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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父亲的指控

作者:顽固的仓颉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1:01:13
第三十三章 父亲的指控

对于钟家人来说,血荄事件可能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了,那些树根、那些腐尸、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或许已经渐渐模糊成一段不愿多提的记忆。

但对于钟镇野来讲,那不过是半天之前的事。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发生一样。

血荄的咆哮,神树的颤抖,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在虚幻空间里沉睡的模样,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自己父母生活的小院。

那个院子在老宅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正是春天,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摇晃,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墙角的那口缸还是老样子,缸里养着几尾鱼,在雨里游来游去。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那声音很激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从院子里传出来。

“那种江湖骗子的话你们也信!”

是钟永群的声音:“镇野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邪祟!他根本没做过害人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院子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点无奈。

“阿群哥,魏郎中也说了,就是作个法,又不是要干什么,你就让他试试呗,万一有用呢?”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是个中年妇女。

“是啊,三弟,有嫂子我看着,你们小两口别怕,一定给你安全地把孩子抱回来。那魏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你看他治好了多少人?大爷爷那是拖太久了,没办法,不然说不定也能……”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钟镇野很熟悉,是钟怀山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为难,还有一点长辈训诫晚辈时特有的语气。

“阿群,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初的事你们夫妻也知道,这孩子,是树里那邪祟转世来的。那许师傅亲口说的,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这事咱们都亲眼见证了,对不对?”

钟镇野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肯定有问题。”

钟怀山继续说,声音沉沉的:“周岁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些狗……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现在宅子里这么多人生病,你总不能说都是巧合吧?”

他又顿了顿。

“那个许师傅咱们也联系不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有个高人能处理,总是好事,你就让他试试,万一真能把这孩子的毛病治好了呢?对大家都好,对不对?”

钟永群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他。

“叔,不是我不肯解决镇野的事!但那人真是个江湖骗子!我亲眼看着他搞过邪法!你们信我!”

钟怀山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什么邪法?”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钟镇野站在院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钟怀山最先反应过来。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那张粗糙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惊喜,还有如释重负。

“许师傅!”他哈了一声,大步走过来:“说曹操曹操到啊!”

钟永群虽然反应了半天,但速度竟比自己叔叔更快。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那双手抓得很紧,紧得钟镇野都有些发疼。

“许师傅。”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我终于把你盼来了!救救我儿子吧!”

钟镇野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之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憔悴,和记忆中的父亲越来越接近了。

钟镇野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和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怎么了这是?”他问。

钟永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他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钟怀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钟镇野。

“许师傅,还是我来讲吧。”

……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候钟镇野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几个月后,吴雅生了。

那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和其他新生儿没什么两样,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孩子不哭。

出生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屁股,他也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人,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像两颗葡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就那样看着接生婆,看着吴雅,看着钟永群,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吴雅当时就哭了,她以为孩子有什么毛病,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但后来发现,孩子能吃能睡,身体也健康,就是不爱出声,不哭,不闹,甚至连哼哼都很少。

钟永群安慰她,说可能就是个安静的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孩子半岁的时候,开始会看人了。

他不是像其他婴儿那样咿咿呀呀地看人,而是盯着人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正在思考什么的成年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说这是孩子聪明,有人说这是孩子早慧,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岁那天,家里给他办了抓周。

这是老家的规矩,孩子满周岁那天,摆上各种东西让他抓,抓到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会做什么,笔墨纸砚,算盘账本,尺子剪刀,吃食玩具,什么都有。

钟柏还特意放了一本拳谱,那是钟家祖传的畲家拳谱,他希望孩子将来能练武,像钟家的其他男人一样。

孩子被抱到桌上,坐在那些东西中间。

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慢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本拳谱。

大家正要高兴,说这孩子将来是个学武的苗子,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狂吠。

是一条老狗。

那条狗在钟家养了很多年,平时温顺得很,从不乱叫,但那天它像疯了一样,对着婴儿狂吠,叫声尖锐刺耳,拼命想要挣脱拴着它的绳子。

然后,整个宅子里的狗都开始叫了。

东院的,西院的,后院的,大大小小十几条狗,全都叫了起来,那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疯了一样,压都压不住。

所有人都吓坏了,有人去捂狗的嘴,有人去拉狗绳,但那些狗根本不理,拼命挣扎,叫得更凶。

而那个婴儿,坐在桌上,看着那些狂吠的狗。

他没有被吓到。

他就那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那些狗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些狗猛地甩开拉着它们的人,朝墙上、柱子上、石头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的声音响成一片。

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些狗已经全死了,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脑浆迸裂,有的撞断了脖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整个周岁宴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还坐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拳谱,看着那些死去的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之后,周岁宴就不了了之了。

“从那以后,宅子里就开始有人生病。”

钟怀山说到这,叹了口气:“一开始没人在意,那时候刚入冬,天气变化快,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但后来越来越多,发烧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大爷爷那段时间也病了一场,后来好了,但身体明显不如从前。永仁叔也在那段时间走了。他年纪大了,本来就身体不好,一病就……”

“那个姓魏的郎中是两个月前来的。”

钟怀山继续说道:“他路过咱们这儿,看见有人生病,就主动帮忙看。你还别说,他开的药真管用,有些病了几个月的人,吃了他几副药就好转了,大家就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把他留下来,让他继续给大伙看病。”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

“他确实能治病。大爷爷的病,他也看过,但说拖太久了,救不了。我们也只能认了。”

“但问题是……他见过那孩子之后。”

“那孩子?”钟镇野问。

“就是阿群家的镇野。”

钟怀山叹道:“魏郎中偶然见过他一次,就一口咬定这孩子是邪祟源头。他说这孩子身上有邪气,整个宅子里的人会生病,都是因为他,他一定要作法,把这孩子身上的邪给摘了,不然大家的病就算治好了也没用,将来只会越来越严重。”

“本来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有些事,真的太巧了。”

“什么事?”

“大爷爷去世之后,宅子里又病倒了几个,都是本来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

钟怀山说:“魏郎中说,这是那孩子的邪气越来越重了,再不处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今天趁着大爷爷的法事,他想顺便给那孩子也做场法,把邪气摘了。”

他看向钟镇野。

“许师傅,这事你怎么看?”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听着钟怀山讲完这一切,脑海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起来。

那个周岁宴上的事,那些狗的反应,那些无缘无故的病,还有那个魏郎中说的话……那孩子身上有邪气。

他当然知道那孩子身上有邪气。

那孩子就是他。

血荄的本源在他体内,虽然已经被稀释,被那些情绪改变,但本源还在,那些东西就像一汪被稀释了的墨湖,虽然不再是浓黑,但底色还是暗的。

那个魏郎中,那个胖道士,他说的没错。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因为血荄残留的力量而起,尚未可知。

钟镇野正要开口,钟永群忽然说话了。

“那个魏郎中……他不是好人。”

钟怀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钟永群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神十分坚定:“许师傅,我亲眼看见过。”

“看见什么?”

“看见他和那个女徒弟做的事。”

钟永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些日子,大爷爷刚去世的时候,我心里烦,睡不着,夜里起来走走。走到后山那边,忽然听见有动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我悄悄过去看,就看见那个魏郎中和他的女徒弟,两人拿着锄头,在挖一座新坟。”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猜他们挖的是谁的坟?”

钟永群的声音越来越抖:“是永仁叔的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

“我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把棺材盖撬开。”钟永群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然后那个魏郎中就把头伸进去,对着棺材里拼命地闻。那表情……那表情……”

他闭上眼睛,像是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那表情,就像吃了什么美味大餐一样!他闻了好久,最后直起身,脸上那种满足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睁开眼,看着钟镇野:“许师傅,那是什么人?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让我把孩子交给他作法?我怎么敢!”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

“许师傅,你是真有本事的人,你救过阿雅,救过我,救过钟家很多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不是什么邪祟,他就是个孩子!他只是……只是有点不一样而已!”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父亲,那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他知道,这个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魏郎中,那个胖道士,确实有问题。

他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被胖道士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像微尘一样的东西,那些被他吸进体内的东西……那是什么?

是从这些死人、病人身上“采集”的东西吗?

那些因病而死的人,他们体内是不是也有那种东西?

而那个魏郎中,他治病救人,是不是就是为了“收获”这种东西?

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外面的方向。

那个胖道士,还有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小女孩,现在应该还在老宅里。

他没有回答钟永群的问题。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看看你的儿子,钟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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