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空座町,有间书店的门关着。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正面朝外,上面写着两个字,休息。
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稳,墨色很深,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人的手笔。
木牌在风中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书店里面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夜一躺在柜台后面的沙发上。
她的头发散开,紫色的长发铺在靠垫上,有几缕垂到地板,沾了灰。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倒着三个空酒瓶,旁边还有一个酒杯,酒面上浮着细小的灰尘。
一个小孩站在沙发旁边。
他很矮,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夜一的脸。
黑色的头发很软很细,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蓝色。
眼睛是金色的,和夜一一样,像两颗刚剥开的橘子糖,像两盏在风中不灭的灯。
脖子上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到胸口,在末端打了两个小小的结。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
裤子是黑色的,裤腿卷了两道,露出脚踝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他站在那里,踮着脚尖,看着沙发上的夜一。
看了很久。
“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但夜一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沉进了海底,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儿子的呼唤都传不到她的梦里。
言寺明把手放下来,脚尖落回地面。
他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在现世应该还在上幼儿园,还在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哭鼻子,还在为抢不到滑梯跟小朋友打架。
但言寺明不一样。
他很早就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谁教他的,是他自己看会的。
看妈妈的眼神,看妈妈的脸色,看妈妈每天几点睡觉,几点对着窗户发呆。
这两年,妈妈每天都愁眉苦脸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妈妈会笑,会大声笑,会把他举过头顶转圈,会在厨房里哼着歌做蛋包饭,会在晚上给他讲故事时学着各种动物的叫声。
但两年前,那些笑声像被什么东西偷走了,像一盏灯被调暗了。
最近,妈妈开始喝酒了。
喝完了就倒在沙发上,闭眼皱眉,像在和什么东西打架,又像在等什么人。
言寺明知道她在等谁。
爸爸。
他没有见过爸爸。
他出生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身边了。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他长大了,等他把围巾系好了,爸爸就回来了。
但两年过去了。
围巾他已经会系了,但爸爸没有回来。
他对爸爸的了解,都是通过别人。
黑崎一护大哥,那个橙色头发,总是皱着眉头,说话声音很大的大哥哥。
他每次来书店,都会带一袋橘子,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然后坐在言寺明旁边,给他讲爸爸的故事。
“你爸爸啊,是我见过最强的人。”
一护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会在空中比划,模仿爸爸挥刀的动作。
“他一个人,打败了灭却师之王……”
一护的声音会越说越大,像在跟谁吵架,又像在跟谁证明什么。
还有茶渡泰虎大哥,那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且说话很少的人。
他每次来书店,都会带一本新的漫画,放在柜台上,然后坐在言寺明旁边,一句话不说,陪他看完那本漫画。
走的时候,他会把手放在言寺明头上,轻轻按一下。
“你爸爸,是英雄。”
就这一句话,然后他就走了。
门铃响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还有井上织姬姐姐。
她会带自己做的小饼干来,把饼干装在粉色的盒子里,系着白色的丝带。
她会蹲下来,和言寺明平视,然后笑着对他说:
“你爸爸啊,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的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翘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总是红的。
还有妈妈。
妈妈也会讲爸爸的故事,但都是在喝醉之后。
她会把言寺明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然后轻声说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那个混蛋……说好了爬也要爬回来的……”
“明明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骗子……”
然后她就睡着了,睫毛湿湿的,呼吸里有酒的味道。
言寺明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妈妈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伸出手,想把那道纹路抚平。
手指触到妈妈的额头,很凉,像摸到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石头。
他收回了手,小手攥紧,转过身朝走廊走去。
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过走廊,走过厨房、卫生间,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很旧,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门把手上没有锁,但他知道,这扇门不是谁都能推开的。
他伸手推开门。
最里面,是一个温泉。
水很清,清到能看见底部的石头。
水面上没有雾气,但水温很热,热到把手伸进去会觉得烫。
言寺明站在温泉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蝴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一只蝴蝶飞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蝴蝶,它的翅膀是黑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细线,翅膀扇动的时候,会有细碎的光点从边缘飘落。
地狱蝶。
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言寺明的肩膀上。
翅膀收拢,像一把被合上的黑色折扇,触角轻轻颤动。
“我要去尸魂界找爸爸。”
言寺明的声音不大。
地狱蝶的翅膀张开了。
它从言寺明的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飞到温泉上方。
翅膀扇动。
那些细碎的光点从翅膀边缘飘落,落在水面上。
水面开始发光,光点在水面上扩散,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又一圈。
水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底部的石头。
石头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一扇门,里面是黑的。
穿界门。
言寺明站在温泉边,低头看着那扇门。
里面黑深得看不见底。
风从门里吹出来,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两个结攥在手心里。
然后跳了进去。
脚离开岸边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然后没入那片黑暗中。
穿界门在他身后合拢。
水从两边涌回合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地狱蝶停在水面上方,翅膀扇了两下,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尸魂界,润林安。
天空裂开了。
咔嚓!
碎片向四周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人影从裂缝里掉出来。
他在空中翻转,手脚乱蹬,围巾在风中飘着,朝润林安郊外的山坡坠落。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他眯着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越来越近的地面……
绿色的草,褐色的土,还有几块灰色的石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脚朝下手张开。
砰……!
他落在山坡上,脚掌触地的瞬间,膝盖弯曲,身体前倾,然后开始翻滚。
一圈,两圈,三圈……他从山坡上滚下去。
草叶从他身上划过,泥土沾在他的外套上,有几粒小石子卡进了他的鞋带里。
他滚到了山脚停下来,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像在嘲笑他,又像在跟他打招呼。
……
……
铛铛铛!
急促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静灵庭。
这是召集队长紧急会议。
一番队会议室,所有队长很快就到齐了。
总队长京乐春水立刻说道:“根据技术开发局的检测,有旅祸在刚才入侵了尸魂界。”
“详细位置不明,所有队长加强巡逻,允许直接使用卍解。”
他脸色很严肃,因为现在的护庭十三队战力并不强。
而且这次闯入的家伙,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技术开发局与科学部对于三界的监控已经无懈可击,空间通道也被封死只剩一条。
但这位入侵者却能直接破开进来,有一定概率是外面来的敌人,比如地狱。
地狱调查兵团已经数年没有消息了,他必须守护好三界!
“重申一次,全队长巡逻,发现旅祸直接开启卍解!”
“解散!”
……
……
言寺明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草叶从衣服上掉下来,泥土从手指缝里落下去。
他的头发上有几根草梗,伸手摘掉又摸了摸脸,确认没有受伤,站起来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座城市。
不是他熟悉的城市……没有高楼和红绿灯。
房子是木头的,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
街道是石板的,很整齐。
有人走在街上,穿着和服,踩着木屐,手里提着篮子。
也有人穿着现代的衣服……T恤,牛仔裤,运动鞋。
两种打扮混在一起,像两个时代被强行拼贴在一起。
“这里就是尸魂界吗?”
言寺明歪着头,看着那座城市。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穿着古装的行人、那些从屋顶飘起的炊烟。
他迈开脚步,朝城市走去。
走了没多久,闻到了一股香味。
咕噜噜……
肚子叫了。
言寺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揉了揉。
“饿了。”
他出门的时候是中午,妈妈还在睡觉。
他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早饭……
早上妈妈起不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完就出门了。
他摸了摸裤兜,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沓纸币。
一万元的,五千元的,一千元的。
数了数,刚好十万。
他把钱塞回裤兜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循着香味走过去。
香味越来越浓。
他的口水开始分泌,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停在一间店铺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拉的,上面挂着一块布帘。
布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写着……面。
拉面店。
言寺明推开门。
叮咚!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言寺明走进店里。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抬起头看向柜台后面。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头上系着条白色的毛巾,毛巾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字,身上穿着白色的围裙。
他看见言寺明的瞬间,愣了一下,嘴张着眼睛眯起来……像在用力看清什么东西。
“小……”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在尸魂界开了几十年的拉面店,见过无数客人……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
干净。
不是衣服干净,是整个人干净。
那张脸白得像瓷器,眼睛亮得像灯,黑色的头发软得像丝绸。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就让人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老板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声音不自觉放低了。
“小朋友,要吃点什么?”
言寺明脚一蹬,身子一纵,屁股稳稳地落在椅面上。
他的腿太短,脚够不到地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坐在秋千上,把手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来碗牛肉面,多加牛肉。”
老板的眉头跳了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也是在这间店里,也是用这种随意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我们这里是拉面店,没有牛肉面。”
他的声音有些干。
“那就干拌面吧,多加肉。”
言寺明不是个挑食的孩子。
在家里,妈妈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妈妈没空做的时候,他就自己热牛奶、烤面包、抹果酱。
他不挑食,但喜欢吃肉。
牛肉最好,猪肉也行,鸡肉也可以。
要是肉,他都喜欢。
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这里是拉面店,没有干拌面。”
言寺明皱起了眉头,小脸皱成一团,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那就鸡汤面。”
他真的不是个挑食的孩子!
老板深吸口气,胸口鼓起来,像只被吹胀的气球,然后吼了出来。
“我们这里是拉面店啊……!”
声音很大,大到屋顶的灰尘被震下来,门口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言寺明愣住,眼睛眨了两下,睫毛扇动,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吼完就后悔了。
他的脸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弯下腰,双手撑在柜台上,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桌面。
“对不起,小朋友,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起了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来我店里这么闹过……”
他直起身,脸上堆起笑。
“这样吧,我们店里的招牌是猪骨拉面,汤熬了十二个小时,骨头的骨髓都熬出来了,汤是白的,像牛奶一样白。
叉烧是用秘制酱料腌的,腌了三天,烤了四个小时,切的时候刀子都不用用力,肉自己就分开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骄傲起来,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像在展示自己的奖杯。
“保证你喜欢。”
言寺明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
老板笑了,他转过身抓起一把面条丢进沸腾的锅里。
“好嘞!特大碗猪骨拉面一份,叉烧加倍!”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碰撞的声音。
言寺明坐在椅子上,脚在桌子下面晃着。
咚……!
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碗很大,比他的脸还大,叉烧堆成了小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
言寺明的口水流出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吃。
他拿起筷子,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筷子并拢,双手举起来,说了一句……
“我开动了。”
这是妈妈教他的。
吃饭前要说我开动了,吃完饭要说多谢款待。
这是规矩礼貌,对食物的尊重。
“唔!”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他咬完第一口,就开始往嘴里扒。
面条吸进嘴里,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那个孩子吃面。
他的眼睛湿润了,鼻子发酸,喉咙发紧,胸口发烫。
开店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满足过。
像画完了一幅画,像写完了一首诗。
他觉得,自己在尸魂界开这间拉面店的意义,就是等这一刻……
等这个孩子推开门,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吃他做的面。
“再来一碗!”
言寺明把碗举起来,碗底朝天,一滴汤都不剩。
“好嘞!”
老板转身又进了厨房。
咚!
“再来一碗!”
“好嘞!”
言寺明吃了十大碗,叉烧加倍的那种。
十碗面堆起来的叉烧,比他的头还大。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伸手拍了拍肚子。
肚子鼓鼓圆圆的,像藏了一只小猫。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钱,不知道这里用的是什么钱。
如果这里的钱和现世不一样,如果带的钱不够,如果吃了十碗面付不起钱……
他会被留下来洗碗吗?
会被送去警察局吗?
会被妈妈知道吗?
他的小手伸进裤兜,掏出那沓纸币,放在桌上。
钱是新的,折痕很整齐,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把钱推了推,推到桌子边缘,推到老板能够到的位置。
“老板,这些钱够吗?”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板走过来,拿起那沓钱。
他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够了够了,还多了。”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张……三张一千元的。然后把剩下的钱推回言寺明面前。
言寺明看着那三张被抽走的钱,又看着被推回来的钱。
数了数……十碗面三万元,一碗面三千元。
他把钱收起来,塞回裤兜。
“谢谢老板。”
“下次再来啊!”
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期盼。
言寺明走出拉面店。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街道上各种气味……烤红薯的甜,关东煮的咸,还有花店门口那些不知名的花散发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他走了没几步,又闻到了一股香味,顺着走过去,停在一间店铺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拉的,上面挂着一块布帘。布
帘是深红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酒。
酒馆。
言寺明推开门。
叮咚……铜铃响了。
“什么东西好香啊,能卖点给我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他正在擦杯子,听见声音抬起头。
看见了言寺明。
他的手停了,眼睛瞪大,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小朋友,等你长大后再来吧,叔叔这里只卖酒,不卖别的。”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了。
“而且啊,酒不好喝。”
言寺明的眉头皱了下。
在他的记忆里,酒不是好东西。
妈妈每次喝完酒,都会哭,都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都会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醒来说再也不喝了。
但第二天,她又会喝。
他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
“不好意思,打扰了。”
言寺明认为酒不是好东西,准备离开。
忽然,一香风吹了过来,他只觉得身后一软,整个人都陷入了什么东西里面。
身体被完全锁住,根本动弹不得。
“呜哇~!你是谁家的小孩,太可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