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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高亢的警报声响彻自由之都，十字路口的大喇叭重复播报着严肃而急促的声音：
“请所有居民立即回到室内，不要外出；重复，请所有居民回到室内……”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辆辆疾驰的军车呼啸而过，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慌乱的奔跑着，在巡逻士兵的呵斥下迅速进入了街边的建筑。
第一师军属大院一派肃杀，门口的哨卫荷枪实弹，站在哨卫塔上全神警戒。
陈冲在车里朝着敬礼的守卫点了点头，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严肃、紧张和一缕茫然。
他默默收回眼神，透过挡风玻璃又往天上望了一眼，漫天血色红霞。
开进大院，护送着家人回到家中，陈冲安慰着神思不属的家人：
“没事，只是荒原异象而已，天塌下来有自由军的将军们顶着。”
家人们都默默点头，只是不明白，什么异象会让天上多出来一个太阳？
沈冬趴在窗边，既害怕又兴奋的道：
“表哥，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怪兽的眼睛？有比天还大的怪兽在天空后面……”
“冬子，说什么胡话！”
沈建平斥道。
平常小儿子说些天马行空的东西，老父亲向来宽和。
然而此时听到沈冬这形容，沈建平却条件反射的驳斥，陈丽萍和沈颖等也默然不语，没有帮沈冬说话。
沈冬瘪了下嘴，极小声道：
“可是真的很像……”
是啊，真的很像。
陈冲默默望着窗外，心头笼罩的不安越发强烈了。
他的心跳的很快，甚至比血色天空下焦躁而恐惧的普通人更加的心如擂鼓，长久以来、特别是近来越发强烈的隐忧似乎就在前方。
末日，外魔……
“先在家里待着吧，我了解下情况。自由军强者如云，不用害怕。”
陈冲宽慰了几句，径直回到书房，拨通了韩诚的电话。
“喂，团长——”
“陈冲？你是想问天上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团部的办公室似乎也是一片混乱。
“对。”
“现在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三军议会发布的统一命令，全城一级戒严。
“另外据我所知，周围有几处稳定的墟隙和遗迹已经大爆发了，主要力量都去镇压那边了。你没接到命令之前暂时不要出门，让家里人都好好待着。”
韩诚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冲握着响着忙音的话筒，眉头紧皱。
墟隙爆发……真的像是外魔入侵。
陈冲下意识再往窗外望去，两轮巨大的红日挂在天上。
明明已经是夜里，天地一片大亮，如同沐浴在末日火焰之中。
世界上的事情，并不会等所有人都整装待发，问一句“你准备好了吗”再开始。
正相反，命运总是猝不及防。
陈冲快步下楼，走向练功房。
这个时候练功也许意义不大，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与其浪费时间慌乱，哪怕能多提升一丝实力，也就多一份底气。
陈冲拉开门，脚踏进一半，忽地顿在空中。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纵然他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里面的那个人足以让他如此反应。
侧对着陈冲、坐在凳子上的男人缓缓起身，身上的白大褂荡了荡。
“时间来不及了。”
男人脖子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陈冲的脚缓缓落地，浑身都紧绷起来，低沉道：
“陈文智……”
陈文智没有答应，只是继续道：
“时间来不及了。”
“什么时间？”
陈冲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
他的侧面全是胡茬，脸庞只看得出一个凌乱的剪影，眼镜则是反着外面的红光，更看不到眼睛。
陈文智道：
“你的时间，我的时间，还有这个世界。
“没工夫解释了，现在，我们去零号工厂。”
“零号工厂？”
陈冲心中一动：
“前段时间袭击那里的难道是你？”
陈文智没有回答，只是往地下练功房的天窗下方走去：
“跟我来。”
跟他走？
他如果要对付我，我应该也没什么办法。
反倒是此时大变将至，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跟他去，看样子他知道不少事情。
陈冲心念瞬转，最终只有一线犹豫：
“我的家人在这……”
“他们现在是安全的。”
陈文智打断。
陈冲顿了一下，拿起电话，拨通了警卫班的电话嘱咐一番，又跟家人简短交待几句，然后才走到陈文智身边：
“我跟你去。”
一只手搭在了陈冲肩膀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前扑，耳边响起噗的奇异声响，似乎撞破了什么。
陈冲面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扭曲、简略、抽象，只剩快速流动的彩色线条和极简的几何图案。
他在这虚空中前所未有的快速穿梭着，前方是拉着他的陈文智，在一片简略的天地中，白色实验服清晰可见。
只是片刻，陈冲浑身一震，已经踏到了坚硬的合金地板上。
他晃晃头，左右一看，周围是一条幽暗的金属通道，身边的光芒绿幽幽的，是应急出口灯发出的光，这是唯一的光源。
再远处，金属通道迅速变得黑暗，通向不知名处，直到远处再亮起绿色灯光。
嘎吱。
陈文智开始迈步向前，寂静的甬道中回荡起他的脚步。
陈冲在这片极静中问不出话来，只是默默跟随着陈文智。
绿色的光芒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时间似乎过得极为缓慢，他们似乎走了无限远。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陈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和了一点。
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太久，但他心里的感受无比漫长，好像他已经在这无人的地方走了一个世纪。
陈文智在门口站定，伸手按在门上。
蓝色的光芒瞬间亮起，顺着门上的凹槽一闪而过，门便无声无息的打开。
陈文智迈步进门，里面自动亮起灯光，照亮了宽阔的实验室，以及贴着两侧的整墙的培养罐。
圆柱形的培养罐整整齐齐，约有数米高，里面充满黄色的透明液体，各式各样的生物漂浮其中，包括人类。
陈冲的瞳孔微微一缩，前方的陈文智则依然保持着沉默，快速穿过这个实验室，站在另一侧的门前，然后打开门。
另一边和这里一样，依然是两排培养罐。
不同的是，里面一侧全是奇异的生物，另一侧全是人类。
两人穿过第二个实验室。
陈冲的目光默默的看着一个又一个培养罐，脚步突然顿了下。
面前的培养罐里，那个人忽然睁开眼睛，默默的看着陈冲。
陈冲和他对视两眼，继续向前，陈文智已经打开了第三扇门。
但他没有像之前一样直接进去，而是回头看了陈冲一眼，方才迈动脚步。
陈冲心里莫名一跳，慢慢走进了实验室。
这间宽阔的实验室只有一个培养罐，就在正中。
巨大的培养罐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抱膝团缩在里面，如同在母亲的子宫里，载沉载浮。
陈冲的瞳孔缩成针尖，失声道：
“依依？”
陈文智站在了培养罐前，伸手摸了摸玻璃：
“这是依儿。”
“依儿？这不是依依？”
陈冲看着里面赤裸的短发少女，发出疑问。
陈文智敲了敲培养罐上的一个标签。
陈冲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试验体：12】。
试验体？依依，依儿……陈冲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个熟悉的少女，竟然不是真人？
是试验体？
是试验体……
说起来，她的确有不像真人的地方，少有真人的情绪和反应。
可是……
那么多次，交谈、相处、帮助，陈冲明明感受得到，在冷冰冰的外表之下，依依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情绪。
有真人的反应，真人的鲜活，甚至少女的心事和俏皮……
是试验体。
陈冲呆怔良久，心里涌起复杂难明的情绪。
“12是这个系列的最终成果，已经完美无缺。但她不会出来了，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得益于她的数据，完全体已大功告成。”
陈文智语气莫名的说着。
陈冲如梦初醒，看向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缓缓道：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零号工厂的核心，‘第零区’。”
陈文智道：
“也是新时代实验室。”
“新时代实验室，在零号工厂？”
陈冲的眉头紧紧皱起。
曙光生物的绝密实验室，怎么会在火炬军最重要的地方？
陈文智没有回答，而是越过培养罐，走向第四扇门。
陈冲心神不宁的跟了过去，近距离的看了12号一眼。
依儿好看的眼睛大大的睁着，倒映着陈冲的身影。
然而那双眼睛茫然无神，只是默默的、静静的看着陈冲，很快让他挪开了目光，低头走了过去。
站在那扇门前，陈文智迟迟没有打开，陈冲的心跳也莫名加快。
“这里面是什么？”
“这里面是完全体，‘女皇’和‘魔女’融合的完全体。”
“这是……什么？”
陈文智没回答，只是轻轻在门上按了一下。
门没有打开，但整面墙闪烁一下，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这背后是比之前所有实验室都大的空间，密闭的空间里填满了淡黄色的溶液，密密麻麻的导管和电线从墙壁伸出，连接到溶液最中央那个美丽而梦幻的身影上。
陈冲浑身一震，一下走到墙边：
“谢无双！”
“谢无双是‘魔女’的载体。一百多年前的谢家，在当时势力颇为庞大，穿越新旧时代的古武传承让他们在整个联邦都有一席之地。
“凭借底蕴，他们在一处遗迹挖掘了天级传承‘魔女’，并让家族划时代的天才谢无双接收了传承。”
陈文智顿了下，继续道：
“这导致了他们的灭族命运。
“‘魔女’，是墟隙生物中最强大的一位，也是不详的象征。
“希望集团接收了谢无双的不朽躯体与这份传承，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处理方案。
“直到周恪己的女儿周曦出生，她出生即带有上古时代女性人皇的传承‘女皇’。但具有如此强大的命格的她，却又奇异的早夭。
“周恪己十分不甘，于是找到刚开展‘壹号工程’的我，让我将‘魔女’和‘女皇’融合在一起，既可以打造史无前例的超强人类，又可以太阴生少阳，助他一窥天人之秘。”
陈冲张大了嘴：
“所以，谢无双也是……试验体？”
“是，但也不是。她和依依不同，她有基本完整的人格，而且是两个。当然，这也是她最大的矛盾之处……
“但这也不重要了。”
陈文智手一招，谢无双就带着周身电线，如同蛛网中心的蝴蝶，缓缓飘了过来。
“这些传承……你要干什么？”
陈冲陡然竖眉。
陈文智自顾自道：
“大宗师之上称天人。所谓天人，是第四域限，是十境及以上，已打破人神之隔，掌握天地伟力，领悟大道奥妙。
“最顶级的传承，都是天人传承，如‘魔女’‘女皇’，还有你见过的‘剑仙’‘不灭僧’。不过魔女是来自域外的生灵，在最初那段时间，她为什么会出现，一直是个谜……”
他顿了下，继续道：
“但你很快就知道了，就跟‘不死鸟’‘裂空魔龙’一样。”
墙那边的谢无双缓缓飘近，陈冲声音莫名焦急，再次质问：
“你要做什么！”
陈文智继续道：
“生命，空间，再加上时间和命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陡然转头，第一次正面看向陈冲，眼镜上反照出耀眼的光，重复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
陈文智手陡然一招，谢无双身上的电线齐齐震开，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她身上飘出来，穿过墙壁，直直钻入陈冲眉心。
陈冲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雷鸣炸响，整个人仰天栽倒。
看了眼在地上抽搐的陈冲，陈文智转头，凝视着墙那边静静漂浮、毫无生气的谢无双。
断掉链接后的谢无双同样不断颤抖，脸色茫然，皮肤边缘变得模糊，冒起无数的气泡。
很快，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如同水下的魅影，消散无形。
望着杳无芳踪的淡黄色溶液，陈文智微微低下头，拿着一个笔记本，低声道：
“会好的，会好的。”
笔记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陈文智拿笔在上面划了一下，蹲下来按住陈冲，将笔记本塞进他的衣襟，再站起身。
他仰着头，目光似乎透过了实验室的屋顶，看到了高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