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原队长,这位是言寺五席吧?”
握菱铁斋的视线从地上横躺的伤者移到言寺脸上,又从言寺脸上移回伤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双手十指张开,掌心已经开始凝聚灵子。
“你说果然是他?”握菱铁斋的声音很沉。
“他就是做出这些事的人?”
地上躺着八个人。
平子真子、爱川罗武、凤桥楼十郎、有昭田钵玄、矢胴丸莉莎、猿柿日世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盖着纯白色的面具,面具边缘还在缓慢蔓延。
他们胸口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但渗出更多的白色粘稠液体,把衣服浸得湿透。
远处还有两个人。
六车拳西和久南白躺在地上。
他们的面具已经稳定下来,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但这不是重点。
握菱铁斋盯着言寺。
言寺站在五步外,背对着他们,正准备离开。
浦原喜助没有回答握菱铁斋的问题。
他还是不敢相信。
怀疑是一回事。
真正确认,是另一回事。
言寺老哥在浦原心里,一直是那个最纯粹的死神。
哪怕对方冲上灵王宫,浦原也觉得那只是想去确认灵王的存在。
换作他自己,也会想去看看,确认真心到底是什么。
事实也证明,言寺没有对灵王做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仅此而已。
所以后来言寺找他帮忙研究魂玉时,浦原答应了。
他想,如果有言寺这样纯粹的死神获得话语权,也许尸魂界能变得更好。
可后来,随着研究深入,随着时间流逝……
浦原觉得言寺有了变化。
具体什么变化,他说不上来。
只是感觉,那个人身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以前那种无所谓不在乎,懒洋洋的气质,渐渐变淡了。
他开始有些动摇。
直到现在。
现场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平子真子,爱川罗武,凤桥楼十郎,这些都是队长。
有昭田钵玄是副鬼道长,莉莎和日世里是副队长。
如果只是对这些队长动手,浦原还能找理由说服自己。
可是拳西呢?久南白呢?
那是言寺自己的队长,自己的同事。
莉莎和日世里更是完全无辜,她们只是来支援的。
浦原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轻微的颤抖。
“言寺老哥……”
“为什么要这么急躁?”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林地里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等吗?”
浦原真的不明白。
崩玉已经完成了,可以慢慢实验如何突破死神的极限。
哪怕失败,也只是损失实验体,不会伤及无辜。
为什么非要这么激进?
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死神和流魂?
为什么要把队长和副队长都弄成假面?
言寺停下脚步,侧过头视线落在浦原脸上,很平静。
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急躁?”
言寺重复这个词,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蓝染已经离开了,不知道又跑去做什么。
他也没兴趣追,已经确认拳西和久南白没事,现在只想回九番队守家,出来太久,要是被偷家那就搞笑了,轻声开口说道:
“赶紧带着他们去治疗吧。”
然后他转过身子,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然后朝着树林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树林里,市丸银站在树影中。
他的斩魄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尖对准的方向,是浦原和握菱铁斋的头颅。
市丸银的刀收回鞘中。
“等等!”
浦原的声音在后面炸开。
“言寺,话还没有说清楚!”
他往前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焦急。
他想要个解释。
“让开,浦原队长!”握菱铁斋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言寺离开的背影,然后抬起双手。
右手抓住左手腕,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言寺的后背。
灵子急速汇聚,吟唱声在空气中炸开,每个音节都带着鬼道特有的韵律。
“破道之八十八·飞龙击贼,震天雷炮!”
雷光从掌心迸发,直径超过半米的粗大光柱。
雷电缠绕,发出刺耳的尖啸,空气被电离,留下道焦黑的轨迹。
光柱在飞行的过程中继续膨胀。
三米,五米,七米。
眨眼间,已经膨胀到数米粗细。
威势狂暴,狂风四起,地面上的碎石落叶,断枝全部被掀飞。
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雷光追上了言寺的背影。
言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
“缚道之八十一·断空。”
看不见的空气墙在雷光前方展开。
透明的墙壁泛着淡淡的灵子光晕,从地面延伸到天空。
雷炮撞上断空。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雷光与墙壁接触的瞬间,狂暴的能量向四面八方炸开。
火焰和电弧顺着墙面倾泻,把两侧的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把残余的树木烧成焦炭。
但墙壁纹丝不动。
连丝裂纹都没有。
数十秒后,雷光消散。
断空依旧矗立在那里。
言寺的身影已经走进树林深处。
握菱铁斋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释放鬼道的姿势。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透明墙壁。
“怎么可能……”
“一个五席……”
“用咏唱破弃的断空,挡住了我的鬼道?”
他可是鬼道众的大鬼道长,尸魂界公认的鬼道第一人。
刚才用的是八十八号破道,仅次于九十号以上的禁术。
而对方只是一个五席,用的是八十一号缚道,连咏唱都没有。
居然挡下来了?
握菱铁斋的手慢慢放下,低头看向地上那些昏迷的队长。
沉默了几秒。
“浦原队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在会议上你说过假面对吧?也就是说,你有研究,能救治他们吗?”
浦原从言寺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
他深吸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到伤者身边。
先检查平子真子,脉搏,呼吸,灵压波动。
然后是爱川罗武、凤桥楼十郎、有昭田钵玄、莉莎、日世里。
浦原站起身,快速开口:
“平子队长他们现在处于打破了界限的状态。”
“但是缺乏后续力量引导,虚之力在侵蚀魂魄。”
“只要带回去,有很大的可能治疗好。”
握菱铁斋点头:“能治疗就好。”
然后他问:“移动的时候,有没有风险?”
浦原迟疑了下。
“现在他们的状态很不稳定。”他看向那些还在缓慢蔓延的面具。
“如果移动过程中状态恶化,突然跳起来攻击……”
“会很麻烦。”
握菱铁斋点头:“那就交给我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众人中央。
“我会使用时间停止与空间转移的鬼道。”
浦原的眼睛瞪大了:“你说什么?”
他对鬼道也有深入的研究,技术开发局的档案库里,他翻过所有能找到的鬼道资料。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时间停止和空间转移的鬼道。
握菱铁斋侧过头:“两个都是禁术。”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就别管这些规则问题了。”
别管规则问题……吗?
浦原愣住了,他不由得联想到言寺最近的改变。
难道是因为尸魂界现在的情况十分危险,所以言寺才会做出这些事?
很有可能。
有很大的可能。
哪怕证据摆在面前,浦原依旧想要相信言寺。
所以他刚才没有动手,只是想要个解释。
现在握菱铁斋说别管规则问题。
浦原忽然有些理解了。
也许言寺也遇到了类似,必须打破规则才能处理的情况。
握菱铁斋没有注意到浦原的出神。
他双手握紧,掌心相对,灵子从体内涌出,在双手之间汇聚压缩。
然后双手上下分开。
一个正方体的灵子光柱出现在他掌心。
光柱很稳定,边缘清晰。
表面泛着淡绿色的荧光,内部有细密的符文在流转。
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鬼道纹路,而是更古老复杂的形状。
握菱铁斋将光柱举过头顶。
绿色的光芒开始扩散。
起初很慢,然后加速。
它像水波般向四周蔓延,覆盖了地面,覆盖了伤者,覆盖了浦原,覆盖了周围的碎石和断枝。
所有被绿光沾染的东西,都染上层淡淡的荧光。
然后,光芒骤然变强。
绿色光柱冲天而起,笔直地刺入夜空。
光亮得刺眼,把整个林地照成惨绿。
片刻后,光柱收缩,像被吸进某个无形的漩涡,迅速变细、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原地空无一物。
地面消失了一大块,留下个边缘整齐的凹坑。
坑底是新鲜的泥土,还散发着地下深处的潮湿气息。
平子真子他们不见了。
浦原也不见了。
十二番队技术开发局。
备用房间,地板亮起绿色的光。
光从地板缝隙渗出,汇聚成模糊的轮廓。
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是脚,是身体,是躺在地上的人。
绿光消散时,浦原发现自己站在房间中央。
他低头,脚下踩着的不是技术开发局的金属地板,而是块完整的林地地面。
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还长着几株野草。
这块地被完整地转移过来了。
上面躺着平子真子一行六人。
远处,拳西和久南白安静地躺在地板边缘。
浦原站在原地,有些震撼地看着这一切。
鬼道……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哦呀。”
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就说怎么有动静。”
浦原转头看去。
涅茧利站在门口。
他倚着门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景象。
涅茧利看完了,转身就要离开。
“涅茧利。”浦原开口,声音很沉。
“这情况有你的责任。”
涅茧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嗯?”语气上扬,带着刻意的困惑。
“别扯了,关我什么事。你们自己玩坏了别扯到我身上。”
说完直接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啪嗒。
浦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眉头皱得很紧。
难道……真不是言寺老哥做的?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拿出通讯装置,按下紧急呼叫键。
另一端几乎立刻接通。
“浦原?”
四枫院夜一的声音从装置里传出来。
浦原声音加快:
“夜一队长,那东西还在吗?”
“在哦,”夜一明白浦原指得是什么。
“能把那东西拿过来吗?”
“有紧急情况。”
浦原喜助按掉通讯装置。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色,头发比平时更乱。
他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装置放进口袋。
当初把崩玉交给夜一,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已经察觉到言寺有了变化。
所以他做了决定,把崩玉交给四枫院夜一。
不管夜一平时看起来有多自由任性,她始终是大贵族四枫院家的族长,也是护庭十三队的二番队队长。
在很多方面,自己考虑不到的地方,她都能兼顾。
这和脑袋聪不聪明没关系,纯粹是成长环境和经验教育决定的。
四枫院家传承几千上万年的权力直觉,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直到现在,夜一都没有把崩玉交给言寺老哥。
难道说……自己猜中了?
真的是言寺老哥在背后搞事?
浦原抬手,用力挠了挠头发。
发丝更乱了,有些翘起来。
这些天各种情况搅在一起,他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门被推开,声音很轻,但浦原立刻抬起头。
四枫院夜一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个深色木盒。
“哟。”夜一走进来,“东西带过来了。”
她把盒子递到浦原面前。
夜一没等他说话,已经转身走向房间中央。
她扫视着地上横躺的那些人,然后落在角落的两个人身上。
久南白,拳西。
她走过去,久南白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
夜一蹲下,伸手把久南白的身子翻过来。
动作很轻,但久南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头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夜一低头看着那张面具。
裂纹,从额头中央开始,像蛛网般蔓延到整个面具表面。
有些裂纹很深,从边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皮肤。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面具边缘,轻轻一碰。
咔。
面具裂开了,沿着那些裂纹缓缓剥落。
一块,两块,三块,白色的碎片从久南白脸上掉下来,落在她胸口的衣服上,落在夜一的手背上。
面具下面,是久南白熟睡的脸。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丝口水。
夜一把手指放在久南白额头。
闭上眼,几秒后睁开。
“浦原,久南白已经没事了,不用治疗。”
“哎?”
浦原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也把手放在久南白额头。
灵压稳定,魂魄结构完整。
死神的力量稳稳包裹着虚的力量,两者达到某种平衡。
没有崩裂的迹象,没有侵蚀的痕迹,像本来就是一体。
浦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扑到拳西身边。
同样的检查。
同样的结果。
拳西的魂魄同样稳定,同样完成了融合。
“这……”
浦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转身快步走到平子真子身边,再次检查。
不同了,平子真子的魂魄状态很不稳定。
虚的力量占据主导,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侵蚀死神的力量。
魂魄结构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痕。
如果不干预,要么彻底变成虚。
要么魂魄崩散,连地狱都去不了。
浦原又检查了爱川罗武、凤桥楼十郎、有昭田钵玄、莉莎、日世里。
所有人的状态都和拳西、久南白不同。
他们只是被虚的力量污染了,却没有完成融合。
“他们的状态……”浦原声音低沉,“需要治疗。”
“喔。”夜一点点头,朝握菱铁斋招手。
“来帮忙,把这两个搬过去。”
握菱铁斋走过来。
两人一人抬一边,把拳西和久南白抬到房间角落。
握菱铁斋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久南白头下。
浦原打开木盒,崩玉安静地躺在红色绒布衬垫上。
淡蓝色的光晕从珠子内部透出来,银色纹路缓缓流转。
他托着崩玉,走到平子真子等人身边。
把崩玉放在六人中央,淡蓝色的光芒开始扩散。
它像水流般蔓延,覆盖了六具躺着的身体。
光晕钻进他们的伤口,渗进面具与皮肤贴合的边缘。
浦原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按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引导崩玉的力量,灵压从他体内涌出,与崩玉的光晕融合,再一起注入那些不稳定的魂魄。
治疗在沉默中继续。
夜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夜一队长。”
浦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没有睁眼,手指也没有动,只是开口。
“你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吗?”
夜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撇了撇嘴。
“你以为是未来做的?”
“不是吗?”
浦原的声音很轻。
夜一很确信地回应:
“包括拳西和久南白,都不会是未来做的。”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浦原没有睁眼。
崩玉的光芒还在持续,平子等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面具边缘的蔓延停止了,甚至开始轻微地回缩。
握菱铁斋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夜一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后,他开口。
“浦原队长。”
“嗯。”
“刚才夜一队长说的……”握菱铁斋顿了顿,“可信吗?”
他刚才在现场亲眼看见了。
言寺站在那里,地上躺着所有伤员。
而且言寺以五席的身份,用咏唱破弃的断空,挡下了他这个大鬼道长的八十八破道。
那不是区区五席能做到的事。
浦原没有立刻回答。
崩玉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看不清表情。
片刻后才开口说道:
“现在,我真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