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里,温泉的水汽在灵子灯光下缓缓蒸腾。
言寺盘膝坐在池边的岩石上,解开缠在浅打刀身上的白色封灵布。
布条一圈圈松脱,露出底下交织流转的虚白与银蓝。
他握住刀柄,刀身没有抗拒,只是内部的力量开始加速旋转。
虚的暴戾与灭却师的锋锐在掌心处碰撞,传来轻微的震颤。
言寺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灵子随着意念沉入体内。
心象世界在眼前展开,依旧是那片破碎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厚重如凝血,地面裂缝纵横交错。
但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身上的装束。
纯白的长袍从左肩披挂而下,包裹住半边身体。
袖口延伸至指尖,布料光滑如缎,在红雾笼罩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右边手臂裸露,皮肤上隐约有银蓝色的灵子纹路一闪而逝。
领口的白色绒毛柔软蓬松,背后连着的兜帽边缘垂下半块面具。
言寺抬手摸了摸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面具已经戴上了。
低头看向双手,左手被白袍的袖子完全覆盖,右手则裸露在外。
两种状态,两种力量,虚的惨白,灭却师的银蓝。
“只是装备。”言寺低声自语。
哪怕在浅打上孕育出了种子,哪怕现在能调用它们的力量,这两股能量依旧没有真正融入他的灵魂。
抬起头目光掠过破碎的地面,望向远处那座被冰封的火山。
冰轮丸盘踞在山顶,巨大的身躯蜷缩着,湛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它似乎察觉到了言寺的到来,但没有动,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细碎的冰晶。
言寺的视线继续向上。
红雾之上,那颗金红色的太阳依然高悬。
透过朦胧的雾气,能隐约看见太阳中心坐着的身影。
那是他被斩落的欲望,是中二时期的自己,也是王的皮肤。
“灵王宫要开门了。”
言寺说出这句话时,心象世界微微震动了下。
曳舟桐生晋升零番队,灵王宫的大门会为此打开。
那个一直隐藏在尸魂界之上的地方,会短暂地向下方显露通道。
这样的机会,千年难遇。
未来的蓝染为了进入灵王宫,不得不在现世制造王键。
没有王键,想要强行闯入几乎不可能。
而主动开门的情况……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要动手吗?
言寺眯起眼睛。
灵王宫里有什么?
最大的灵王碎片,不就是灵王么。
还有那把契合的斩魄刀之一鞘伏,在零番队二枚屋王悦手里。
想要从灵王身上拆点零件下来,很难。
不,不是很难,是几乎不可能。
山本老头子或许都不知道,能伤到灵王的前提条件是活着的人类。
死神,哪怕是融合了虚的力量,灭却师的力量,甚至拥有崩玉这种无限进化的力量,都动不了灵王分毫。
因为言寺和蓝染,早就是死人了。
所以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第一:感受一下融合回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如果能问问灵王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手,那就更好。
他没打算真拆了灵王宫,至少现在不打算,或许也没那个实力。
第二:从王悦手里抢走鞘伏。
风险很大。
零番队那五个人,个个都掌握着规则性的力量。
兵主部一兵卫,修多罗千手丸,麒麟寺天示郎,曳舟桐生,还有王悦。
真要动起手来,麻烦会越滚越大。
而且就算抢到了鞘伏,也只能作为底牌藏着用。
一旦暴露,零番队不会善罢甘休,整个尸魂界都会成为敌人。
“喂。”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霜雪摩擦般的质感。
言寺抬起头。
冰轮丸不知何时已经直立起了身子。
它不再盘踞在冰封的火山口,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言寺。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此刻泛着暗红的光,内部的灵子正在急速旋转。
“你想做什么?”
言寺皱了皱眉:“怎么了?”
冰轮丸的鼻孔喷出两道冰雾,雾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你看看脚下。”
言寺低下头,脚下的岩石地面不知何时凹陷了下去。
裂缝从凹陷处向外蔓延,爬满周围十米的范围。
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岩浆正在缓缓上涌,冒着气泡,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岩浆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踝。
但没有灼痛感,相反,温热的触感从脚踝传来,像在泡温泉一样舒服。
“这里是你的心象世界。”冰轮丸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会随着你的情绪而改变,虽然之前已经够混乱了,但现在这副火山喷发的景象……”
它抬起头,看向天空。
言寺也跟着抬头。
红雾变低了。
原本高高悬浮在天空深处的雾气,此刻已经压到了距离地面不到百米的位置。
雾气中那颗金红色的太阳也在下降,光芒越来越刺眼,热量透过红雾传来,让周围的温度开始上升。
冰与火,正在心象世界里同时肆虐。
“所以,”冰轮丸重新看向言寺,眼中的红光更盛,“你为什么会如此愤怒?”
“愤怒?”言寺愣了下,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思绪清晰,没有愤怒,至少他自己感觉不到。
“我很愤怒?”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在现世看见吉原那条街,看见人不人鬼不鬼的世道,他没有愤怒。
知道尸魂界三番五次打破铁则,系统性地抹杀灭却师,他也没有愤怒。
甚至面对贵族的腐败……他都只是平静地接受。
冰轮丸沉默了很久。
巨大的龙首低垂下来,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言寺。
“你连自身的愤怒都没有察觉。”
冰轮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冰面上。
“你可以忽略它,可以无视它,但心象总会忠实地表达出来。
言寺,你在愤怒,十分地愤怒,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它顿了顿,龙尾烦躁地扫过冰封的火山口,带起一片碎冰。
“我是冰雪系最强斩魄刀,真不想在这么个不安稳的心象里待着。”
言寺看着它:“你想走?”
“对。”冰轮丸毫不避讳,“而且我有种直觉,继续待在这里,会遇见非常大的麻烦。”
它缓缓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要不,你随便找个死神把我给了吧。”
言寺瞪大眼睛。
“你的傲气呢?非天才不要呢?”
“你身为最强冰雪系的傲骨呢!怎么能随便找个死神将就?”
冰轮丸把身子降得更低,龙首几乎贴到言寺面前。
“虽然待在你这里也挺好,时不时还有温泉洗澡。”
“但是吧,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有我的存在反而会影响你的判断。”
“影响判断?”言寺皱眉,“细说。”
冰轮丸深吸口气。
“你也知道,我是冰雪系最强斩魄刀。
冰雪的本质是什么?是冻结,是镇压,是让一切躁动归于平静。
我天生就有让持有者保持冷静和清醒的能力。
这对绝大多数死神来说是好事,能让他们在战斗中不被情绪左右,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它抬起头,看向越来越低的红雾和那颗快要砸下来的太阳。
“可对于你来说,这样的效果反而不好。”
言寺也跟着抬头,红雾已经压到了五十米左右的高度,雾气翻涌,内部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太阳的光芒刺破雾层,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热量和寒气在心象世界里碰撞,产生扭曲的空气波纹。
“我的镇压能力,在压制你真实情绪的同时,也压制了你的觉察力。”
冰轮丸继续说,“你感受不到愤怒,不是因为没有愤怒,而是因为我一直在帮你‘降温’,可心象不会骗人,你看。”
它用尾巴指了指周围。
岩浆已经从脚踝涨到了小腿肚。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岩石融化,蒸汽升腾。
天空的红雾越来越浓,太阳越来越近,冰封的火山表面开始出现裂痕,内部的岩浆在冰层下涌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冰与火的平衡,正在崩坏。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冰轮丸说。
“总有一天,我会压不住,到那时,被长期压抑的愤怒和杀意会一次性爆发出来。
那种威力……我不确定你的心象能不能承受,也不确定你自己能不能控制。”
言寺低头看着漫到小腿的岩浆。
温热的触感很舒服,但这不是正常的温度,也不是正常的状态。
心象是灵魂的映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内心状态的具象化。
岩浆代表愤怒。
红雾代表杀意。
太阳代表被斩落的欲望。
“所以你现在想走,”言寺轻声说,“是因为你觉得压不住了?”
“对。”冰轮丸坦然承认。
“而且我也累了,一直压制持有者的情绪,对我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更重要的是……”
它顿了顿,龙眼中闪过丝复杂的光。
“我认为你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愤怒也好,杀意也罢,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一直逃避,一直压抑,最终只会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言寺没有说话,低头沉默着。
岩浆已经涨到了膝盖,红雾压到了三十米。
心象世界正在失控。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从第一次现世之行开始,灭却师的屠杀,贵族的腐败,蓝染的实验,吉原的魂魄,银城的困惑,日曜的绝望,松平忠直的跪拜……
一幕幕画面在意识中闪过。
说起来,为什么一听见十二番队曳舟桐生要晋升时,就开始策划要进攻灵王宫了?
为什么要进攻灵王宫?
为什么要抢鞘伏?
言寺睁开眼。
总算想明白了。
从第一次现世之行开始到现在。
我一直都在愤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