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没有着急马上回家,而是先处理一下善后的事……他身体里还有戚笑的意识,得还给人家。
倒不是怕夜长梦多,而是这东西搁在自己脑子里,总归是个事。
更何况戚笑那个人,你让他一直在你脑子里待着,天晓得他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在你最要紧的时候给你捣个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书店出发了。
钟镇邪没跟着,弟弟说要留在书店看店,这书店现在也有他的一份,按他的说法,就算还有几天重置,这店也总得有人看着,于是他便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打了个车直奔机场。
柯长生的海岛还是老样子。
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眯眼,岛上那些被他和柯长生打斗毁掉的植被已经重新长了出来,新抽的枝条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看来柯长生没少花心思恢复这里。
这个人在意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实验,他在意一切由他掌控之物的秩序,树要长在该长的位置,草要绿得恰到好处,连码头木板的缝隙里都不能有青苔,钟镇野有时候觉得,柯长生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无序”这件事本身。
码头上没有迎接的人,只有一条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岛内,钟镇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那条路慢慢往里走。
风吹过棕榈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走到那扇金属大门前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进来吧。”
柯长生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和上次一样的调子,不急不慢。
钟镇野跨过门槛,沿着那条熟悉的走廊往里走。
两侧的玻璃窗后面,那些容器还在,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战斗模拟场。
柯长生已经在等他了。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该有的身体,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戚笑的意识,你带来了?”他开门见山。
钟镇野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站定:“带来了,他原来的身体还在吧?”
“在。”柯长生转过身,朝场地边缘走去,那里并排摆着两张金属台子,其中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人。
戚笑。
钟镇野走到那张台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戚笑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脸色很正常,嘴唇有血色,看起来不像是被搁置了很久,倒像是刚睡着。
柯长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几下,那些管线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躺上去吧。”柯长生朝另一张空台子扬了扬下巴。
钟镇野脱了外套,翻身躺了上去。台子冰凉,硌得后背有些不舒服,他没动。
“过程会有一点不适,但很快。”柯长生说。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管线从设备里伸出来,轻轻贴上了他的太阳穴,触手尖端很凉,凉得他太阳穴一阵发紧,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从他脑子里被抽走了。
那感觉很难形容。
那是一种“剥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你的意识深处被连根拔起,很慢,很轻,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离开。
戚笑的意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拖延,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嘲讽的话。
它就那么安静地从他意识的最深处剥离出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被风带走,没有回头。
没多久,管线便缩了回去,柯长生的声音传来:“行了,睁开眼吧。”
钟镇野睁开眼睛,从台子上坐起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台子。
戚笑的身体动了。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是指节,中指、无名指、小指……随后,他眼皮也开始颤,睫毛抖了几下,终于……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像镜头在缓缓对焦。
然后他眨了眨眼。
“哟,回来了。”他说。
说着,戚笑撑着台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在重新适应这具身体。
“好得很,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半晌后,他竟有些满意地开了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你和我的意识共存了那么久,就没学到点什么有用的?”戚笑挑着眉问道。
钟镇野看着他:“比如?”
“比如怎么把别人的意识据为己有。”戚笑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没兴趣。”
“没意思。”
戚笑从台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你就是个榆木脑袋,给你再多好东西,你也只会用自己的笨办法。”
钟镇野没接话。
柯长生在旁边把那边的设备收好,关掉操作面板,转过身来,看着戚笑:“感觉怎么样?”
戚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脖子往两边拧了拧。
“还行。”他耸耸肩:“就是有点饿。”
柯长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钟镇野从台子上跳下来,把外套穿上,站在场地中央,等着。
他知道戚笑有话要说。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戚笑抬起头,挑眉问道:“重置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他的意识始终与钟镇野共存,副本里发生的事,他自然也全都知道。
钟镇野知道他说的是颜昊和张二强,还有其他人……这些人虽然不在陵光小队,但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钟镇野不想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柯长生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重置是什么?”
“嘿嘿,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戚笑怪笑一声,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边,靠在设备上,把那本小说本子从台子上拿起来,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颜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但精神还好,眼睛很亮,步子也稳,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实验室,然后落在戚笑身上,停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醒了?”他说。
戚笑翻了个白眼。
颜昊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钟镇野,眼神中颇有些紧张。
钟镇野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颜昊瞳孔微震,肩膀松垮了一些。
张二强跟在颜昊后面,走得慢一些。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上去比颜昊严重多了,怕是好几天没睡好,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有些茫然,在一排设备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钟队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钟镇野冲他点了点头,说:“都来了?那我就说了噢。”
颜昊靠在门框上,张二强坐在椅子上,戚笑靠在设备旁翻着本子,柯长生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抱胸,几人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讲述这一次所谓的“最后副本”。
然后,钟镇野把重置的事说了。
副本里具体的内容,当然是不能说,但除此之外,从头到尾,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他说了七命主、李峻峰、大排档上的谈话、新方案、重置、选择……所有能说的,全说了。
他说完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颜昊最先反应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完之后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松地笑了。
“所以说……”
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快:“我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白费了?”
钟镇野笑着点了点头。
对颜昊来说,做得准备白费,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这意味着……他想要的结果,真的达成了。
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昊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张二强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昊找了太久了。
他找了太多条路,试了太多种可能,花了太多钱,动了太多心思,他想找到一个能让那些东西还在、但不再吃人的办法,他找了这么久,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现在钟镇野告诉他,不用找了,已经有人替你找到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张二强不一样。
他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光在慢慢涣散。
他愣了很长时间。
长到颜昊都笑完了,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仰着的头低下来。
“所以……”
他呆呆地问道:“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积分,买了那么多道具,交了那么多朋友……全没了?”
没有人回答。
他不需要答案,他自己知道。
张二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操。”
他声音有些发抖:“操操操!”
他抬起两只手,用力搓了搓脸,搓得脸颊发红,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张二强无奈地说道:“行吧……反正,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了就没了,重新来就重新来。”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钟队长,重置之后,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钟镇野看着他,耸耸肩:“只要你还是这么活跃,我看能行。”
张二强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一点。
至于戚笑,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既然还有几天,那我得找点事情做。”
“你想做什么?”颜昊问。
戚笑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想去试试,在现实里改写剧情,是什么感觉。”
张二强的脸色变了。
颜昊的表情也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戚笑,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钟镇野,又把话咽回去了。
戚笑没有看他们,他只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点了点头:“别太过分。”
戚笑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拿到了新玩具时的兴奋,有作家面对空白稿纸时的跃跃欲试。
“放心。”
他阴笑道:“我有分寸。”
他没有再解释他的“分寸”是什么,钟镇野也没有问。
他已经不想再管戚笑会做什么了。
因为他知道,戚笑不是一个杀人魔,他不是那种会拿刀在街上乱砍的疯子,他是个写作疯子,他想要的是有趣的剧情。
更何况,接下来没几天就要重置了,戚笑想折腾,就折腾吧。
他转回头,看向柯长生。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柯长生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抱胸,姿态很放松。
他听完了全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失望,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这样更好。”他说。
钟镇野看着他,眯了眯眼:
“对,你没听懂。”
柯长生说,淡淡地笑了一下:“现在的诡怨回廊,我非常确定,无法完成我的愿望……你当初让我感受七命主的力量,我感受了,那里面,没有完成愿望的味道。”
他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操作台边,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密密麻麻的,钟镇野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串数据里,多半藏着柯长生半辈子的心血。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而我研究得越深,就越确定,积分、道具、副本机制,这些东西碰到的层面太浅了,长生这件事,涉及到的是生命本身的规则,是底层的东西,而现在的诡怨回廊,并不打算让玩家碰到那个层面。”
他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钟镇野,那双眼里,竟闪烁起极其兴奋的光!
“那就祝你成功了。”钟镇野说。
柯长生点了点头:“也祝你好运。”
钟镇野没有在岛上多待。
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就该走了。
戚笑没有送他,还靠在设备上翻他的本子,头都没抬,柯长生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门就关上了,张二强也没急着走,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还需要花点时间,慢慢琢磨。
只有颜昊跟他一起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码头的时候,颜昊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光,看了几秒,阳光铺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闪,很远的地方有一艘渔船,白色的船身在波浪里起伏,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野。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靠谱的。”
钟镇野挑了一下眉毛。
颜昊笑了笑。
“你做事太冲,太感情用事,太不按规矩来,我算计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面:“但后来我发现,有时候,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才能赢。”
他收回了目光,笑了笑,跳上了快艇。
马达轰鸣起来。
快艇划开水面,朝着远处的海岸线驶去,钟镇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该回家了。
……
郑琴是在同一天下午到的老家。
那是一个北方的小城,没什么名气,地图上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灰点,四周是灰扑扑的田野和低矮的砖瓦房,城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街上走着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的黄土。
县城不大,几条街就能走到头,街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一家卖卤味的铺子,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
她打了个摩的,去了城外的山坡,摩的往前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影子在郑琴脸上一下一下地闪。
坟地在山坡上,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面朝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
郑琴到了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偏西了,光线不那么刺眼,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纸钱和几样供品,母亲生前爱吃的老婆饼,姐姐喜欢的橘子,爷爷离不开的花生米……她在山脚下的小卖部买的,老板娘认识她,不收钱,她还是塞了。
她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坡上的草长得很高,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枯草,黄褐色,干巴巴的,一踩就碎。
三座坟,母亲的,姐姐的,爷爷的。
三座墓碑,三个名字,相隔不远。
她先走到母亲坟前,蹲下来。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纸钱,一叠一叠地分好,她分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仪式。
她分好了,掏出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
她点燃了第一叠纸钱。
纸钱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火焰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纸钱一叠一叠地往火里放,火堆越烧越旺,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夕阳里转了几圈,又落下了。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远,没有说话。
烧完母亲的,烧姐姐的;烧完姐姐的,烧爷爷的……
每一叠纸钱她都烧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着急,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少在重置之前,是最后一件事了。
烧完之后,她在母亲坟前的石板上坐下来。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条干涸的河道。
小时候她经常和姐姐去那条河里摸鱼,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澈见底,姐姐比她大五岁,总是走在前面,替她探路,告诉她要避开哪块石头、哪片淤泥有水蛭。
后来河干了,大概是她读高中的时候干的,先是变浅,然后变窄,然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水沟,最后连水沟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和干裂的泥巴。
她想,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永远会在那里,但它就是没了。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被风吹散,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也没声了。
郑琴坐在那里,听。
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把自己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底下的石板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冰。只知道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前,又从她的胸前移到了她的脚面上,然后彻底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星星也跟着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慢慢把整个天幕挤满了。
郑琴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随后,她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坟。
月光下,墓碑灰白色的轮廓很清晰,它们并排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坐在一起晒太阳。
郑琴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喂,程靖?是我,郑琴。”
不知何时,她拿起手机,放在了耳边,对着那头说道:“有空吗?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对了,再买两张电影票,我明天一早就到,你来接我。”
她越走越远,没有再回头。
……
吴笑笑比郑琴早一天出发。
她坐的是长途大巴,从东阳市汽车站出发,在省道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车,最后,终于来到自己老家山外……然后,徒步走了进去。
吴笑笑走在那条路上。
路不好走,先是水泥路,然后是碎石路,然后连碎石都没了,只剩下被野草吞没的土路。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杨树变成槐树,从槐树变成松树,光线也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
她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大槐村的轮廓。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吴笑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大槐村只剩下废墟了。
房屋倒塌了大半,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有的草比人还高,院子里堆着枯枝败叶,有些已经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村路还在,但被杂草淹没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泥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吴笑笑在这片废墟里住了三年。
那时候她还小,十几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那三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机会,也许在等一个答案,也许只是在等自己长大……长到足够大,大到可以去报仇。
后来她等到了。
她等来了师父,和师父的朋友们。
他们来到哑口岭,进了那个副本,帮她查清楚了真相,灭村的是她的舅舅,他用邪术杀了全村人,包括她的父母,她的邻居,她认识的每一个人……
那些事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可现在,又似乎就在眼前。
吴笑笑站在村子废墟前面。
风从山里吹来,穿过倒塌的房梁、穿过长满青苔的门框、穿过半截还在立着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分不清。
吴笑笑蹲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她舅舅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也许是想要一个了结,也许只是习惯了,这些年她走哪都带着这张纸,像一个护身符,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这件事,连师父他们都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吴笑笑忽然不那么想恨了。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撕了。
纸片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进了草丛里。
她站起来。
随心铁杆兵还挂在脖子上,缩成钥匙扣大小,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摸了摸它,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
慧明坐上了北上的高铁。
他的寺庙在北方,离东阳市很远,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他买了一张二等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没有人,前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
慧明看着窗外。
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白色。
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秃,村庄越来越稀,现在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周,还没到春耕时节,田地里光秃秃的土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落光了。
慧明看着那些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包,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这座北方的大庙。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读了很多经,写了很多文章,在佛学院里是出了名的天才,师父们说他慧根深,同门们说他悟性高,连佛教协会的领导都注意到了他,说他是“年轻一代的希望”。
后来他病了,不是身体病了,是心。
“空执”这个东西,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一个人熬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遇见了钟镇野他们。
那段日子他很少提起,但他一直记得。
记得他们怎么帮助自己,怎么陪着自己,怎么一起面对生死。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慧明觉得吃饭有点意思了,念经有点意思了,修行有点意思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不是因为这是功课,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光很好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也会念一句,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也许是某一天,也许是一直在好起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慧明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庙的名字。
车子在城郊的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在头顶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的树洞,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
庙出现在路的尽头。
山门很高,红墙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是金色的,那是真正的金箔,在车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慧明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大雄宝殿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有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殿里传来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慧明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僧寮,不对外开放,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东厢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全白了,眉须也白了。
他看着慧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回来了?”老和尚说。
慧明双手合十,低下头:“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厨房里有粥。”
慧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烂了,稠得像浆糊,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喝完了,慧明把碗放下,双手合十,对老和尚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想在庙里住几天。”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抱到隔壁的禅房,铺好床,拍了拍枕头,回过头对慧明说:“早点睡。”
慧明应了一声。
老和尚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慧明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从大殿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穿过院墙、穿过竹林、穿过那扇虚掩的门,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呼吸放慢。
没有念经,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听着。
……
汪好带着林盼盼回了金州。
她们没有住酒店,汪好的车从机场开出,穿过金州市最繁华的街道,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牌被识别,栏杆抬起,车子滑了进去。
林盼盼坐在副驾驶,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造型各异的假山、在夕阳下泛着光的喷泉池,嘴巴微微张着,没有说出话。
汪好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林盼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家好大。”
汪好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去。”
汪家的庄园确实很大。
林盼盼跟着汪好穿过前院、穿过门厅、穿过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看见了很多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明清红木家具、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精装的书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
家政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汪好,笑着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汪好应了一声,问她妈在哪,阿姨说太太在后院。
秦婉良在后院的凉亭里喝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汪好,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汪好身后的林盼盼,笑意更深了。
“盼盼来啦?”她站起来,迎上去:“快进来,外面凉。”
林盼盼被秦婉良拉着在凉亭里坐下来,面前多了一杯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秦婉良问她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林盼盼一一回答,规规矩矩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汪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了一会儿,笑了。
“妈,你别吓着她。”
秦婉良嗔了她一眼:“我哪里吓她了?”说着,又给林盼盼倒了一杯茶。
汪绍衡是晚饭时候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看起来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看见林盼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你是林盼盼吧?”
他说道:“我们见过。”
林盼盼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汪绍衡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主位落座,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对旁边的阿姨说:“明天多准备几个菜,今天太素了。”
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鸡汤……她没觉得素。
汪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爸是肉食动物。”
林盼盼忍不住笑了,汪好也笑了,秦婉良在对面看着她们笑,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秦婉良拉着汪好去客厅说体己话,汪绍衡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林盼盼坐在一边,有些无聊,也有些局促。
汪好从母亲身边站起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走,带你上楼看看。”
林盼盼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汪好的私人区域,卧室、衣帽间、书房、一个小客厅,全连在一起,装修风格和楼下不太一样,更简单,更素净,没有太多的装饰。
林盼盼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的衣服、鞋子、包包,眼睛瞪得很大。
“这些都是你的?”
“大部分是。”汪好靠在门框上:“有些是品牌送的,有些是我妈买的,我自己其实不怎么买。”
林盼盼走进去,伸手摸了摸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外套,面料很软,摸着像水一样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知道一定很贵。
“想试试吗?”汪好在后面问。
林盼盼回过头,有些犹豫。
“试吧。”汪好眨眨眼:“反正不花钱。”
林盼盼笑了。
她拿了那件外套,套在身上,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衣服大了一号,肩膀那里往下垮,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但颜色很好看,驼色的,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
“好看。”汪好说。
林盼盼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衣摆跟着飘起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林盼盼睡在汪好卧室旁边的客房里,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没开,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林盼盼想起外婆去世的那个冬天。
她一个人躺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混杂着那些怨念的声音……她在那些声音里拼命寻找外婆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几天,汪好陪着她做了很多事。
她们一起去逛了金州最繁华的商场,汪好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来没听过的甜品店,点了一个叫“雪山”的冰淇淋,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烟,林盼盼吓了一跳,以为着火了,汪好笑得前仰后合,告诉她那只是干冰。
她们一起去了金州的动物园,林盼盼从来没有去过动物园,看见大象的时候愣住了,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她们一起去了汪好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不是很大,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汪好跟老板打招呼,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汪好应了一声“忙”,然后带着林盼盼往里面走。
那几天,每天晚上秦婉良都会准备很多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鸡汤,有时候还有一只烤鸭,是汪绍衡让司机专门去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
林盼盼吃得很饱,每顿都吃得很饱,吃到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肚子撑得睡不着。
外婆离开后,她一直在寻找外婆的声音,后来又进大学学习民俗,想寻找亡者仍然存在的证据,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天天都在废寝忘食,常常饿肚子。
但现在……她能吃得很饱了。
……
雷骁回了归真观。
他骑着摩托,轰轰轰地把车停在山脚下,背着一个帆布包,沿着山门前青石板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很高,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山门朝南,门前是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两旁种着柏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院子里有人,几个年轻道士正围在井边打水,说说笑笑的,看见雷骁,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师兄回来啦”,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他走进自己的寮房,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件道袍。
这是他离开观里之前穿的那件,走的时候他把它从身上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当时他没有带走任何别的东西,只带了这件道袍。
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衣带有些紧了。
他胖了一点?不,肯定是道袍缩水了,放久了总会缩水的。
雷骁走出寮房,穿过走廊,往后院走。
后院是厨房和库房,连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雷骁推门进去,把窗户打开,让光线透进来,灶台是柴火灶,大铁锅,他舀了水,用刷子把锅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去库房翻了翻,库房里堆着米面粮油、干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腌的酸菜和酱,他把能用的东西搬到厨房,一样一样地码在案板上。
他开始做菜。
先蒸了一大锅米饭,米淘了两遍,下锅,加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劈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淡的雾气。
然后他开始切菜,土豆切丝,萝卜切片,豆腐切块,腊肉切薄片……
没一会儿,雷骁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锅,五花三层,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炖到肉皮发亮、肥肉入口即化。
土豆丝用干辣椒和花椒爆炒,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腊肉炒蒜薹,腊肉的油脂渗进蒜薹里,咸香浓郁。
还有豆腐炖鱼头,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色奶白,撒了一把葱花。
除此之外,更有酸菜炒粉条、干煸四季豆、凉拌黄瓜、花生米……
他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那是给师叔做的,师叔牙口不好,吃不得硬东西,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滴了几滴香油。
厨房里的香味飘出去了。
先是路过的小道士闻到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跑出去喊人,然后寮房里的人也闻到了,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等雷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师兄,你这是……”
“云枢子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哇,红烧肉!”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雷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去搬桌子,摆到院子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搬桌子的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不到一刻钟,后院的老槐树下就摆好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观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年轻的、年长的、刚入门的、待了十几年的……观里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口人。
老道士们也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脚步倒是很稳,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菜,又抬头看了看雷骁。
“回来了?”他说。
雷骁笑了笑,喊了一声“师叔”,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老人坐下来,没有多问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淡刚好。”他说。
雷骁应了一声,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
没什么废话,众人开始说说笑笑地吃起了饭。
饭吃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了,有人去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一盏白炽灯挂在槐树枝上,灯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随着说笑的节奏轻轻晃动。
碗里的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见底,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有人拿馒头蘸着汤汁吃;土豆丝也光了,连盘底的花椒粒都被筷子拨到了一边;只有花生米还剩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几颗被遗忘的棋子。
有人开始收拾碗筷,有人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有人在水井边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水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雷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
有人回寮房了,有人去大殿做晚课,有人还在院子里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雷骁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残渣拢了拢,用抹布擦干净。
他端着最后一摞碗走进厨房,洗碗槽里泡着几个盘子,水还热着,冒着白气,他把碗放进去,拿起丝瓜络,一只一只地洗。
洗完了,他又把碗一只一只地摞好,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把抹布叠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老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灯还亮着,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腾,沙沙的,像下雨。
他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寮房。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脱了,鞋尖朝外,整齐地摆在床前……这是他在观里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掉。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虫鸣,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他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
……
钟镇野和钟镇邪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老宅的。
他们没有着急,从柯长生的海岛上回来后,先在书店里歇了一晚,钟镇邪把书店收拾了一遍,书架重新排了,柜台擦了三遍,连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换了土,钟镇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活,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吃了早饭,把书店的门锁好,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钟镇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林的景色。
钟镇野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睡了一觉。
车到连岩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开始上山。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两边的竹林还是老样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钟镇野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眉笔……千相无相。
钟镇邪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汪姐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把笔帽拔开,笔尖是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用这个,易个容。”
钟镇邪没有问为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
哥哥不想以“现在”的样子走进去,他想以“过去”的样子走进去。
钟镇野先动手。
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脸,在眉心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颧骨往下画,在嘴角停了一下,又在眼角画了两笔,动作很快很轻,像在纸上画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钟镇邪,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那张脸变了。
没有胡茬,没有细纹,没有那些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打磨出来的东西,青涩回来了,稚嫩回来了,那个二十多岁钟镇野,回来了。
钟镇邪看着哥哥,笑了。
“老牛装嫩草。”他吐槽道。
钟镇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也得装。”
很快,钟镇邪也开始给自己易容,他的动作不如钟镇野熟练,但也不算生疏,他在眉心点了一下,在颧骨画了两笔,在嘴角停了一下,在眼角画了两笔。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
钟镇野看着弟弟。
年轻了。
和之前副本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瘦削,青涩,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
钟镇野笑了笑,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青石板路,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钟镇邪跟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肩膀上、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老宅的轮廓从树冠后面慢慢露了出来。
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门楼……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大伯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几个!把那捆柴搬到后院去!”
有四婶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一定又在灶房忙活了,围着围裙,手里掂着锅铲,和路过的小婶聊着哪家猪肉又涨价了。
有小孩在跑,在喊,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山路上,飘到钟镇野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