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家的宅邸今日静得出奇。
青石板路上只铺了层薄薄的白色细砂,两侧挂着素色的纸灯笼,灯芯燃着冷色的灵子火焰。
没有乐队,没有仪仗,甚至连迎宾的侍女都只站在廊下阴影里,低垂着眼。
来的客人很少。
马车停在街角,穿着各家家纹羽织的贵族们沉默地走进大门,彼此点头示意,却不多言。
他们都是上等贵族,中下游的贵族一个没见,护廷十三队的队长们也没有收到请柬。
朽木银岭站在主屋前,背着手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樱树。
树是当年朽木家初代家主亲手栽的,如今已过了千年,花期早已过去,只剩满树浓绿。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家族礼服,深紫底色上绣着银白的朽木家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色却比平日更显灰败。
咳嗽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他知道外面会有人说闲话,说朽木家已经没落到连场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了。
可比起张扬招摇,他宁愿让孙子在这场无声的仪式里接过担子。
响河那场婚礼办得多热闹啊。
全静灵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贺礼堆满了三个仓库,可后来呢?
朽木银岭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这次他只请了必须请的人,大贵族要给面子,至于其他人……算了。
白哉还年轻,绯真那孩子更是需要时间。
朽木家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波,哪怕被人看低,也好过最后的继承人也折进去。
“祖父。”
白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朽木银岭转身,看见孙子穿着一身纯白的礼服,头发束起,露出干净的脸庞。
他站得很直,手自然垂在身侧,只是脸颊有些过于紧绷。
紧张了。
“时辰差不多了。”朽木银岭说。
白哉点头,目光却越过祖父的肩膀,望向走廊深处。
那里,绯真正在侍女陪同下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的也是白色,但款式更简约,没有繁复的刺绣,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缀了细小的珍珠。
栗色的头发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可抓着侍女手臂的手指却十分用力。
两人目光对上。
白哉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下。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朽木银岭看见了。
他也看见绯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走吧。”朽木银岭说。
主桌上只坐了三人。
言寺未来坐在中间,左边是四枫院夜一,右边是志波海燕。
桌面铺着深紫色的绸布,摆着一壶清酒和三个白瓷杯,再无其他装饰。
周围几桌都是大贵族的代表,可没人往这边看。
他们的视线要么落在空荡荡的仪式台上,要么盯着手中的茶杯。
“言寺老兄,许久没见了。”
志波海燕提起酒壶,给言寺斟满一杯。
他今日穿了深蓝色的简式和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比起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贵族,倒更像是个来赴宴的闲散旅人。
言寺端起酒杯抿了口。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
“修炼懈怠了。”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海燕听见,“怎么还没突破?”
志波海燕的天赋不差。
真要狠下心修炼,卍解不是问题,队长的席位也未必争不到。
可他如今还是十三番队的副队长,每天埋首在队务文书里,眼下的黑眼圈一日重过一日。
海燕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
“一直有在练,只是队务实在太多。”
“浮竹队长身体不好,队里大小事都得过我的手,前几天还处理了一桩流魂街的虚害报告,连着三天没合眼。”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夜一忽然用手肘碰了碰言寺。
“不如让海燕试试那个?”
“那个?”言寺迟疑了下,瞬间明白夜一指的是转神体,只是这东西虽然能让人快速修炼卍解,也有一定的危险。
不过志波海燕一家和夜一的关系很不错,和自己关系也挺好,还是‘反贵族’派,算是天生的盟友。
转神体能强制召唤斩魄刀的实体,让人在三天内修炼卍解,可风险也不小。
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可能会被自己的刀反噬,甚至伤到魂魄。
但志波海燕……
言寺看向海燕,这个男人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藏着抹不去的疲惫。
志波家脱离大贵族之列,表面上是放下了,可暗地里的压力从未减少。
搬家、邢军保护、弟弟妹妹的安全……这些事海燕从不主动说。
“海燕。”言寺开口。
志波海燕抬眼。
“有个法子,能让你快速修炼卍解,但有危险,可能会伤到魂魄,要试试吗?”
海燕怔了怔。
他先是看向言寺,又转头看向夜一。
夜一点头,表情认真。
海燕低下头。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了很久。
酒面映出屋顶的横梁,映出烛火的光,也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这些年他为什么拼命处理队务?为什么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志波家虽然不再是贵族,可这个姓氏本身就已经是靶子。
一心叔成了十番队队长,那是分家的荣耀,可主家呢?
他这位家主若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迟早会找到机会。
弟弟岩鹫还小,妹妹空鹤性子又烈,他得站在前面。
海燕抬起头。
“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很稳,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任何犹豫。
“成。”言寺点头,“回去找个时间,来九番队找我。”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起来,连你都来了,纲弥代家怎么没派人?”言寺的声音提高了些。
“怎么,看不起我弟子朽木白哉?”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手指在桌面叩了叩。
“真是好大的威风。”
志波海燕苦笑:“言寺老兄,这我可真不知道,我和纲弥代家没什么往来。”
夜一撇了撇嘴。
“他们家倒是想来,可拿不出人了。”
“什么意思?”言寺问。
海燕也看了过来,眼里带着疑惑。
夜一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
“朽木家现在看着是有些艰难,可至少……”她朝仪式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爷子朽木银岭,之前的朽木响河,还有现在的白哉,都是实打实的强者。”
言寺点头。
朽木银岭的灵威等级是三等,这在整个尸魂界都是数得着的,朽木响河更是达到了二等。
白哉如今还年轻,已经摸到了三等的门槛,接任家主和六番队队长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家族看似要断代,可每一代都有人能站出来。
夜一转过头,看向海燕。
“海燕你现在是还没学会卍解,可天赋底子在那儿,只要肯下功夫,早晚能上去。”
她又转回来,嘴角勾起弧度。
“但纲弥代家不一样,他们主家这几百年没出过一个能打的。”
夜一继续说下去。
“前些年没办法,从分家过继了个孩子,给了主家身份,可那家伙……”
她顿了顿,金色的眸子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年纪比我大得多,天赋却差得要命,灵威四等,到顶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见过的那人。
纲弥代时滩。
那次是在贵族议会上,那人穿着华贵的羽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眼神却让她很不舒服。
那不是贵族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什么躲在阴影里的东西,在打量猎物。
要不是同为五大贵族,她早就让邢军去盯着了。
“这不是有人吗?”言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不派来?还是看不起白哉?”
“不。”夜一摇头,“那人被关起来了,具体原因不清楚,但肯定和上次贵族内乱有关。”
“贵族内乱?”言寺顿了顿,“那不是朽木家出了叛徒吗?可响河说过,他没杀那么多贵族。”
“对。”夜一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场动乱里,纲弥代家死了不少人,没过多久,他们指定的继承人纲弥代时滩就再没露过面。”
她端起酒杯抿了口。
“关押是我的猜测,所以他们家才没人来参加婚礼。”夜一嘴角上扬。
“他们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已经虚弱成这样。”
志波海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前父亲也说过,纲弥代家的人脑子都有点问题。”
他看向夜一,“还是你们四枫院家稳,夕四郎那孩子,天赋也很好。”
夜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豪。
“夕四郎确实不错。”
海燕忽然转头看向言寺。
“言寺老兄,怎么不让夕四郎也跟着你学学?你教弟子这么厉害,市丸银和白哉都优秀得让人眼红。”
言寺还没说话,夜一先愣住了。
她眨眨眼,看着言寺表情有些茫然。
“说起来,你好像还没见过夕四郎?”
言寺无奈地看她。
“你弟弟又不在二番队,我上哪儿见去?”
夜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起来,伸手拍了下言寺的肩膀。
“那下次我带他来!你帮我教教,那孩子总跟长不大似的,麻烦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可说完后却侧过脸,微微低下头,烛光照在她耳廓上,那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言寺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和海燕碰了下。
两人同时饮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言寺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纲弥代家已经没强者了。
这是今晚最重要的信息,艳罗镜典就在他们家宅邸,可那地方在贵族区最中央,防护等级高得吓人。
硬闯不行,得制造混乱,让护廷十三队自顾不暇的大混乱。
蓝染现在应该已经在研究虚化实验了。
也就是说,机会快来了。
言寺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
朽木银岭领着新人走出来。
白哉走在祖父身侧,每一步都踩得端正。
可他的脸比平时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绯真跟在他身边,白色礼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身前三步的地面上,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宾客们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新人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流魂街出身的家主夫人……”
“朽木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低语声像潮水般在席间蔓延,虽然压得很低,可在这片寂静里依然清晰可闻。
朽木银岭眼角扫过孙子。
白哉的脚步没有乱,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对绯真说了句什么。
绯真轻轻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寸。
老人眼里闪过欣慰,他转头看向主桌的方向。
言寺站起身。
他没有等仪式开始,也没有等朽木银岭致辞,就这么径直走到新人面前。
宾客们愣住了。
连朽木银岭都怔了一瞬。
言寺站在白哉和绯真中间,先是对朽木银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对两位新人。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面对面站好。
然后他牵起白哉的手,又牵起绯真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
白哉的手很凉,绯真的手在微微发抖。
言寺握着他们的手,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白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那声音里有种奇特的质感,平静,坚硬,不容置疑。
“你愿意娶眼前这个女人为妻,并以朽木家徽发誓,以后会永远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世界的毁灭吗?”
全场死寂。
宾客们瞪大眼睛,有人手里的酒杯滑落,掉在桌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没人去管。
这根本不是尸魂界婚礼的流程!
朽木银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白哉抬起头。
他看着言寺,又转头看向绯真。
绯真也正看着他,栗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还有他的脸。
“我愿意。”
白哉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言寺侧过头。
“绯真。”
绯真的身体颤了下。
“你愿意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并以老师的名誉发誓,以后会永远爱他、尊重他、支持他,直到万物的消亡吗?”
绯真深吸了口气。
她看向白哉,看着这个在流魂街的尘土里对她伸出手的少年。
看着这个为了她一次次与家族抗争的男人,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住了。
“我……我愿意。”声音有些抖。
言寺笑了,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张开双臂。
“在此,白哉与绯真正式成为夫妻。”
然后他放下手,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觉到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言寺的眼睛里有红光一闪而过。
“任何有异议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尽管开口。”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言寺等了五秒。
然后他点头。
“很好,没有人反对。”
他走到白哉和绯真身边,双手抬起,用力击掌。
啪!啪!
“恭喜你们。”
夜一站起来,也开始鼓掌,露出灿烂的笑。
“恭喜你们!”
志波海燕紧随其后,站起身鼓掌,喊出声。
席间的贵族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可手已经下意识地拍在一起。
掌声从稀稀落落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一片。
“恭喜!”
“恭喜二位!”
喊声此起彼伏,虽然有些人的表情依然僵硬,可场面总算热闹了起来。
白哉和绯真十指紧扣,并肩站立。
他们对着宾客们深深鞠躬。
起身时,白哉看见绯真眼角的泪终于滑落。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泪,动作温柔得让周围几位年长的贵族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言寺走回主桌,重新坐下。
夜一凑过来,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的挺不错,但是为什么非要说世界毁灭,万物消亡,有点不吉利啊。”
言寺端起酒杯放到最前,轻声回应:
“你不觉得,永恒是件很无聊的事么?”
“啊?”夜一歪着头有些不太理解,永恒怎么会无聊,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言寺没有继续说,放下酒杯看向仪式台。
朽木银岭已经开始正式致辞,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正在宣布白哉接任家主,和六番队队长的事。宾
客们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再没有之前的窃窃私语。
很好。
言寺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