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回到自己那间客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那只缺了口的茶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在桌边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一叠纸,拿起笔,开始写。
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工整,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关于魂魄缺失的几种可能路径。”
“其一,以同源之人的情绪为引,每日渡入微量,持续七七四十九日,观察反应,引渡方法如下……”
“其二,以特定时辰采集的露水,配合七种不同材质的符纸,布置温养之阵,符咒如下……”
“其三,若以上皆无效,可尝试以梦为媒,在梦境中与缺失的那一魄建立联系,方法如下……”
他一条一条写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个中年人身上学来的,加上九星璇玑扣的分析推导,他自己又推演了一遍,能不能行他不知道,但至少是几条可行的路。
写完之后,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月季的屋子在老宅东侧的一个小跨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摆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钟镇野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月季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眼睛里有一丝疲惫,昨晚那场折腾,她也没睡好。
“许师傅。”她开口。
钟镇野从怀里掏出那叠纸,递给她:“这个给你。”
月季愣了一下,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看。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一时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了那几个字,“魂魄缺失”“温养之阵”“七七四十九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是……给我妹妹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从那个人身上学来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加上我自己推演了一下,给了几个方案。不一定能行,但至少可以试试。”
月季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她看不太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涩,但很认真。
钟镇野看着她,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孩子为妹妹付出了多少,装成冷淡的样子,把自己变成和妹妹一样的人,只为了让妹妹不觉得自己异类。这份心,这份情,他懂。
但他只是“知道”自己懂。
那种懂,像背下来的知识,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他说。
月季抬起头。
“你师父替我去福临市办事了,短时间回不来。”钟镇野说:“但我几个小时后就要离开。我答应他的东西,由你给他。”
月季愣了一下。
“我怎么给?”她问。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面具,缓缓把面具戴在脸上。
随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些力量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杀意,七情,那些庞大的、本源的、从面具里涌出来的东西,此刻像听话的羊群一样,在他掌心汇聚,它们旋转着,压缩着,凝练着,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
丹丸。
那丹丸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但又泛着七种颜色的微光,那些光在丹丸表面流转着,像活的一样,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彩虹在里面游动。
月季看着那颗丹丸,眼睛都直了。
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那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让她这个修行不过几年的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悸,那力量如果爆发出来,能够轻易把整个老宅都夷为平地!
但此刻,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钟镇野掌心,像一颗普通的珠子。
钟镇野看着那颗丹丸,心里也很清楚。
这种事,以前的他办不到。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控制力不够,把这么庞大的力量凝聚成这么小的一颗丹丸,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需要把那些狂暴的力量驯服得服服帖帖。稍有不慎,就会失控,就会爆炸。
但现在他能办到了。
因为他更“非人”了。
那些情绪,那些波动,那些会影响控制力的东西,已经从他体内消失了,他现在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想要多精细,就能有多精细。
他把丹丸递给月季。
“给你师父。”他说:“他吃下这个,以他的消化能力,肯定需要花不少时间去消化,但只要能消化掉,就能突破。”
月季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丹丸,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认真。
钟镇野看着她。
“还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作为徒弟,记得提醒他一下,不要干为非作歹的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否则”后面是什么,月季懂。
月季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钟镇野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季还站在门口,捧着那颗丹丸,看着他的背影,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
“许师傅。”她忽然开口。
钟镇野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不知道第三阶段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交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还能不能见到这些人。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月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
钟镇野又来到了上次那个高地。
西埔山的最高处,能看见很多东西的地方。
他靠着那棵老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连岩小镇,看着近处的钟家老宅,看着天边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偶尔有鸟叫声传来,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吴雅抱着孩子的样子,钟永群跪在洞口边的样子,那个婴儿蜷缩在树洞里的样子,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五个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就那样坐着,等着,等着那黑暗来袭,像上次那样,把他吞没,带到下一个阶段。
但这一次,那黑暗没有来。
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那些山峦,那些老宅,那座木屋,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梦里的影子。
然后,那些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化。
它们拉长,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别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幅一幅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魏郎中。
那蛙精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某个小镇的街角,手里捧着那颗丹丸,一脸陶醉。他把丹丸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好东西啊好东西……这力量,这纯度……我老魏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月季站在旁边,冷着脸看着他。
“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魏郎中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他说,眼睛又落回那颗丹丸上,脸上的肉都在抖:“这可是……这可是能让我突破的好东西!我盼了多少年了!盼了多少年!”
他的手都在抖。
然后,他一咬牙,把那颗丹丸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涨红,然后是发紫,然后是发青,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的肚子瞬间鼓起来,像一个正在被吹气的气球。
“呱!”
他发出一声怪叫。
“呱呱呱呱呱!”
他整个人越来越圆,越来越圆,衣服被撑得裂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肉,那些肉还在继续膨胀,像发酵的面团,像吹胀的气球。
月季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师父变成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想笑。
“师父,你没事吧?”
魏郎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一连串的“呱呱”声。
他的脸已经胀成了球,五官都挤在一起,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转动,那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写满了挣扎,但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月季叹了口气。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板车,把那圆滚滚的魏郎中推上板车,那板车被压得吱呀作响,车轮都陷进土里半寸,她拉起板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魏郎中躺在板车上,肚子朝上,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他的眼睛还在转,嘴巴还在发出“呱呱”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画面渐渐淡去。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那是魏郎中在消化那颗丹丸。那个过程肯定很痛苦,但那蛙精活了三百多年,这点痛苦应该扛得住。等他消化完,应该就能突破了。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那座木屋。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立在空地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关着,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小床,小床上坐着一个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
小钟镇野。
他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躺着哭的婴儿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人,正在玩,那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应该是大人做给他的玩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脸上带着笑,无忧无虑的笑。
门开了。
吴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做好的粥。
“镇野,吃饭啦。”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见妈妈,脸上笑得更灿烂了,他把手里的小人放下,张开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妈妈抱!”
吴雅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她说,眼里满是笑意:“长得真快。”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拿起小碗,一勺一勺地喂他,那孩子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完一口,他就张开嘴,“啊”一声,等着下一勺。
吴雅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钟镇野咽下一口粥,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今天能出去玩吗?”
吴雅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镇野乖。”她说,声音有些涩:“咱们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小钟镇野的嘴瘪了瘪:“可是天天关在这里……好闷……”
吴雅的眼眶红了。
她把碗放下,把孩子抱进怀里,紧紧抱着。
“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她说,声音有些抖:“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镇野再长大一点,就能出去了。”
小钟镇野趴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
“那还要等多久?”
吴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画面渐渐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木屋外面,吴雅牵着小钟镇野的手,慢慢走在后山的林间小路上。
小钟镇野穿着一件新衣服,蓝色的,是吴雅前几天刚给他做的,他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要踩在那些有阳光的地方,踩完一步就抬起头,朝吴雅笑一下。
“妈妈,这是什么树?”
他指着一棵松树问。
“那是松树。”
“松树能吃吗?”
“不能吃,但它的叶子可以煮水喝,对身体好。”
小钟镇野点点头,又指着一丛野花。
“妈妈,这是什么花?”
“那是野菊花。”
“野菊花能吃吗?”
“也不能吃,但可以泡茶喝,喝了眼睛亮。”
小钟镇野又点点头,蹲下来,凑近那丛花,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香!”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是这孩子第一次出来玩,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对她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对他来说全是新鲜的,全是好玩的。
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喜欢吗?”
“喜欢!”小钟镇野用力点头:“妈妈,以后还能出来玩吗?”
吴雅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她说,声音有些哑:“以后妈妈常带你出来玩。”
小钟镇野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只蝴蝶。
“妈妈,蝴蝶!我在书里看见过!”
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小钟镇野看着它,眼睛都亮了,他想追,但又不敢跑远,只是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它能抓住吗?”
“抓不住。”吴雅笑着说:“蝴蝶飞得太快了。”
小钟镇野看着那只蝴蝶飞远,也不失望,只是笑着说:“那下次再抓。”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都是钟家的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应该是来后山玩的,他们看见吴雅和小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大的眼睛突然瞪大。
“妖怪!”
他指着小钟镇野,大声喊:“是那个妖怪!关在木屋里的那个!”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妖怪!妖怪!”
“我妈说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
几个孩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小钟镇野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听着那些“妖怪”“怪物”的喊声,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喊他妖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妈妈……”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眼睛里全是困惑:“他们说什么?”
吴雅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没事,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抖:“他们乱说的,镇野不是妖怪,镇野是妈妈的好孩子。”
小钟镇野趴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喊我?”
吴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小钟镇野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喊他妖怪,他哭着醒过来,发现妈妈还在身边,正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他钻进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才又睡着。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夜里。
吴雅哄睡了小钟镇野,从木屋里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钟永群站在外面,等着她。
“睡了?”他问。
吴雅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吴雅忽然停下脚步。
“阿群。”她开口,声音有些低。
钟永群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吴雅的脸微微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她说,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去看了郎中,发现……又怀上了。”
钟永群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喜,然后是不知所措,然后是担忧,最后是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吴雅点了点头。
钟永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远处的木屋,又看了看吴雅,最后把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你的身体能行吗?”
吴雅摇了摇头。
“郎中说没什么影响,我身体挺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就是担心……咱们有了新的孩子,会不会顾不上镇野?”
钟永群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钟永群伸出手,握住吴雅的手。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稳:“咱们两个一起努力,肯定能照顾好两个孩子,镇野那边,咱们多上点心,多陪陪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许师傅也说过,只要咱们好好照顾他,再过几年,他就能正常了,就能离开木屋了,到那时候,他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想去哪就去哪了。”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那这个孩子……”
“要。”钟永群说,握紧她的手:“不管怎么样,都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一起养,一起带。”
吴雅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午后。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挺着肚子,坐在木屋里,陪着小钟镇野写写画画。桌上铺着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小钟镇野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他先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圆,那是太阳,然后用绿色的笔画了几条竖线,那是树,最后用蓝色的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那是妈妈。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的肚子。
“妈妈,你肚子为什么这么大?”
吴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呀,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小钟镇野歪着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弟弟?妹妹?”
“对呀。”吴雅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等小宝宝生出来,就能陪你玩了。你可以教他画画,教他玩玩具,带他一起看蝴蝶。”
小钟镇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小钟镇野想了想,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画了好几个人。两个大的,是妈妈和爸爸;一个小的,是他自己。画完之后,他又在边上画了一个更小的。
“这是弟弟……或者妹妹。”他说,指着那个更小的人形。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镇野真乖。”她说,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去给你准备午饭,你在这儿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
吴雅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出木屋。
屋里只剩下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继续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妈妈,画弟弟妹妹,画着画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妖怪!妖怪!”
几个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还是那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他们扒着窗户,朝里面喊。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妖怪!怪物!没人要!”
那些声音又尖又刺耳,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小钟镇野的手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脸,看着那些嘲笑的表情,听着那些喊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没有血色。
那些孩子喊了一阵,见他不回应,也觉得没意思,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
那画上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妈妈牵着他的手,画着边上那个小小的弟弟。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妈妈……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他拿起笔,开始在画上画。
一笔,两笔,三笔。
那些线条越来越乱,越来越黑,太阳被涂黑了,房子被涂黑了,妈妈被涂黑了,他自己也被涂黑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乱线,漆黑漆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扭曲,在咆哮。
他的手在发抖。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滴在那张被涂黑的画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那是委屈,是愤怒,是困惑,是不甘。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
黑暗。
画面停在这里。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钟镇野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树上,还坐在那块高地上,远处的山峦还是那个样子,近处的老宅还是那个样子,天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看见魏郎中变成球,看见月季拉板车,他看见小钟镇野在木屋里长大,看见吴雅带他出去散步时的笑容,看见他被那些孩子骂“妖怪”时的茫然。
他看见吴雅怀孕时的温柔,看见钟永群说“两个孩子都照顾好”时的坚定。
他看见那几个孩子再次出现,说出那些话。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他看见那个孩子的脸从茫然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木然,他看见那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把那张画涂成一团漆黑。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钟镇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伤害,他知道那是种子,他知道那是后来一切的根源。
那几个孩子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心里,那些话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加上那木屋里孤独的岁月,那与世隔绝的童年,那日复一日的压抑……
难怪后来的自己,会变成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凝聚过丹丸,还握过百八烦恼棍,还和那对诅咒母子拼过命。那双手,是“许师傅”的手,是帮了钟家很多次的手。
但那双手,也是那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被人喊“妖怪”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后来经历了灭门、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的手。
钟镇野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已经发生了。
在“过去”这条时间线上,那些已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了,那几个孩子骂他“妖怪”的事,他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那伤害,那影响,应该一直留在他心里,埋在最深处,等着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而那个时刻,也许就是第三阶段。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木屋。
木屋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正在被那些话伤害着。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从未来回来的过客。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他面前重演。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那个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东西,那张被涂黑的画……
这一切,哪怕是他眼下被剥离了大多的“人气”,也依然扎在他心里,无法拔去。
但钟镇野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着,等着进入第三阶段。
等着去面对那个“交接”,等着去见那个未来的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