改造……”
他吧啦吧啦说了一堆,尽是说工厂这些年对工人如何有恩,如何应该回报。
大部分工人已经习惯了,哪怕这个时候也就忍着。
董娜却受不了这个气,特别是她现在有人撑腰,腾的一下便站起来,大声道:
“我不同意!你们就是强盗!”
厂长一下被打断,噎了两声,皱眉斥道:
“董娜?干什么!你还是上过大学的,领导讲话的时候都插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董娜冷笑一声:
“你还摆个什么谱?明明都要跑路了,最后还想捞一把,当大家都是傻子吗?呸!明明当年是一起筹钱建的宿舍,现在你直接就收走,你个臭不要脸的!我呸!呸呸呸!”
厂长的脸阵红阵白,朝旁边看了一眼,恶狠狠的点了点头。
旁边两个穿皮衣吊儿郎当、烫染着黄发的青年叼着烟就走了下来,工人们噤若寒蝉,董娜的父母也明显紧张起来。
两人走到近前,拿着个名单看了几眼,嬉皮笑脸的道:
“董家是吧?你们还欠五十四万的住宿费没有交,看你也不想留,就交完麻溜的滚吧。”
“五十四万?你糊弄鬼呢!我们住的自己的房子!”
董娜气愤道。
“交不上?”
其中一个人呵了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欠钱不还,天理不容,只能拿你自己抵债。”
另一个黄毛啧啧有声:
“脸蛋还不错啊,又是大学生,来我们北门帮的场子干几年,五十万不算事。”
董娜脸色涨红,骂道:
“让你妈去干吧!”
黄毛脸色一冷,伸手拉她:
“臭婊子这么泼?这可由不得你!我看也不用进场子里,直接在工厂区的发廊里面干两年,逼烂了之后一家都卖到城外面去。现在城外的那些园区缺人的很。”
看着黄毛的手伸过来,董娜冷笑连连,夷然不惧。
黄毛嘴角向下,有些疑惑,这个女人这么狂?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突然被一个铁箍般的东西握住,而后整个人天旋地转。
轰!
黄毛直接飞了出去,飞出数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呻吟不止。
他的同伴愣了一下,飞了?
他不跟我一样,都是二境吗?
黄毛余光突然瞟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唰的看向刚刚一直没注意到的陈冲,色厉内荏道:
“你、你干什么?我们是北门帮的,你——”
他话没说完,也跟同伴一样飞了出去。
厂长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这两个请来震场子的怎么就飞了?
他们可是二境……虽然二境在中心城也算不上厉害,毕竟是北门帮的人,什么人敢给北门帮上眼药?
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陈冲,厂长忍不住缓缓后退,结巴道:
“你、你别过来!我跟北门帮的江哥很熟,他们今天在开会,就在这不远,帮里的大哥都在!你别过来!你要是敢闹事,我现在就叫他们来——啊!”
陈冲一把抓住厂长,一句话不说,直接往外拖去。
“别,别别!大哥我错了,有话好说……”
陈冲把厂长塞进车里,体贴的给他系好安全带,然而重重的关上门。
他绕过车头自己上了车,发动越野车,一脚油门,越野车就咆哮着飞驰而去。
看到这辆车,加上陈冲的身手,厂长就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在座位上战战兢兢道:
“这位、这位先生,我们去哪?”
陈冲平静道:
“等会你回去之后,把你已经骗来的钱都还给那些工人,产权给他们办好,然后你爱去哪去哪。
“如果没办好……”
陈冲转过头,看着厂长,一字一句道:
“我保证,你和你的家人,当天晚上就会被卖到聚居地的园区去。”
厂长一脸茫然,什么等会回去之后?他在说什么?
恐吓我?老子开厂这么多年又不是吓大的!
等老子自由了,回去就找江哥,让北门帮把董娜一家还有你全都弄了……
厂长心里转过念头,本来想满口答应先稳住陈冲,可是看到陈冲的眼神,他一个激灵,只是干巴巴的道:
“好、好……”
陈冲看了他一眼,再不搭理他,驱车转过几个弯,按着地图,找到了云境仙宫夜总会。
一看到那个无比奢靡豪华的五层夜总会,厂长面色变得奇异。
怎么他自己就过来了?
车子停到门口,一群黑衣人警惕的看过来。
陈冲拖着厂长下车,走到门口,和看门的人只是道:
“我是合胜的陈冲,来找张彬馆主。”
“合胜的人?陈冲?”
几人反应了一下,然后面色微变。
一人仔细看了陈冲的脸之后,脸色严肃,按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便对陈冲沉声道:
“原来是陈教练。请进吧。”
他们让开了大门口,两人带着陈冲和厂长一直往夜总会楼上走去,一直上到五层。
怎么到这上面来了?从来没到过顶层,白天还这么多人,我记得今天有大事……
厂长心里有些忐忑,可是到了五楼那个六米高的金色包间大门门口,他眼神一亮,不顾陈冲在身边,大声道:
“江哥,江哥!”
门口一个中年人看着他,眉头微皱:
“你怎么在这儿?”
“我被这家伙绑架过来的!小李和小陈都被他揍了。江哥,你要——”
厂长正说着,江哥一把推开扑过来的他,对着陈冲微微一躬,伸手客气道:
“陈先生,请吧,他们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厂长被推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见自己的靠山和另一位气势不凡的大哥亲手为陈冲推开大门,守在两边,然后陈冲大步走进云境仙宫最豪华最阔气的包厢。
宽大的包厢里全铺着手工地毯,法式风格的家具都是进口,头上的繁复吊灯竟是纯金打造,金光灿烂!
而吊灯之下,摆了一张可坐二十人的水晶圆桌,分两边只各自坐了两三个人,其余的乌泱泱的人明明有空位,却都在后面端正站着。
厂长认出了北门帮那边坐着的人,是一位副帮主和两位凶名赫赫的大红棍。
而对面的人他虽然认不出,却仪表堂堂,西装革履,看起来三十多岁,气势就分明不弱于北门帮副帮主。
他看到陈冲走了进去,然后径直走到西装男子的身边,将一张高背椅子拉出。
然后在数十人的注视中施施然坐下。
没有人有任何意见。
厂长眼睛猛地一瞪,嘴唇瞬间干涩起来。
他正要再瞪眼看,江哥已和同僚手持镀金门把手,缓缓将大门拉回关好,将里面的场景隔绝内外,再细心的检查缝隙的确闭合,然后才转过身来,继续背手站在门前。
厂长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
“江哥?里面、里面在干什么?”
江哥看了他一眼,道:
“不知道,我只是来看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