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劈手从身旁长随手中夺过长剑,亲自趋至台边,奋力一抛——
宁煜头也不回,探手一拿便接剑入掌中,翻腕儿一振,信手甩出一团青光。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莫枕寒一见这气度,心中便警铃一作。
看此人年纪,拳术有成已然够令人惊讶,难道剑法也......该不是哪一家的宝贝真传吧?
谨慎起见,他抱剑一礼,清声道:“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拜得哪座山头?”
宁煜哈哈一笑:“我师父不叫我说她名字,兄台且在剑上看吧!”
莫枕寒不禁皱眉,心下暗道:既然如此,你若擦着伤着,须怪不得我不留手。
他当下挺剑便刺,出手灵活快速。
细剑荡开架势,立时再难辨清,顿有幻影无形之惑。
果然是衡山剑法!
宁煜见猎心喜,心手步眼一齐发动,居然也展开一路快剑。
他这一趟本就是远避,行事不可张扬。
五岳剑法名声太盛,到哪里都叫人认出,因此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轻动。
此刻他手上用出这门剑法,名唤“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乃是甘肃崆峒派的绝学。
与那些零散有缺的五岳剑法不同。
因前头有一位崆峒派传人加入日月神教并身居高位、留下传承,神教内颇有些完整的崆峒绝学,这套剑法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一经展开,一招接一招连续不断,如长江浪涌大海潮生,回环往复、迅捷凌厉,招式衔接甚为复杂。
一时之间,竟然叫莫枕寒应付得颇为艰难。
二人叮叮当当换了十多招,莫枕寒越打心头越是奇怪。
一番交手下来,他发觉对手好似十分清楚自己的剑路。
自己凡有动作,这少年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应对得颇有余裕。
而自己这边,却是完全没见过对方的剑法,导致每一次过手都要全神贯注、随机应变,不免心神大耗。
真是见了鬼了,江西地界哪来的这般剑法?
任意一招之中起码包含十多式变化,十几个回合下来,竟然一式重复的都没有!
这等绝学,比他衡山派七十二峰叠翠剑法也分毫不差了,绝对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剑术。
江西用剑的门派首推庐山剑宗,可那庐山飞瀑剑哪有这般精妙?
疑窦一生,顿时挥之不去。莫枕寒开始怀疑,今儿这架势该不是谁在做局吧?
可论剑比武,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哪里容得分心?
宁煜敏锐地察觉到,对手剑势如陷泥潭,再难跟上自己,心头不由一阵失望。
堂堂衡山内门弟子,用剑怎么如此不专?
这剑法自己才学熟二十多招,竟然连全数展开的机会都没有。
他摇头轻叹,不再练剑,手上顿时更疾——这门剑法既然叫做连环夺命剑,十五招后,便是剑剑杀机。
他气势忽然一变,招招指向要害,狠辣非常,三两下便叫莫枕寒应付不得。
台下众人也都没见过这门剑法,可一见其能与衡山剑法较技,便是纯看热闹也能瞧出其不凡之处。
庐山剑宗也有头面人物在此,一个中年文士不禁向韩天鹏抱拳相问:
“韩太保,您眼界开阔,不知可否跟大伙摆一摆?台上这剑法,究竟是什么来历?”
韩天鹏稍作沉吟,抚须道:“依我之见,此乃崆峒剑法。
再加上刚才那叫人没瞧清的拳法,此子恐怕是崆峒派某一门下的真传。”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各异,各自交换着眼神。
江西最近这是怎么了,嵩山、衡山便罢了,连远在甘肃的崆峒派都现身了。
熊朴与莫天行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齐家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临到要死了忽然跟崆峒派扯上关系。
尤其莫天行脑子龌龊,心里已经将许清如是如何伺候那小子的想过了八十八个姿势。
说话间,台上已经斗到了极为惊险的地步。
宁煜手腕猝然一沉,剑尖青光暴涨如毒蛇吐信,直刺莫枕寒咽喉。
莫枕寒急撤步回格,细剑却被对方刃口黏住般带得一偏,胸腹空门大开!
他骇然暴退,不料宁煜第二剑已追魂穿心,衔尾而至。
剑风撕开衣襟,寒意直透肌肤。
莫枕寒心下惊骇之余,恼怒顿生——
好个小子,竟如此辣手。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生死关头,莫枕寒再顾不得藏手,丹田内力狂涌,细剑陡然回旋——
嗤!
三道雁翎状剑影倏然绽开,如秋风扫叶,绞向宁煜腕脉。
剑路飘忽无影,竟带起刺耳鸣啸!
——回风落雁!
台下骤起惊呼阵阵,不少人更是直接起身,实在是这衡山绝学名声太亮。
此人出手便是一剑落三雁,放在衡山二代弟子中也是功课严谨的角色。
宁煜瞳孔骤缩,凝如剑锋,将那三道剑影齐齐收入眼底。
比剑斗法,有如行军打仗,讲究战略。
这人此前分明已被自己逼至绝境即将落败,除了放出杀手锏,再无翻盘之机。
此等情势之下,宁煜早在防备其狗急跳墙。
更何况,这回风落雁,他也熟悉得很!
宁煜当即变招,矮身下去,长剑贴地疾递,自下而上如大雁昂首入云,飞挑而出。
只听“铮”的一声锐响,莫枕寒剑锋被震得倒卷而回,反在自己左肩划开一道血口。
细剑当啷坠地。莫枕寒脚步踉跄,面色惨白如纸。
“你...你如何识得我这三剑虚实?”莫枕寒颤声问道。
他内力不足,其实并不能真个一剑落三雁,剑影之中有虚有实。
然而,非是知根知底的同门,头回见此杀招,哪里能分辨清楚呢?
宁煜剑尖稳稳点在他喉前三寸,沉吟一二,还是实言相告:
“莫兄,你此番落败,其实败在别处,并非武功不如在下。
我所用剑法,你应当不熟悉。可衡山剑法,我却绝不陌生。”
“原来如此...”莫枕寒苦笑道:“阁下与本派有旧吗?”
宁煜想了一想,那高山流水,可谓是渊源纠缠,如何不算有旧呢?
于是轻轻一点头。
莫枕寒点了点头,捡起地上长剑,捂着伤口慨叹一声:
“这一场是我输了,此地恩怨,在下再不掺和。”
说罢一礼,转身便走,也不去寻莫家人等,就此远去。
台下棚中,许清如一把拈起盘中两枚铁令,细眼中满是笑意。
再看那莫天行。
其人“啊”了一声双膝酸软,一屁股墩在座上,面色僵住,如死了什么亲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