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应龙……她把自己变成了……应龙……”
然后通讯断了。
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说话的人那边出了问题,他们,被打倒了。
入伏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没有声音了,夏至小队的频道彻底安静了,连电流杂音都没有。
入伏把嘴里的东西吐掉。
那是一颗槟榔,嚼了一个多小时,早就没味了,只剩一团嚼烂的纤维。
他吐在路边的草丛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的黑暗。
小暑小队的人散在周围,有的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坐在斜坡的草地上,他们穿的是便装,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眼睛不对,那些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
入伏的眼睛也是这样。
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他经历过无数严苛的训练,那些训练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被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一关就是七天,只给水不给饭;他被绑在椅子上,连续四十八小时不许睡觉,一闭眼就被电击;他被丢进深山老林里,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食物,只有一把刀,要在七天之内走出来……
那些训练不是公司安排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
因为他知道,他将来要面对的不是普通人,是未来人,是那些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怪物,他不想在遇到他们的时候,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练,练到他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他的眼睛能捕捉到子弹的轨迹,练到他的直觉比大脑更快。
他练了十几年。
然后他等了十几年。
公司对“未来人”的态度一直都是只观察、不介入,他理解这个政策,甚至认同这个政策,但理解归理解,认同归认同,他的手还是痒。
他想了十几年,想和那些未来人打一架。
他想知道自己练了这么多年,到底到了什么水平,想知道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未来人,到底有多强,想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对劲。
惊蛰小队被未来人夺舍,七个队员,全换了芯。
他们在书店里翻资料,在丧葬店后院里写日记,在深夜里和太初视频通话,他们做了很多事,做得很漂亮,漂亮到公司一点都没察觉。
直到墨斑传回异常数据,他们才发现。
入伏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好奇,他想知道这些未来人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知道他们有多强,用什么能力,打起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来了。
他带着小暑小队,跟着夏至和大暑,从山脚的小路绕行,准备从侧翼接近目标,阴阳给他们的任务是拦截,如果有人突破了正面防线,他们负责拦住。
不久前,阴阳刚刚改了命令,让他们去正面,和雪盛汇合。
然后……铁流那边就出事了。
入伏嚼着槟榔,看着前方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小路。
铁流不弱,夏至小队的装备是公司里最好的之一,那些金属圆筒能在瞬间释放出高温能量束,温度高到能熔化钢板,大暑小队的圆盘更可怕,能制造出一个临时的重力场,把目标压在地上动不了。
但他们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全。
“应龙。”铁流最后说的那个词。
入伏知道应龙是什么,山海经里的神兽,黄帝麾下的大将,能蓄水,能喷火,能导水入海。
他不相信有人能把自己变成应龙,但铁流不会说谎,铁流那个人,嘴笨,脑子直,不会拐弯,他说是应龙,那就是应龙。
入伏把槟榔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队长。”身后有人喊他。
入伏没有回头:“嗯。”
“夏至和大暑那边……没声音了。”
“我知道。”
“我们……要不要撤?”
入伏终于回过头了。
他看着说话的那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痕迹。
入伏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撤?撤到哪儿去?”
年轻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入伏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小路。
“她来了。”他说。
脚步声从小路深处传来,很轻,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小队里的人,全都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入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背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符文贴片,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月光下才会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
那些贴片是从某个诡异事件遗留现场收集起来的东西,能激发出人体潜能的极限,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都被提升到了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小暑小队的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不是贴片,就是符文纹身,或者植入皮下的微型增幅器,每个人的配置不一样,但效果是一样的,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拥有和未来人正面对抗的资本。
入伏身上的符文最多,他的双臂、双腿、后背、胸前,全都贴满了那种透明的贴片,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他的身体武装到了牙齿。
也只有他,能够驾驭这种力量。
他们是最强的小队。
不是公司说的,是入伏自己认为的。
他认为,自己比惊蛰小队,更强……所以,今天是个好机会,既能和惊蛰小队碰一碰,又能和未来人碰一碰。
真是……天赐良机。
很快,小路拐弯的地方,一个人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但风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一层细密的鳞片,她的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入伏看着她,把槟榔从嘴里拿出来,扔掉了。
“桃始。”
他问道:“还是叫你别的什么?”
那个女人停下来,站在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叫我汪好吧,桃始是你们的人,我不是。”
入伏点了点头:“汪好……你是未来人。”
“是。”
“为什么来?”
“说来话长。”
汪好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打完了再聊。”
入伏没有再问了,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他的战斗姿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角度都经过无数次调整,精确到每一度。
“小暑。”
他说:“散开。”
他身后的九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滑了起来,这些人的脚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身体保持低姿,像九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蛇,他们散到了路的两边,有的上了斜坡,有的贴在山壁上,有的爬到了树上,所有人形成了一个半圆,把汪好围在中间。
入伏站在半圆的圆心,面朝汪好。
“上。”他说。
第一个冲上去的不是入伏,是树上的那个。
他从树冠上跃下来,身体在半空中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朝汪好的头部抽过去,他的腿上绑着铅块,符文贴片把他的肌肉力量放大了不知多少倍,那一腿的力量,足以踢碎一块一人高的巨石!
汪好没有躲。
她抬起左臂,挡在脸侧。
腿抽在她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撞在一起。
那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被反弹的力量推了回去,砸在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腿,惨叫起来!
“断了!断了!”
他的腿断了。
汪好放下左臂,看了一眼小臂上的鳞片,鳞片上有一道白印,不深,指甲盖大小,她用手擦了擦,白印还在,但没有裂。
“力气不小。”她说。
入伏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鳞片能挡住那种程度的攻击……那一腿的力量足够把一辆汽车直接踢飞,但只在她的鳞片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远程。”入伏说。
斜坡上的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他们从腰间拔出飞刀,甩了出去!
飞刀不是普通的飞刀,刀身上刻着符文,能在飞行过程中改变方向,追踪目标,四把飞刀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汪好飞去,一把从左边绕,一把从右边绕,一把从头顶下坠,一把从地面反弹!
汪好抬起右手,朝空中一挥。
一道水柱从她掌心喷出来,那水柱粗得像一根成年人的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朝那四把飞刀轰了过去!
飞刀只一眨眼就被水柱吞没了,在水里翻滚、旋转、失去方向,被冲到了几十米外的山坡上,钉进了土里。
水柱没有停。
它轰过飞刀之后,继续往前推,朝斜坡上的两个人轰过去,那两个人想躲,但水柱太快了,他们的脚还没离开地面就被冲飞了。
他们的身体在水柱里翻滚,撞在石头上,撞在树上,撞在山壁上,最后摔在几十米外的草丛里,不动了。
入伏没有看他们,他盯着汪好的手。
水柱是从她掌心喷出来的,没有道具,没有符咒,没有任何介质,她的身体本身就是水源。
“蓄水。”
入伏说:“应龙的能力之一,能吐水为洪。”
汪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识货。”
入伏没有笑,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应龙的能力不止一种,能吐水为洪,能喷火为烬,能以尾画地导水入海,能变化大小,能飞天入地……他不知道这个叫汪好的女人继承了多少种能力,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把所有的能力都使出来。
“近身。”他说:“不要给她释放能力的机会。”
剩下的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朝汪好冲过去,速度极快!
他们化作一道道残影,拳头、腿、肘、膝,从不同的角度朝汪好身上招呼,一个人的拳头砸向她的脸,一个人的腿扫向她的膝盖,一个人的肘击向她的后脑,一个人的膝盖顶向她的腰!
汪好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用双手和双臂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拳头来了,她用手掌接住;腿来了,她用胳膊挡住;肘来了,她偏头避开;膝盖来了,她用大腿外侧扛住,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打铁一样,当当当当,在山谷里回荡。
她的鳞片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白印,有的地方开始裂了,但她的动作没有乱,她的呼吸没有急,她的表情没有变。
入伏站在外围,看着她的格挡动作。
他在找破绽。
任何人的防御都有破绽,你挡左边的时候右边是空的,你挡上面的时候下面是空的,你挡前面的时候后面是空的。她的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挡住所有的方向。
他找到了。
她的右手在挡右边的拳头,左手在挡左边的腿,她的头部和躯干都被护住了,但她的右腿外侧有一个空档,那个空档很小,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够了。
于是,入伏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外围直接切入战团!
他的右脚踢向汪好右腿外侧的那个空档,脚背绷直,脚尖朝前,像一把刀!
汪好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的右腿往外侧摆了一下,角度不大,但刚好让入伏的脚尖从她的腿侧滑了过去,脚尖擦过鳞片,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像金属在玻璃上划过。
入伏的脚尖没有踢实,但他没有停,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左膝朝汪好的腰侧顶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挡住。
膝盖顶在她的腰侧,鳞片裂了!
汪好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的右脚往旁边迈了一步,稳住。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腰侧的鳞片。
“这一下不错。”她说。
入伏落地,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他的右脚的脚尖在发麻,像踢在了钢板上。
但他看见她的鳞片裂了。
她能挡住普通的攻击,但挡不住他!
他身上的符文贴片把他的力量放大到了普通人极限的几十倍,速度和反应也远超常人,整个小暑小队里,他的增幅是最高的。
因为他的身体能承受最高的,那些训练把他锻造成了一件容器,一件能装下更多力量的容器。
“继续!”他说。
剩下的人再次冲了上去,刚刚被水柱冲飞的人也爬了起来,开始往上冲。
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默契,两个人攻击她的头部,两个人攻击她的躯干,两个人攻击她的腿,还有人在远处用飞刀骚扰,他们的攻击连绵不断,一拳接一拳,一腿接一腿,不给汪好任何喘息的机会。
汪好在退。
她每退一步就挡开一次攻击,很快,她鳞片上裂纹越来越多,有的地方开始渗血了,细小的血珠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但她没有倒。
她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小路的拐弯处,她的后背快要贴上山壁了。
入伏的眼睛亮了一下。
“压上去!”他吼道:“她没地方退了!”
小队成员同时加紧了攻势,拳头、腿、肘、膝,像暴雨一样砸向汪好,她挡不住了,她的鳞片碎了太多,每挡一下都疼,疼到她的动作开始变形。
她的右肩挨了一拳,身体往左偏了一下,她的左膝挨了一脚,往下蹲了一截,她的后背撞上了山壁,没有退路了。
入伏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踢她的空档,而是直接朝她的胸口轰了一拳!
拳头带着他的全部力量,符文贴片全开,肌肉纤维在皮下疯狂收缩,骨骼在瞬间承受了无数倍于常人的压力,拳风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汪好没有挡。
她张开嘴,朝入伏的脸喷了一口气!
这口气,带出了一大团火。
青白色的火焰从她嘴里喷出来,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
火焰的直径不大,只有拳头粗,但它的温度极高,入伏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就卷曲了,他的脸皮开始发疼,眼睛里全是白茫茫的光。
入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火焰从他的脸侧擦过去,烧掉了他半边头发,烧焦了他左耳的皮肤。
他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手上全是血,耳朵还在,但皮没了。
小队里的其他人也被这团火给逼退,好几个人都被烧伤了,痛得在地上打滚,再也无法战斗。
入伏看向汪好。
她靠着山壁,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鳞片碎了大半,身上到处都是血,但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
“喷火。”
入伏说,声音沙哑:“应龙的能力之二,能喷火为烬。”
汪好看着他,笑了一下。
入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敬佩。
他打了这么多年,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她不怕疼,不怕流血,不怕死,她的鳞片碎了,她的身上全是血,她的呼吸乱了,但她还在笑。
“你也很厉害。”
这时,汪好笑道:“比我预想的厉害得多。”
入伏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攥成拳头,重新摆出了战斗姿势。
符文贴片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发热,像一层正在燃烧的薄膜,他的身体在消耗,每一秒都在消耗,这种强度的战斗,他最多再撑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符文贴片就会过载,他的肌肉会撕裂,他的骨骼会断裂,他的神经会烧毁。
但他不在乎。
“你还有多少力气?”他问。
汪好歪着头想了一下,说道:“够把你打倒的。”
入伏笑了一下:“试试。”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找破绽,没有等时机。
他就是冲上去,一拳一拳地打,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他的拳头砸在汪好的胳膊上,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在她的肋骨上,鳞片碎了,拳头砸在肉上,肉陷下去,弹回来,再陷下去。
汪好在还手。
她的手没有鳞片了,但她的力气还在,她的拳头砸在入伏的胸口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的脸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入伏的右拳砸在汪好的左肩上,她的身体歪了一下;她的左拳砸在入伏的右肋上,他的身体弯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都在喘,都在流血。
都还站着。
入伏的眼前有点花……他累了。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的右手在发抖,肌肉已经到极限了,符文贴片在疯狂闪烁,像快要熄灭了。
他看着汪好。
她的鳞片几乎全碎了,身上到处都是血,头发散着,脸上有泥有血有汗,但她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她的竖瞳还是亮的。
入伏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
“再来!”他说。
汪好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鳞片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红嫩的皮肤,她的手在发抖,明显也累了。
她抬起头,看着入伏,笑道:“不来了。”
入伏愣了一下。
“我打不动了。”汪好说:“你赢了。”
下一秒,她的眼睛开始褪色,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慢慢地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黑色。
她的竖瞳也在变,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正常的瞳孔。
鳞片从她的皮肤上脱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
她的风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挂在身上,像一面被炮火炸烂的旗帜。
她伸手把风衣扯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也破了,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没有鳞片了,只有一道道红印,是被拳头砸出来的、被膝盖顶出来的淤青。
她靠着山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入伏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身体也在疼,他的右肋被她打过的那一拳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捅,他的左耳没有皮了,血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他还站着。
他赢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赢了,她先说不打了,她说他赢了……但她只是坐下了。
如果他继续打,她还能站起来吗?他不知道。
入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头上全是血,有她的,有自己的,分不清,他在琢磨、在犹豫,是直接上前将这个女人捕获,还是把她打成重伤?毕竟,她这么危……
下一秒,一道光映入他的眼里。
入伏抬起头。
周围的山壁上、树上、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他们穿着僧袍,光头,双手合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山壁和树冠,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光不强,但很暖,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是……什么?佛兵?
入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数了数,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它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有的在远处,有的在近处,它们形成了一个圈,把他们所有人围在中间。
那些佛兵开始动了。
它们走到那些受伤的人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伤口上。
金色的光从它们掌心渗出来,像水一样流进伤口里,伤口在愈合。
入伏看见自己那个断了腿的队员,腿上的骨折被佛兵用金光固定住了,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
还有那些烧伤的队员,也在佛兵的治疗中,慢慢停止了打滚,伤口迅速愈合。
佛兵还在修复周围的破坏。
那些被水柱冲垮的斜坡,被火焰烧焦的树木,被拳头砸碎的石块,都在金光的照耀下慢慢恢复原样,碎石被推回了原位,焦黑的树木被金光包裹着,从焦黑变成了深褐,从深褐变成了灰白,像是被时间快进了几年。
入伏抬起头,看向佛兵来的方向。
小路拐弯的地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便装,但却像和尚一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在念经。
他的身后,一个又一个佛兵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无声无息,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走向那些受伤的人。
化鸠。
入伏认出了他,惊蛰小队的另一个队员。
那个和尚是从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根本完全没发现。
入伏的嘴角抽了一下,苦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小路另一头的树上。
不知何时,树上多出了一个女人,她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棍子横在膝盖上,她的腿一荡一荡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玩秋千。
她看着这边,笑眯眯的,像在看一场好戏。
其芳……附着在她身上的女人,将雪盛他们全部放倒了,只凭一人。
她什么时候来的?入伏不知道。她坐在那棵树上多久了?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她刚才出手,如果她从树上跳下来,和汪好一起打他们,他们连一分钟都撑不过。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入伏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
有两个人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
有鸣……新采……
他们也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
入伏站在小路中央,浑身是伤,满手是血,左耳没有皮,右肋疼得像断了一样。
树上的女人,在帮着治人的和尚,身后的两人,还有那个已经褪去了应龙力量的女人。
他们都在看他,带着微笑。
入伏忽然明白了。
他打了半天,拼了命,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他以为自己在战斗,以为自己在和对手搏命,但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他们是在玩。
汪好一个人,只用了一部分应龙的力量,就把夏至和大暑两个小队全解决了,然后她和他打,打得自己几乎没有了力气……然后,她不玩了。
她只是累了,不想打了,就这么简单。
入伏看着汪好。
她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她的脸上有伤,身上有淤青,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刚做完一件让她很开心的事。
入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垂在身侧的双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掌心朝外。
“不打了。”他说。
树上的女人笑了,她从那棵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汪师姑,你最弱了。”
她说:“只有你没把人拿下。”
汪好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你行你上啊,他很强的好吗?不信你自己上去试试?”
吴笑笑嘿嘿笑了一声,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没有接话。
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吐了一口白雾。
“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笑道:“收工了,小郑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估计已经和太初说上话了吧。”
入伏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苦笑起来。
……
与此同时,连岩小镇。
通讯车停在镇子口的路边,发动机还在转,空调在嗡嗡响。
阴阳坐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是三块屏幕,屏幕上是浑仪的数据流,中间的屏幕上是战术地图,十二个小队的图标散在不同的位置,右边的屏幕上是则是通讯界面,十二个频道,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灰色。
昼夜坐在他左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在试图重新接通第二路和第三路的通讯,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试了所有频段,所有加密方式,所有备用通道,什么都没有。
寒暑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浑仪刚才输出的推演结果。
“不行。”
昼夜声音沙哑:“第二路没有回应,第三路也没有回应,第一路只有雪盛一个人还在线,但他的通讯器只能收不能发,我们听不见他说话,他只能听见我们。”
阴阳没有回答。
他盯着中间那块屏幕,看着那些小队的图标一个一个地变灰。
“浑仪。”
阴阳开口了,声音很干:“建议。”
屏幕左边的数据流停了,一个合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建议撤退,所有剩余人员立即撤离当前区域,目标群体的能力超出所有预估,继续战斗将导致不可接受的损失。重复,建议立即撤退。”
“撤到哪儿?”阴阳问。
“撤离当前区域,返回总部,重新评估态势,制定新的应对方案。”
阴阳闭上了眼睛:“第二路和第三路的人呢?”
“已经无法撤离,建议放弃。”
阴阳睁开眼睛,嘴巴微微颤抖着。
“阴阳。”寒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不要……联系太初?”
阴阳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拨通了一个通讯。
嘟嘟嘟三声,通了。
“太初。”
他哑声道:“我是阴阳。我们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回了简单的两个字:“情况。”
阴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车门外站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载阳。
不……不是惊蛰小队的载阳,眼前这个人,是占据了载阳身体的未来人!
她伸出手,朝阴阳的方向。
“打通太初的通讯了么?”她声音很平地问道。
阴阳的手停在平板上,屏幕还亮着,通讯还在接通中,他看着郑琴,咽了口唾沫。
“给我吧。”郑琴微微一笑:“我来和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