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贴上太阳穴的瞬间,大学生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是紧张的。
汪好站在他面前,手指还抵在他太阳穴上,手套上的虹彩纹路开始流转,那些光从她的指尖涌出来,顺着钟镇野的太阳穴往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入干涸的土地。
钟镇野的身体抖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开!
然后,那些记忆涌上来了。
最先涌进来的,是黑暗。
那种黑暗很深厚、很黏稠,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随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说话。
“……胎儿……血荄……封进去……”
“……用那个纯净的意识……去替换被污染的本源……”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听不懂那些话,那些词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什么也留不下,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稳,令人安心。
接着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很弱,很淡,但足够他看清一些东西了。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闭着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知道,她很重要,那种“知道”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比任何记忆都更深,更牢固。
他想伸出手去碰她,但他没有手,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形的、蜷缩在黑暗里的东西。
随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放松……不要抗拒……让它进去……”
那个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女人说的。
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松下来。
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那东西很冷,很黏,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他的皮肤,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疼得他想尖叫,但他没有嘴,他叫不出来,他只能蜷缩在那片黑暗里,任由那些冰冷的东西把他包裹住、渗透他、改变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好几天。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具蜷缩在黑暗里的身体,已经有了形状,又小又软,蜷缩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有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很浅,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那些冰冷的东西还在他体内,但它们不再往里钻了,它们安静下来了,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沉睡着。
他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黑暗彻底裂开了,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
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温暖,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他被那双手托着,举到半空中,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我的儿子。”那个人说,声音有些发抖。
随后他又被放进另一个怀抱里,更柔软,更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抬起头,看见了另一张脸,那张脸也很年轻,很白,很疲惫,但笑得很温柔。
“镇野。”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叫钟镇野。”
钟镇野,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是他的名字。
接下来,画面开始变得零碎。
有些很清晰,有些很模糊,有些只有一瞬间的感觉,有些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被裹在柔软的棉被里,周围有很多人,有的在笑,有的在逗他,有的在说话。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歌,那歌的调子很软,像棉花糖。
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小床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戳他的脸,然后被那个女人一巴掌拍开,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看见很多很多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带着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几个月大的婴儿不会有记忆,但他就是记得,那些画面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怎么都磨不掉。
随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上,周围摆满了东西,有书,有笔,有算盘,有尺子,有吃食,有玩具……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被一个女人抱到桌上,放在那些东西中间。
“抓周啦抓周啦!”有人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催他抓点什么。
他坐在那些东西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两个人,在比划着什么。
“拳谱!”有人喊了起来:“这孩子将来是个练武的料!”
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他抱着那本拳谱,也笑了,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接着院子里的狗开始叫了。
一开始只是一条狗在叫,然后两条,三条,十条,整个宅子里的狗全叫了起来,叫声又尖又响,压都压不住。
他坐在桌上,看着那些狗,它们叫得很凶,拼命想要挣脱绳子,朝他的方向扑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全是白沫。
他不怕,他就那样看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那些狗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它们猛地甩开拉着它们的人,朝墙上、柱子上、石头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成一片。
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些狗已经全死了,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脑浆迸裂,有的撞断了脖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整个院子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坐在桌上,手里还抱着那本拳谱,看着那些死去的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狗叫得太吵了,他想让它们安静下来,然后它们就安静了,他不知道它们死了,他以为它们只是睡着了。
他抬起头,想对那些人笑一下,但他看见他们的脸,那些刚才还在笑的脸,此刻全白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那些狗安静下来而已。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笑着的,现在不笑了,就算笑,也是那种很勉强的笑,他们不再抱他了,不再逗他了,不再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了。
他偶尔会被那个女人抱出去晒太阳,但每次出去,那些人就会远远地躲开,有的转身走了,有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的把他当成空气,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那个女人见到这种情况,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咸的。那是眼泪。
他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哭,但他知道,她哭了,他心里就很难受。
后来他开始习惯那些人的眼神,习惯他们躲着他,习惯他们假装没看见他。
他缩在那个女人的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不去看那些人,他想,只要妈妈还在,就好了。
再之后,中间有些记忆,开始变得零碎、混乱。
好像有人把他从父母身边夺了走,他感觉到很痛苦、很混乱,但那些时间里,他大多都是在睡觉、在昏迷,许许多多的事,都记不太清。
随后他慢慢清醒过来,然后……看见了那座木屋。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他被那个女人抱着,站在木屋前面,那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不说话。
“小野。”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妈妈会来看你的。”她说:“妈妈每天都来看你。”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他又看看那座木屋,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想进去。
他不想待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他想和妈妈在一起,想和爸爸在一起,想回家,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快要掉下来了。
他不想让她哭。
所以他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地上,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野乖。”
她声音很轻很柔:“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那个男人跟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钟镇野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木屋前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随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光线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哭。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妈妈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他只知道,他要等,等妈妈来接他。妈妈一定会来接他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她会带吃的来,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几块红薯。
她会陪他说话,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她会帮他洗衣服,帮他收拾屋子,帮他铺床叠被。她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那首他听了很多遍的摇篮曲。
每次她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座木屋不那么黑了,不那么冷了,每次她走的时候,他就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等天亮。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在等。
随后那个男人也来了。
他来得没有那个女人勤,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太阳、房子、小狗;有时候是一个木头削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形。有时候是一把糖,用纸包着,甜甜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味……
他每次来,都会坐在床边,说一会儿话,就走了。
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喊他什么,他知道那是他爸,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他,他不敢,他怕喊了,那个人就不来了,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把门关上,缩回墙角,继续等。
后来他大了一些。
他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穿衣服了,他不再每天都缩在墙角了,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那些图画书,玩那个木头小人,吃那把已经化了的糖。
他开始想,为什么他要待在这里?为什么他不能出去?为什么那些人要躲着他?
他问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小野乖”;他问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他就不问了,他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他。
他开始自己找答案,他趴在窗户上,透过那些封死的木条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孩子在玩,在跑,在笑,在喊;他看见大人们在聊天,在喝茶,在下棋;他看见阳光照在林间,暖洋洋的。
他看见一切,但他碰不到,他只能看着。
他看了很久,看了一年,两年,三年……他看着那些孩子长大,从会走路到会跑步,从会跑步到会打拳;他看着那些大人们的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变灰;他看着那座老宅在四季里变换颜色,春天是绿的,夏天是浓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灰的。
他看见一切,但他碰不到,他只能看着。
……
有一天,那个女人来了,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木屋里带了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手挡在额头上,透过指缝看见了天,很蓝,很亮。
那个女人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野,今天带你出去走走。”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跟着她,走出了院子,穿过了那条窄巷,绕过了祠堂,来到了老宅后面的那片空地。
那里有一条溪,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有几个孩子在玩,有的在打水漂,有的在捉鱼,有的在互相泼水。
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跑开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他低下头,看着溪水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瘦,很白,眼睛很大,但没有什么光,他不认识那个人。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溪水。
水很凉,凉得他手指一缩,然后又伸进去了,他摸着那些鹅卵石,又捡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妖怪!是那个妖怪!关在木屋里的那个!”
他抬起头。
那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远处,指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我妈说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别让他追上来!”
他们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手里的鹅卵石掉在地上,滚进了溪水里。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出来看看,他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
后来,他知道了。
他偷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
“那个孩子就是树里的邪祟转世来的。”
“当年那个许师傅亲口说的,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
“周岁宴那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肯定有问题。”
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明白,他真的是邪祟吗?他真的是怪物吗?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生?他是不是应该待在那个木屋里,永远不要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妈妈难过,不想让爸爸难过,不想让任何人难过,他想让他们开心,想让他们笑,想让他们像以前一样,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
但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一个被所有人害怕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又被带回了木屋。
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野乖。”
她声音很轻很柔:“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拉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个女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我……是不是怪物?”
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不是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小野不是怪物,小野是妈妈的好孩子。”
他趴在她怀里,没有说话,他不想让她哭。所以他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走了,门关上了。
他缩在被子里,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然后,那一天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木屋外面很吵,有很多人在喊,在叫,在跑来跑去,他趴在窗户上,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四叔蹲在墙角,嘴里塞满了虫子,嘴角流着黑褐色的汁液,但他还在吃,吃得很香;二伯捧着族谱,念念有词,族谱上那些名字被涂黑了,有些被划掉了;大姑抱着那只死猫,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
还有更多的人,做着更可怕的事。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软得像面条,他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等着这一切结束。
但没有结束。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可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喃喃自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他捂住耳朵,但没有用,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心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好怕。
他怕得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怕得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只能缩在那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但这一切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轻很稳的声音,令人安心。
“别怕。”
他抬起头。
木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山。
钟镇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很亮的眼睛,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谁?”钟镇野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钟镇野的头顶上,那只手很暖,很大,盖在他小小的脑袋上,像一把伞。
“别怕。”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会帮你。”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信。
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木屋,钟镇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他跟着他,穿过院子,穿过祠堂,穿过那条窄巷,来到了老宅前面的空地上。
那里站满了人……不,那些已经不是人了。
那些东西扭曲着,尖叫着,在地上爬,在空中飘,在墙上撞。
他们的脸他认识,但那些脸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四叔的头垂着,几乎贴到了胸口,他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但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不像人声的东西;二伯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书,书页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他翻一页念一句;大姑站在井边,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动还在叫,她轻轻拍着它,嘴里哼着歌……
还有更多的人。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跑,因为那个人站在他前面。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不怕。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棍子。
钟镇野看见那根棍子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那光从棍身上涌出来,像水一样往下淌,淌在地上,淌在那些东西身上。
那些东西被光碰到的时候,尖叫起来。
那叫声太可怕了,钟镇野捂住了耳朵,他想吐,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还在往前走,那根棍子在他手里转,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次挥动就有一片暗红色的光炸开,把那些东西逼退。
但那些东西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打不完,那个人被围在中间,棍子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但那些东西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钟镇野看见一根黑色的触手从那个人身后伸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棍子慢了半拍;又一根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腕,棍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钟镇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帮那个人,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被那些触手缠住,被吊起来,被举到半空中。
“不要!”他喊了出来。
那个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没有任何恐惧。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下一秒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钟镇野看见那个人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暗红色的血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
那个人的眼睛还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随后他闭上眼睛,不动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血雾慢慢散开,看着那个人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看着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为他而死的人。
随后他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向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走向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走向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
棍子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他用两只手握着,举起来,对准了那些东西的方向。
他的手在发抖,棍子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他咬着牙,把棍子举在身前,挡在自己和那些东西之间。
那些东西朝他涌过来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他淹没。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握着那根棍子,浑身都在发抖。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从他自己体内传出来的。
“你不会死。”
“你不会死在这里。”
“你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
那些东西已经涌到他面前了,最近的一只离他不到两步,那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嘴张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朝他的脖子咬过来。
钟镇野没有躲,他举起棍子,朝那张脸砸了过去!
棍子砸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棍子上传过来,顺着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力量很冷,像冰水像泥浆,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他的手臂涌到肩膀,从肩膀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全身,让他疼得叫了出来。
但他没有松开棍子,他咬着牙,把棍子又往前推了一截!
那张脸炸开了。
黑褐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脸,腥臭无比,他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快意,于是,他握着棍子,朝下一个东西砸了过去。
一棍,两棍,三棍。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炸开,一个接一个,像气泡一样。
但他打不完,打掉一个,涌上来两个,打掉两个,涌上来四个……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他的腿开始软了,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但他没有停,他还在打,一棍,一棍,又一棍。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他的呼吸已经像拉风箱一样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不能停。
如果他停了,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就会把他撕碎,就会冲进老宅,就会伤害那些人,他不能让它们伤害那些人。那些人虽然害怕他,虽然躲着他,虽然叫他妖怪,但他不能让他们死。
那是他的家人,那是他的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那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不能让他们死!
所以他咬着牙,继续打,一棍,一棍,又一棍。
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他的耳朵开始嗡鸣,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但他还在打。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东西的尖叫,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孩子。”
那个声音很老,很沉,不知为何,钟镇野知道,那是一棵活了很久的树在说话。
“你……你想救他们吗?”
钟镇野的棍子顿了一下。
“想。”他说。
“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多大的代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体内的力量,大部分要拿出来。你会变得很弱很弱,弱到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你会生病,会虚弱,会很久很久都好不了。你愿意吗?”
钟镇野没有犹豫。
“愿意。”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一瞬。
“你不怕?”
“怕。”钟镇野说:“但我更怕他们死。”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地底下涌上来,顺着他的脚底,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力量很温暖,很柔和,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它在他体内流淌,把他体内那些冰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那些冰冷的东西不愿意离开,它们在他体内挣扎,冲撞,想要留下来,但它们推不过那股温暖的力量,它们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从他的指尖流出来,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他看见那些东西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暗红色的光,飘在半空中,像一群萤火虫,那些光飘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飘进他们的身体里。
随后那些人开始动了。
四叔停止了吃虫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二伯放下了族谱,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做梦;大姑松开了那只死猫,猫掉在地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没有去看,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东西,看着站在空地中央的那个孩子。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醒过来。
他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棍子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力气,没有温度,连心跳都变得很慢很弱。
但他还活着,他还能听见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跑,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被人抱起来了。那双手很温暖,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
“小野!小野!”
那个声音在发抖,在哭。
钟镇野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父亲的脸,那张脸很脏,全是泥和血,但眼睛很亮很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父亲,然后笑了一下。
父亲哭得更厉害了,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
更多的人围上来了,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围在他身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妈妈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面,捂着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妈妈挤过人群,蹲下来,把他从父亲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小野……小野……”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想,真好,大家都活着。真好。
随后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为了他死在这里的人。
他挣扎着从那个女人怀里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倒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那根棍子,只有一片空地,和空地上被压过的草。
那个人不见了。
“他呢?”他哑着嗓子问。
“谁?”那个女人问。
“那个……那个帮我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困惑。
“什么人?”那个男人问。
“就是……就是那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和一个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救了他们所有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女人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
不是在木屋里,是他很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在父母房间隔壁的那间小屋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忙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冰冷的东西,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那些让他变成怪物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见了。
它们还在,但很少很少,少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们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沉睡着。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但他知道,如果它们再醒过来,他还能像这次一样,把它们压下去,因为他知道怎么做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随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她看见他醒了,眼眶又红了。
“小野。”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声音还是有些哑。
妈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她松了一口气。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粥很烫很稠,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妈妈把碗放下,帮他擦了擦嘴。
“小野。”她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想了想。
他记得那些东西,记得那些尖叫,记得那根棍子,记得那个人,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了,他只记得,他不想让那些人死,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压下去了。
“记得一点。”他说。
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妈……别哭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小野……”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哭,所以他笑了笑。
“妈妈,我饿了,还有粥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端起碗。
“有,有……慢点吃,别烫着。”
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粥还是那么烫,那么稠,那么甜,他咽下去,笑了。
妈妈也笑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个人又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更不明白,他明明应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钟镇野只知道他一睁眼,那个人就坐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醒了。”那个人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你……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这些事对你们来说,太可怕了,你们不该有这样的记忆。”
钟镇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我会把这一切抹掉。”
那个人说:“你不会记得这些事,不会记得那些东西,不会记得你做过什么,你的家人也不会记得,他们会像以前一样,过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老病死。”
“我会忘记你吗?”
那个人笑了笑:“会。”
钟镇野的眼睛眨了眨:“那……你会忘记我吗?”
那个人笑了:“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钟镇野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个人的手按在他额头上,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皮开始变重了,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
大学生钟镇野颤抖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
“好好活着。”
钟镇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止不住。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