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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旧事

作者:顽固的仓颉字数: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1:01:13
第七章 旧事

钟柏将两人带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边立着老式的木架,架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兰草,窗纸透进来些微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

门关上了。

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剩屋里的沉默,沉甸甸地压着。

钟柏还没开口,杜若先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为什么来我们家的?又为什么知道如何对付那个……”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道:“树精?”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野,没有移开过。

钟镇野站在那里,迎着两位老人的目光。

“我叫许燃,是个木匠,是应邀来钟家做点手工活的。”

他的语气很平稳:“之前学过点鲁班术,今晚就试着用了用。”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木匠嘛,专门克制这种木头的,也正常。”

钟柏和杜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很短,但钟镇野看见了。

然后钟柏开口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木头树精。”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钟镇野没有接话。

钟柏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

他拄着手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十年前,我钟家一位奇人留下一封信。”

他说:“信里写得明白,我钟家世代所居之地,潜藏着一个奇诡的大邪祟。那东西绝非人力所能对付,也非寻常法器所能克制,它若沉寂,则千载无忧;它若苏醒,则阖族危殆。”

他收回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

“你仅凭一根墨线就将它击退。”他顿了顿:“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从钟柏脸上移到杜若脸上,又从杜若脸上移开。

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奇人?

那不就是自己吗。

《注定》副本的最后,他给杜若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血荄的事,写了神树的事,写了将来要如何应对……伐神树,造木屋,困邪祟,他还写了将来会有“未来人”前来协助。

将来要打《畲山》副本的并不仅仅是自己,还可能有别的玩家,虽然按颜昊的说法,至始至终,只有自己这个“第一玩家”通关了游戏并且活了下来,但……万一呢,万一还有之后呢,行人方便,也是行己方便。

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这么快,绕回到自己脚下。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奇人。

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杜若忽然说话了。

“你如果有秘密不能说,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给他递台阶:“那你就说说,你怎么看待那个树精的吧。”

钟镇野抬眼看了看她。

片刻后,他开口。

“如我所料不错,这树精的本体应该就在钟家老宅附近。”

他说:“它必定年岁已长,而且定有异常之处。它能够出来抓人杀人,之前一定有个积攒力量的过程,比如捕食附近的动物,不可能毫无痕迹。所以……”

“行了,够了。”

杜若打断了他。

她和钟柏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猜忌,只有某种终于得到确认的了然。

钟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感慨。

“小兄弟,你是在试探我们吧?”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两位老人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

“两位不也是在试探我吗?”

沉默。

片刻后,杜若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是从未来到来的人吧?”

钟镇野看着她。

他没有再遮掩。

“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那沉甸甸的气氛忽然松动了。

钟柏和杜若几乎是同时舒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吐出来,钟柏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钟镇野拱了拱手。

“不知小兄弟,该如何称呼?有何奇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

钟镇野看着他。

这位老人是他的曾祖叔父,是他血缘上的长辈,此刻却对他拱手行礼,口称“小兄弟”。

他摇了摇头,笑道:“称小兄弟不妥。”

钟柏一怔。

杜若也怔住了。

钟镇野没有等他们反应,他上前一步,对着钟柏深深弯下腰去,一躬到地。

“曾祖叔父,我是您的曾孙子侄。”

他直起腰,目光迎上钟柏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我叫钟镇野,钟永群是我父亲。”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钟柏站在那里,手杖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那种沉着和威严正在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而杜若的反应,远比他更激烈。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接着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钟镇野,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钟镇野……钟镇野?!”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他,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真的回来了……”

钟镇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曾祖母。”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险些没站住。

钟镇野连忙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冰凉,瘦骨嶙峋,握在他掌心像一捧易碎的枯枝。

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钟柏已经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站在那里,手杖稳稳拄着地,看着钟镇野的目光里,惊诧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

“这么说,当年那封信……”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是你?”

钟镇野点头。

“是的。”

他直起身子,迎视着钟柏的目光。

“曾祖叔父,我不知道曾祖母和您说了多少。”

他平缓地说道:“但我希望接下来完全听我安排,由我来把控,另外,关于我的身份不要外泄,可以吗?”

钟柏看着他。

这位老人活了一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自称是他曾孙子侄、来自未来的人,依然让他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笃定。

是只有见过深渊、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钟柏转向杜若。

杜若坐在椅子上,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迎着钟柏的目光,轻轻开了口。

“听他的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钟柏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关系,接着,哑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钟镇野没有犹豫。

“我们钟家练的畲家武术,对这邪祟也有一定克制作用。”

他说:“虽然克制不多,但聊胜于无,先调族里练过武术的人,多在族里巡走,再发生类似情况,便与那树根搏斗。”

钟柏怔了一下。

“与树根搏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钟镇野笑了笑。

“我也只是猜的。”他说:“这也算是一种实验吧,如果我们畲家拳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这股邪祟力量,后面也能起到不少帮助”

他看着钟柏,微笑道:“别怕,有我在,只要我能及时赶到,它们都不是问题。”

杜若缓过了气。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我们总不能这样一直被动吧?”她问。

“当然不能。”钟镇野看着她:“我这次来的目的,是磨灭血荄的新生意识……想必是它的新生意识想要捕食、想要逃离神树,才会发生今晚这样的事,这个事,我会研究怎么去做。”

钟柏沉默片刻。

“要不然,就砍了那神树?这样可以吗?”他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神树是我当年与队友一起加固过的,但恐怕也正是那种加固,催发了它的成长,神树与它的关系很复杂,既是困缚、又是共生,如果只是简单砍树,无法确定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两位老人,轻声道:“曾祖叔父,曾祖母,你们先休息吧。我自己先去后山看看。”

说罢,他便要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转身,杜若便急切地喊道:“你、你等等。”

钟柏看着两人的神色,眼中了然,他拄着手杖离开,头也不回地交待道:“你们先聊,安排人的活儿,我去办。”

他没有等回应,径自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钟镇野和杜若两个人。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屋角的炭盆已经熄了,残余的灰烬里还透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暗红。

钟镇野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像一棵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时间。

他笑了一下。

“曾祖母……”

杜若一摆手。

“别了。”她的声音有些无奈:“你现在还没出生呢,我不习惯你喊我曾祖母。”

她顿了顿,勉强笑道:“你还是……就叫我杜若吧。”

钟镇野看着她,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

杜若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塑像,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她苍老的面容上,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背。

她没有看他。

钟镇野也没有催她。

他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许久,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漾开几不可见的涟漪。

“你……”她开口,又停住,似乎是有很多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钟镇野看出她的纠结,索性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如风:“还是我来问吧。当年……我们离开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你和钟正,还有其他人……他们后来,过得如何?”

杜若闻言,抬起头,眼神逐渐飘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风雪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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