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脸上的怒意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对德思礼家的憎恶根深蒂固,但林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考虑过的角度。
他可以想到詹姆夫妇刚遇害后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想到那些食死徒的疯狂行径……如果佩妮真的在那种情况下隐瞒风险收养了哈利……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黑发,看向哈利的眼神里多了更深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他痛恨德思礼家对哈利的所作所为,但此刻却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完全否定林奇关于“回报”的说法。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隔音屏障外极度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响。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愤怒和冰冷的交易感,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林奇看着两人神色的变化,知道他们已经听进去了。
“寄人篱下的生活从来都不容易,我知道他们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对你不好,所以我提议给他们这笔钱,钱款付清之后,你可以选择与他们断绝所有关系或做出其他个人的选择,到时候都由你自己决定。”
“一笔钱,既了结了过去的纠葛,也顺势确保了你未来几年的基础安稳,何乐而不为呢?”
林奇的话让哈利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那些关于佩妮姨妈可能承受的恐惧和风险的描述,像一层沉重的迷雾,笼罩在他对德思礼家多年积累的怨恨之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林奇,语气认真而执拗:“林奇叔叔,那笔钱……将来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
林奇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情。
“你不用还给我,哈利。”他平静地说,然后,在小天狼星和哈利疑惑的目光中,他抬起手,明确地指了指坐在哈利身边、眉头紧锁的小天狼星。
“这笔钱,该由你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莱克来出。”
“我?”小天狼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拍着胸口,毫不犹豫地大声道:“当然!当然该我出!没问题!”灰色的眼睛看向哈利时,充满了理所当然和急于弥补的迫切,“哈利是我的教子,詹姆和莉莉留给我的责任!金加隆?我有的是!古灵阁那个破金库里堆得都快生锈了,正愁没地方花呢!”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有人跟他抢这份“权利”,之前对于用钱打发德思礼家的那点别扭,在“为哈利花钱”这个前提下顿时烟消云散。
哈利却急了:“不,教父,那怎么行!这是我……这是我的事情,不能让你……”
“什么你的我的!”小天狼星打断他,双手按住哈利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听着,哈利,我是你的教父!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母亲……是我最重要的家人。照顾你,在我有能力之后给你最好的,这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而且,”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布莱克家族虽然一堆糟心事,但金子是真的多。等我死了,那些东西不都是你的吗?你现在还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嗯?”
哈利张了张嘴,看着教父眼中不容置疑的、混合着爱、责任和一丝痛苦的光芒,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那话语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是跨越了阿兹卡班十二年黑暗时光后,更加炽烈而笨拙的亲情。
他最终只是鼻尖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小天狼星这才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揉了揉哈利的头发。
林奇将这段小小的插曲看在眼里,没有多言。
等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他不再给话题偏移的机会,重新将焦点拉回原点,声音清晰而沉稳:
“那么,关于补偿的讨论就此结束。现在,回归到我们今天来这里最初的目的,哈利——”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男孩身上,。
“告诉我们你的梦。所有细节。从你感觉到伤疤疼痛开始,到你惊醒。不要有任何遗漏,哪怕是最模糊的感觉,最琐碎的片段。”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从刚才那场金钱谈判,以及林奇叔叔话语带来的复杂冲击中抽离。
他闭上眼睛片刻,试图抓住那些在惊醒时无比清晰、此刻却有些飘忽的噩梦碎片。
接着,他开始描述,从额头上那道闪电形伤疤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灼痛开始,到眼前闪现的浓稠黑暗、绿莹莹跳动的诡异炉火、跪地抽搐的瘦长身影、那并非标准咒语而是充满恶毒嘶嘶声的蛇佬腔、夺命的绿光,以及最后那高亢、疯狂、令人血液冻结的笑声……
他的叙述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细节的展开,那些画面和声音仿佛再次活了过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手掌变得冰凉,描述到伏地魔的笑声时,声音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当他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字,重新睁开眼睛时,额头上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刺痛,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哈利脸色苍白地看向林奇和小天狼星,嘴唇抿得紧紧的,等待着他们的判断,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隔音屏障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小天狼星在哈利开始描述时,脸色就变得异常严峻。当听到“蛇佬腔的嘶嘶声”和那恐怖的笑声时,他灰色的眼睛里翻涌起剧烈的风暴,那是混合着仇恨、担忧和极度警惕的神色。
看到哈利说完后明显的不安和苍白,他立刻伸出胳膊,用力搂住哈利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没事了,哈利,没事了。”小天狼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试图驱散哈利的噩梦,“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很安全。那只是个梦……虽然是个糟糕透顶的梦。”他嘴上这么说,但紧皱的眉头和眼中的阴霾表明他绝不认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噩梦。“我们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哈利感受到教父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心里的沉重感并未减轻。他依赖地靠在小天狼星身侧,目光却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奇。
林奇在哈利叙述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极度的专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哈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拆解分析。当哈利提到“绿色炉火”、“蛇佬腔的杀戮咒”以及那“疯狂的笑声”时,林奇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深沉、近乎冰冷的了然。
此刻,他向后靠进沙发,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客厅的墙壁,望向某个遥远而危险的真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思索,眉宇间凝结着严肃的纹路。这种沉默的沉思,比他任何直接的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小天狼星一边安抚着哈利,一边也焦急地看向林奇,显然在等待他的分析和判断。虽然自己也算是一个和黑巫师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但说起这种诡异奇怪的事情,没有谁比大名鼎鼎的绞刑者更有发言权。
这凝重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空气仿佛都因林奇的思考而变得粘稠。
“不是梦。”他直截了当地否定了小天狼星刚才安慰性的话语,“至少,不完全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哈利,我需要你关于这个‘梦’的记忆。最原始、最清晰的版本。”
说话间,他左手看似随意地在空中一拂,手掌翻转间,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瓶口用软木塞密封着。
“集中精神,回想它,尽可能回到你刚惊醒时的感觉。”林奇指示道,同时伸出右手的食指。
哈利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对林奇叔叔的信任压倒了一切。
他依言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再次投向那些不愿回想却刻骨铭心的画面——灼痛的伤疤、诡异的绿火、痛苦的抽搐、嘶嘶的咒语、刺骨的绿光、疯狂的笑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林奇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一种奇异的、轻微的抽离感传来,并不疼痛,反而有些清凉。
他微微睁开眼,惊讶地看到一缕银亮色的、宛如柔软光丝的物质,正从自己的太阳穴被引导出来,轻轻摇曳着,散发着微光。
那是他的记忆。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但他的脑子里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林奇手法稳定而精准,将那缕银丝小心地引入敞开的玻璃瓶中。
银丝滑入瓶底,像活物般微微盘绕,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他迅速塞好软木塞,将瓶子在手中一转,玻璃瓶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奇手掌再次一翻,另一个小巧的药剂瓶出现在他手中。
这个瓶子是深黑色的,完全不透光。
“这是强效安神剂,”林奇将黑色小瓶递给哈利,“今晚睡前,喝下一小口——大约瓶盖的量就够了。它应该能帮助你屏蔽掉一些……残留的负面影响,让你至少能睡个不受打扰的觉。”
哈利接过还有些微凉的瓶子,握在手心。
“你受到了黑魔法残留意念的冲击,需要温和的净化与安抚。”林奇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哈利依旧苍白的脸,“过两天,我会再送一瓶调理性的魔药过来。到时候按时喝下,它会帮助你稳定精神,缓和伤疤的异常共鸣。在这之前,保持心情不要有太大的波动就好。”
哈利点点头,握紧了手中那瓶冰凉的安神剂。
尽管伏地魔的阴影和方才噩梦的余悸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经过林奇叔叔早上这一连串雷厉风行又出乎意料的“操作”,他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甚至隐隐觉得,或许这个暑假在女贞路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完全黯淡无光、充满压抑了——至少,德思礼夫妇看在巨额“补偿金”的份上,大概会收敛许多。
这时,小天狼星搂紧了哈利的肩膀,灰色眼睛里闪着光,他提议道:“要不直接去我那儿住!格里莫广场12号虽然又老又破,还有点……嗯,顽固,但绝对比这里强一百倍!你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哈利!”这是他暑假开始前就向哈利许诺过的,也是哈利一直暗暗期盼的。
哈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明亮而真切的期待,绿色的眼睛看向教父,几乎要点头答应。
离开德思礼家,和教父真正住在一起,这诱惑太大了。
然而,林奇平静的声音赶在哈利开口之前响起:“不行。”
哈利和小天狼星同时看向他,一个满脸错愕,一个皱起眉头。
“因为我找你有事,小天狼星。”林奇的目光落在布莱克脸上,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你需要立刻跟我出国处理一些紧急事务,短时间内回不来。带着哈利不方便,也不安全。”
“出国?什么事?”小天狼星立刻追问,下意识地将哈利护得更紧了些,“现在?哈利刚经历了这种……”
“具体事项,过后再详细告诉你。”林奇打断了他,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但那份严肃和紧迫感清晰无误,“这件事很关键,必须你亲自去,而且需要尽快动身。”
说着,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下来,看向哈利,又看了看小天狼星:“等这次事情办完,你回国之后,再来接哈利也不迟。眼下,让他暂时留在这里,由我们刚才达成的‘协议’保障基本环境,同时接受必要的魔药调理,是更稳妥的安排。”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看向哈利眼中迅速暗淡下去的期待光芒,又看向林奇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他知道林奇不会无的放矢,更知道能被林奇称为“关键”且需要他“立刻出国”的事情,绝不简单。
“好吧。”他最终妥协,但不忘对哈利保证,“我尽快回来,哈利。一处理完就回来接你!而且我们可以每天写信,让猫头鹰送,或者用双面镜!我保证!”
哈利虽然对不能立刻离开感到失望,但林奇叔叔明确的“之后可以接走”的承诺和教父的保证,像是一颗定心丸。
他点点头,努力对教父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我明白,小天狼星。你和林奇叔叔要小心。”
林奇见两人达成共识,不再耽搁。
他挥动手臂,那层笼罩客厅的无形隔音屏障如水波般悄然消散,外界的声音——主要是楼上传来隐约的、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德思礼先生,德思礼太太,请下来吧。”林奇朝着楼梯方向扬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去。
楼上短暂的寂静后,立刻响起了忙乱的脚步声。
很快,德思礼夫妇带着达力再次出现在客厅。弗农脸上的怒气早已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极力维持的“平静”所取代,佩妮则依旧苍白,但眼神闪烁不定,不时瞥向林奇。达力看起来还在努力消化早上发生的一切。
“我们要离开了。”林奇言简意赅地宣布,目光扫过德思礼夫妇,“关于刚才的协议,希望你们能切实履行。哈利在这里期间,他的基本安全和安宁是底线。如果出现任何‘不妥’……”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带来的压力让弗农和佩妮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当然!当然会!”弗农忙不迭地保证,甚至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试图表示友善的笑容看向哈利,“哈利是我们的……嗯,亲戚。我们当然会……好好相处。”他说得有些磕巴,显然还不习惯用这种态度对待哈利。
佩妮也急促地点着头,声音细弱但清晰:“我们会注意的……不会再……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林奇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他最后看了一眼哈利,提醒他一句“记住安神剂”,然后便转身,步伐沉稳地向大门走去。
小天狼星用力抱了哈利一下,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联系你!”然后狠狠瞪了德思礼夫妇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这才松开手,跟上林奇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女贞路4号的白色大门,将德思礼一家神色各异的脸和哈利复杂难言的目光关在了门后。
踏入夏日清晨略带潮湿的空气,小天狼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涤净肺叶中属于德思礼家的沉闷。
他快走几步,与林奇并肩,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这么紧急,非得立刻拉我出国?和哈利的梦有关吗?还是你发现了别的什么?”
林奇的步伐平稳而规律,皮鞋敲击人行道的声音清晰却并不急促。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听到小天狼星的问题,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走过了两栋房子安静的门廊。
就在小天狼星的耐心快要耗尽,准备再次追问时,林奇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你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