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哈利在霍格沃茨的第五年。
在此之前,不论有多少危险潜伏,霍格沃茨对他来说都像是家一样的存在,给予他无法在姨妈家获得的温暖和关怀。但现在,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霍格沃茨的生活的话,他会选“窒息”。不是摄魂怪那种冰冷的、抽走一切温度的窒息——是另一种,像被浸在越来越稠的液体里,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而四周的压迫感还在缓慢地、无法阻止地收紧。
这种感觉从暑假那天晚上林奇叔叔突然登门借走了自己的隐身衣之后就开始了。
随后,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站上了霍格沃茨的讲台。
现在,城堡的走廊里贴满了粉红色的教育令,第二十四号明令禁止任何未获魔法部批准的社团组织活动,第二十五号授权高级调查官对所有课程进行督导评估并任免教师。墙壁上那些昔日会动的肖像如今都沉默着,似乎连画中人也学会了在监视下噤声。
而那只癞蛤蟆坐在黑魔法防御术的讲台后面,用甜腻得发腥的嗓音朗读着《魔法防御理论》第三章:如何在不使用攻击性咒语的前提下稳定非暴力沟通局面。
“……强烈建议在遇到敌对生物时优先表明自身无威胁立场,并重复三遍以下免责声明……”
赫敏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裂痕。
罗恩把脑袋埋进《魔法防御理论》立起来的书脊后面,牙关咬得咯咯响。
哈利盯着乌姆里奇头顶那块粉红色天鹅绒发带,想象它突然变成一条蛇。
他无比想念从前的霍格沃茨。
对比起现在的乌姆里奇,斯内普都显得慈眉善目了。
他还怀念林奇叔叔,那个会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批评、在他感到迷茫时细心指引的男人,是他此刻最期待见到的人。
而现在林奇叔叔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处于危险之中——他一无所知。
那双绿眼睛在人群里黯淡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然后看见了纳威。
纳威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他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没有看乌姆里奇。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禁林边缘那片连绵的树影。
哈利忽然想起开学那晚的马车上,纳威那心事沉重的神情。
纳威总是有些笨拙、有些紧张、话也不算多,但那晚的沉默是不一样的。那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用力压下去、却仍从边缘渗出来的东西。
他当时不知道原因,直到几天前。
哈利从来没有见过纳威这样发怒。
事情发生在傍晚,礼堂里的蜡烛漂浮在低垂的暮色中,南瓜汁的甜香混着烤面包的热气。哈利端着餐盘寻找空位,然后他看见了纳威。
纳威站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对着三个六年级男生——赫奇帕奇的,哈利认出其中一个是麦克米兰的远房堂兄。他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拳头攥紧在身侧。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纳威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恐惧。那是愤怒被压到极限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乎破碎的声音。“邓布利多教授这么多年来保护着这座城堡,保护你们。你们凭什么?”
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我们只是说,邓布利多老了,林奇那个疯子把他往沟里带。魔法部说得没错,他们就是一群战争贩子,生怕太平日子过久了——”
“太平日子?”纳威向前跨了一步。他比那三个男生都矮,此刻却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掷出去,“你管这叫什么太平日子?他们在告诉我们真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就是被他们洗脑了。”另一个男生耸耸肩,语气里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自以为是的怜悯。“隆巴顿,我们都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你爸妈……你当然会恨神秘人。但你不能因为私仇就支持邓布利多那套恐慌理论。魔法部说了,神秘人没回来——”
“他回来了。”
纳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父母躺在圣芒戈十五年,不是因为私仇。我奶奶养大我,不是让我在有人说神秘人回来了的时候捂住耳朵说我不听。”
他顿了顿。那层红色从他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一片苍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挥拳——纳威不会打架,他的姿势甚至称不上进攻。他只是像一头终于撞向围栏的、被关了太久的动物,用整个身体朝那个男生冲过去。
哈利在三秒钟之内穿过半个礼堂。
他拦在纳威和那三个男生之间,一只手按住纳威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魔杖。他感觉到掌下的肩胛骨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只愤怒的、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别。”哈利说,他的声音很低,只给纳威一个人听见,“别在这里,纳威。别给他们把柄。”
纳威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仍然越过哈利的肩膀,盯着那几张愕然、继而幸灾乐祸的脸。
“让开,波特。”那三个男生中的领头者缓过神来,脸上的讥诮重新聚拢。“还是说你也想——”
“想什么?”哈利松开纳威的肩膀,转过身,直面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绿眼睛里有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凝结,那是一种和纳威的愤怒完全不同的、沉在底下的寒气。
“想听你们再说一遍邓布利多教授是骗子?想听你们再说一遍林奇教授是战争贩子?还是想听你们再说一遍——”
他停了一下。
“——伏地魔没有回来?”
那个名字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雪地。周围几英尺的学生同时僵住了,看热闹的目光悬在半空,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哈利看见那三个男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猎人在陷阱里夹住猎物时、终于得逞的兴奋。
他意识到了什么。
太晚了。
“——这么说,波特先生,你坚持认为黑魔王已经复活,并且你打算在公开场合传播这些事实,是吗?”
那道甜腻的、尖锐的、像糖浆泼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哈利闭上眼睛。
乌姆里奇站在礼堂门口。她穿着那件粉红色开襟毛衣,天鹅绒发带在蜡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微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是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绝不带任何温度的标准弧线。
她的视线越过哈利的肩膀,落在纳威依然苍白的脸上,然后落回哈利身上。
“还有隆巴顿先生。我似乎看见你试图对同学使用暴力?哦,不,不,你不用解释——我有一双很擅长观察的眼睛。”
她笑得更温柔了。
“我一直在观察你们。”
那天晚上的禁闭持续了三个小时。
乌姆里奇的办公室里烧着壁炉,暖意融融,甜腻的香味从壁炉架上的粉色香薰炉里一缕一缕漫出来。但哈利的手是冰凉的。羽毛笔在他指间一下一下刻进羊皮纸,他感觉到手背上的皮肉被划开,血液渗进纸纤维的细微声响,像某种细小的昆虫在啃食树叶。
纳威坐在他旁边,同样低着头,同样沉默着。
羊皮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我不应该传播恐慌言论。
我不应该攻击同学。
我不应该质疑魔法部的权威。
第一百三十七遍。第一百三十八遍。
哈利用余光去看纳威,纳威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疼。他的羽毛笔划出的笔迹比平时更重、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羊皮纸刺穿。
他在愤怒。不是对乌姆里奇的愤怒——那种愤怒他们都有,早已磨钝了。是另一种,更深、更碎的,从下午那场没打完的架里一路带过来的。
细细检查完他们的羊皮纸后,那道甜腻的、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像融化的糖浆里突然露出锋利的碎玻璃。
“波特先生。”
哈利抬起头,直视乌姆里奇。
“我希望你认真思考了今晚写下的每一句话。”乌姆里奇的语调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不应该传播恐慌言论’。多么好的句子。你写了……哦,我数了,一百五十二遍。应该足够让你记住,有些‘事实’只是你自以为的事实。”
她顿了顿。壁炉的火光在她粉红色的开襟毛衣上跳动。
“神秘人没有回来。魔法部是这么说的,威森加摩是这么支持的,我们敬爱的部长先生是这么不遗余力地向公众澄清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而你——一个十五岁的、连O.W.L.考试都还没通过的孩子——你却坚持你比他们更清楚真相。”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清脆,像咬碎一颗薄荷糖。
“你知道吗,波特先生?这让我想起一些……很有趣的历史。有些人,在有些年代,也曾经坚信只有自己看到了真相。他们到处告诉别人,说部长在撒谎,说魔法部正在被颠覆,说黑暗马上就要降临。”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呢?”
空气凝滞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哦,不用担心,”乌姆里奇又笑了,语调重新变得甜腻,“我们现在不会那样做了。文明社会嘛。我们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让那些传播恐慌的人发现,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让他们的朋友害怕和他们走在一起。让他们的推荐信上永远有一道……小小的、抹不掉的污渍。”
她的目光终于从杂志上抬起,越过扶手椅的靠背,落在哈利僵直的背影上。那目光是粉红色的,温柔的,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
“我相信你会越来越懂事的,波特先生。你有很好的天赋,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她转向纳威。
“至于隆巴顿先生——”
纳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了解你祖母。”乌姆里奇说。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怀念的柔软,像在回忆一段愉快的往事。“奥古斯塔-隆巴顿是一位可敬的女士。非常……传统。非常重视家族声誉。我相信她会很失望地得知,她的孙子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场斗殴,是为了替一个被魔法部公开调查信誉问题的老人、和一个身份可疑的逃犯辩护。”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一个为学生操碎了心的慈祥师长。
“我不会告诉她。这次不会。因为我相信隆巴顿先生只是一时糊涂,被错误的人带到了错误的方向。你会纠正的,对吗?”
她没有等纳威回答。
“晚安,两位。愿你们今晚有个……充满反省的好梦。”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纳威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月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在石板地面上铺成一道冷白的长河。费尔奇的猫从拐角处窜过,留下一声尖细的、像嘲笑般的嘶叫。
纳威在一处凹进的壁龛前停住了脚步。
哈利回过头。
纳威背靠着石墙,慢慢滑坐下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颤抖。
“我从来没有——”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得几乎辨认不清。“我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从来没有。连想都没想过。奶奶说真正的勇气不是拳头,我一直信的,我一直——”
他忽然不说了。
那阵颤抖从他肩胛骨蔓延到脊背,像一场从内部崩裂的地震。
“可是我今天想打他。”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实,“我真的想打他。”
哈利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对纳威说“你没有”,也没有说“你只是一时冲动”。
他只是靠着冰凉的墙壁,和纳威一起望着走廊对面那幅褪色的挂毯,挂毯上绣着一场几百年前的贵族狩猎场景,银色的丝线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沉默了很长时间。
纳威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他没有看哈利,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那些已经愈合的、细密的划痕上。
“暑假本来是要治疗我爸爸的。”
纳威说起了自己父母的故事,哈利听得十分专注,几乎忘了呼吸。
“林奇教授和邓布利多教授答应过的。就在暑假。”纳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新的疗法,圣芒戈那边评估过,有希望。我妈这两年已经好多了,开始认得我,虽然还不能说话……他们说我爸的情况更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然后神秘人回来了。林奇教授给了我一封信,告诉我他需要暂时失约。”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轻。
“他们要去打真正的仗。我知道的。大事为重。我妈已经在恢复了,我不该贪心,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哈利望着他,望着这张在禁闭室惨白烛光下、此刻只剩疲惫的脸。
他想起一年前在圣芒戈的那间病房里,自己和小天狼星敞开心扉沟通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之后,从内心深处涌现的隐晦喜悦。
却从来没想过同一个医院里,躺着纳威心神破碎的父母。
“你会骂我吗?”纳威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那层红色正在缓缓褪去,像潮水退走后的沙滩,只剩下某种安静的、裸露的疲倦,“明明有这么多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明明邓布利多教授他们在为保护大家而忙碌,我还在这儿想着我爸……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哈利沉默了很久。
壁龛外的月光无声地流淌。
“我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换我,我也会贪心。”
纳威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像冰面下等待了整个冬天的湖水,终于等来第一道裂痕。
“谢谢。”他说。
他没有问哈利是不是真的理解,哈利没有解释。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坐在彼此的沉默中,像两个背着各自的重物、在漫长山道上偶然相遇的旅人。
远处传来皮皮鬼飘荡的歌声,荒腔走板,词句模糊。
纳威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像你一样,或者像林奇教授那样——是不是就能保护他们了。不是打败神秘人那种保护。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就是让他们不用等我长大。”
哈利没有回答。
但他在心里给乌姆里奇添了又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
那笔账越来越厚。
另一边,拉文克劳传奇学长崇拜俱乐部——这是他们的官方名称,俱乐部内部则有相当一部分人自称“绞刑者学会”——在第二十四号教育令发布第一周就被明令解散。
哈利记得公告贴出那天,俱乐部的管理人之一、拉文克劳七年级的安东尼-戈德斯坦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盯着那张羊皮纸,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转身离开,当晚就把公告栏旁边的石墙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只有俱乐部成员才能看到的留言板。
明面上,俱乐部解散了。
暗地里,每个星期三晚上八点,拉文克劳传奇学长崇拜俱乐部仍旧在召集聚会。
他们不再公开谈论林奇。但他们开始谈更多别的东西:魔法部隐藏了多少次绞刑者的战绩?福吉为什么要抹黑一个一直在保护巫师世界的人?为什么我们学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哈利也会被邀请参加。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低低的讨论声,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林奇叔叔就是那个令黑巫师闻风丧胆的绞刑者这件事,还只有自己在内的少数人知道,现在整个魔法界都知道了。
但那个时候,人们多少怀有一种传奇被揭开面纱的新奇感。万万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传奇的敌人也闪亮登场了。
想起绞刑者的敌人,哈利就想起了俱乐部名单上曾经有过的一个名字——德拉科-马尔福。
马尔福在俱乐部解散前三周就退出了。没有任何宣告,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某个星期三他不再出现,此后也再未提起过任何与林奇有关的话题。他在走廊里和克拉布高尔并肩走过的姿态没有变,讥讽哈利的语气没有变,但哈利注意到,当有人提到绞刑者这个称号或者提及林奇叔叔的名字时,马尔福的嘴角会微微绷紧一下,随即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傲慢。
像一道刚刚结痂、不愿被触碰的伤口。
哈利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他只知道,今年最难受的事情之一,就是看着那些曾经相信着什么的人,一个接一个学会了闭嘴,或者学会了把相信藏起来。
还有课业。
O.W.L.考试就在明年夏天,而他们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堂正在一点一点腐烂成朗读会。
赫敏开始借六年级、七年级的教材自学。罗恩试图安慰大家“反正神秘人复活了,谁还在乎考试”,但连他自己说完都沉默了——正因神秘人复活,他们才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保护自己的本事,而部里给他们的答案是一份免责声明。
这时候,林奇叔叔留下的那门课短暂地接住了他们。
魔法研究课。
名字平淡无奇,内容却比霍格沃茨任何一门课都更像在训练战士。邓布利多接过了教鞭——他依然温和,依然笑眯眯地分着柠檬雪宝,但那些训练项目是林奇叔叔亲手设计的,地狱长跑、机关长廊、个人魔法体系,邓布利多一样都没改。
清晨与黄昏,城堡外的场地上多了自发折磨自己的学生。哈利跑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纳威、罗恩、赫敏、拉文德、西莫、迪安等人。
他们跑过草坪,跑过黑湖,跑过禁林边缘。猫头鹰邮差在晨雾里掠过,远处传来费尔奇气急败坏的喊叫。
那是九月里哈利为数不多能顺畅呼吸的时刻。
然后乌姆里奇来了。
第二十六号教育令。
“魔法研究课程的教学方式被认定为对学生身心造成不当负担,”她站在礼堂中央,面前是堆满粉红色文件的讲台,“地狱长跑项目被多次投诉,变幻回廊训练的事故率远超正常教育范畴——这门课程即日起暂停,待教学方案重新评估。”
邓布利多坐在主席台侧席,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平静地垂着。
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在下课铃响后收起教案,对教室里稀稀拉拉不肯走的学生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巫师,他很害怕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会被别人偷走。他藏遍了整个城堡——箱子、暗格、施加了混淆咒的抽屉——可他还是不放心。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锁。”
他顿了顿。
“于是他去找霍格沃茨求助。他没有去找某位校长,甚至没有去找某幅肖像。他只是在城堡的走廊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脚都磨出了水泡。”
“然后,当他转过一个拐角——他从没注意过那个拐角——他发现那里多了一扇门。”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扫过专心听讲的学生。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堵墙,一扇窗,一片寂静。”
“那个巫师走进去,在正中央放下他那只箱子。他直起腰,看着这间为他出现的屋子,忽然意识到——”
老人微笑起来。
“——霍格沃茨知道什么是‘需要’。”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合上教案,对教室里沉默的学生们点点头,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
他的袍角擦过门框,消失在走廊深处。
教室里没有人动。
罗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刚才——”
“——在告诉我们怎么找到一个安全隐蔽的房间好绕过教育令。”赫敏肯定地说道。
“问题是,那个房间在哪儿?”迪安-托马斯皱着眉头。“转过一个拐角?霍格沃茨有几百个拐角。”
“而且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西莫-斐尼甘补充道,“在城堡里存在了一千年的房间凭什么还能保持神秘?”
弗雷德-韦斯莱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那种韦斯莱双胞胎独有的、耐心等待某个人把线索拼完的笑容。
“有没有可能,”他说,“在之后发现了它的人全都保守了秘密?”
乔治从他身后探出头。
“有没有可能,它不是留给那个巫师的——是留给所有需要它的人。”
哈利看着他俩。
“你们知道什么?”
弗雷德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弗雷德开口了。
“你知道我们这几年在城堡里都干了些什么吗?”
“……恶作剧?”
“那是副业。”乔治严肃地纠正他,“主业是探索这座城堡的秘密。”
“每一个密道,每一幅会动的肖像背后,每一堵敲起来有空心回音的石墙。”弗雷德掰着手指数,“费尔奇的办公室去过六次,女生浴室去过一次——别问,那是意外——禁书区我们熟得能给平斯夫人代班。”
“从入学霍格沃茨以来,”乔治说,“我们一直听见同一个传说。”
他压低了声音。
“有一个房间。没有固定位置,没有固定入口,甚至没有固定的名字。你永远找不到它——除非你需要它。”
“而当你找到它的时候,”弗雷德接道,“它已经是你需要的样子了。”
“藏东西的地方?”
“对。”
“避难的地方?”
“对。”
“练习魔法的地方?”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乔治说:“我们找到过它一次。”
哈利的脊背微微一紧。
“三年级,”弗雷德说,“圣诞节前后。我们正在开发一种新型烟花,但当时它极其不稳定,我们需要一个不会把塔楼炸飞的地方做测试。”
“我们在八楼走了一圈。”乔治说。
“两圈。”弗雷德纠正。
“三圈。”乔治承认,“第三圈走到那个巨怪挂毯对面时——门就在那儿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某种难得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里面是一间非常完美的试验场。石墙,厚窗帘,天花板高得能把烟花放上去。我们待了三个小时,没有费尔奇,没有平斯夫人,没有洛丽丝夫人突然从通风口钻出来。”
“后来呢?”赫敏追问。
“后来我们下楼吃晚饭了。”弗雷德耸耸肩。“等我们第二天想再去的时候——门没了。”
“我们找遍了八楼走廊,那堵墙又变回了墙。”乔治说,“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进去过。”
“所以你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出现。”哈利说。
弗雷德看着他:“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迫切的需要它了。但你们需要。”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离开教室的十多个人仍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他和韦斯莱们。赫敏的目光里已经燃起了那种“我们这就开始规划”的火苗,罗恩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从茫然切换成听懂了的镇定,纳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魔杖——不是恐惧,是等待。
而更远处,安东尼-戈德斯坦,还有那些曾在晨雾里跑过禁林边缘的拉文克劳们,正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我会在成功之后通知你们。”哈利向他们说道。
随后他转身,走向八楼走廊。
那幅挂毯就在那里——巨怪棒打巴拿巴,可怜的芭蕾舞导师徒劳地踮着脚尖,躲避巨怪乱挥的木棒。哈利从未认真看过它。他从未认真看过这截走廊,从未注意过这里的火把插得比别处稀疏,从未发现脚下这块石砖的边缘比其他地方磨损得更深。
他走了过去。
第一圈。没有。
第二圈。火把在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巨怪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咆哮。巴拿巴摔倒了。
第三圈。
哈利的脚步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停在了哪里,这截走廊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截都毫无分别,但他就是停住了。
他伸出手。
门出现了。
不是忽然出现,不是“砰”的一声显形——它更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从未将目光落到它上面。
一道光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橡木门,铜把手在走廊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柔润的暗金色。
哈利握住把手。
门向内滑开,无声无息。
里面有墙,有窗,有壁炉,有足够几十个人训练的空地,壁炉里没有火,角落里积着厚薄不匀的灰。
赫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地方可真大。”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地方。”他说。
有求必应屋再一次打开时,门口走进来的人已经超过了四十个。
他们大多数是拉文克劳传奇学长崇拜俱乐部的人。格兰芬多也来了不少人,赫奇帕奇来了秋-张和他的几个朋友,斯莱特林空无一人——但在门口徘徊过三圈、终于转身离开的扎比尼被乔治看见了,他说对方的表情像错过了一顿自己绝不会承认想吃的晚餐。
人聚起来了,总得有个名字。
“霍格沃茨勇士自卫队?”罗恩提议。
“太长了。”赫敏摇头。
“邓布利多军?”这是秋-张。
有人笑起来:“那不就是D.A.?听起来像个社团。”
“要更像我们正在做的事。”安东尼-戈德斯坦站起来,他是原拉文克劳传奇学长崇拜俱乐部的核心管理员,也是第一个把集会转变到暗地里的人。他扫视着屋里这些个来自不同学院、不同年级、却同样渴望学到真本事的人。
“我们藏在暗处,敌人找不到我们。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们今晚在这里学会怎么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
“像他一样。”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屋里没有人需要他说。
“他曾经隐姓埋名十几年年,”安东尼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把自己藏进迷雾里,然后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雾中走出来。”
“所以,我们是迷雾。”
角落里西莫-斐尼甘低声接道。
“迷雾军团。”
哈利站在人群中,绿眼睛映着火光。
“那就叫迷雾军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