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半月形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羽毛笔。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当先进来的麦格教授身上,但很快就转到了哈利身上。
哈利此刻面孔惨白,额头前的头发湿漉漉的,睡衣皱成一团。他站在麦格教授身后,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异样的光。
邓布利多放下羽毛笔,站起身来。
“麦格教授,”他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出什么事了?”
“哈利做了一个梦。”麦格教授走上前,语速很快,“关于亚瑟-韦斯莱。他说亚瑟正在危险之中,有人袭击了他。”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转向哈利。
“孩子,”他的声音很温和,“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哈利上前一步。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但他让自己站稳。
“一条巷子。”他说,“很窄,两边是高墙。有垃圾箱,还有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写着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韦斯莱先生拐进那条巷子,然后……有个人在他身后。”
“什么人?”
“看不见。”哈利摇头,“只能听见脚步声,看见巷子里的东西。那个人……那个人的视线一直跟着韦斯莱先生。他看着韦斯莱先生走进去,看着他放慢脚步,看着他加快——然后韦斯莱先生转过身,魔杖已经握在手里,但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到他的侧面了。”
他顿住了。那个画面又浮上来:惨白的光,蜷缩的身体,那双在荧光下不眨的眼睛。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咒语落在他身上。一道接一道。他一开始还在躲,后来不动了。”
邓布利多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那些沉睡在相框里的老校长们纷纷醒过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邓布利多停在一个空白的相框前——里面只有一片灰暗的背景,一个人影都没有。
“埃弗拉。”他说。
灰暗的背景波动了一下。一个干瘪的老头从画面边缘探出头来,睡帽歪戴在脑门上。
“告诉金斯莱,”邓布利多说,“一条巷子,两侧是高墙,有垃圾箱和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可能有褪色的字。亚瑟·韦斯莱刚下班,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让他马上去。”
老头嘟囔了一声,缩回画面深处,消失了。
邓布利多转向另一幅画像——一个黑发尖脸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菲尼亚斯。”
画像上的男人睁开眼睛,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去格里莫广场12号,”邓布利多说,“告诉那里的人。亚瑟出事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菲尼亚斯挑起眉毛,但什么也没说。他从画像里站起身,消失在画面边缘。
邓布利多转回身,面对哈利。
“孩子,”他说,“你刚才告诉我,那个人的视线一直跟着韦斯莱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利站在壁炉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就是那个人的视线。我看见的每一件事,都是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见的。我听见他听见的,我看着他看着的。”
邓布利多注视着他。
“他转过身的时候,”哈利继续说,“我看见了——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的。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就在那儿,那个袭击者。就在韦斯莱先生面前,只是他看不见。”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瞬间。
接着他举起魔杖,杖尖冒出一缕银色的光。那光芒越聚越多,变成一只银色的凤凰,在办公室里盘旋一圈,穿过墙壁消失了。
“斯内普教授,请尽快到校长室来一趟。”他说。
几乎是在邓布利多说完话的同时。
墙上那个空白的相框动起来。
埃弗拉的老脸从画面里挤出来,睡帽歪得更厉害了。
“金斯莱回话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枯叶摩擦,“他说人找到了,已经送往圣芒戈去了。”
罗恩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边的书架。
邓布利多转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他说,“带韦斯莱先生去找他的兄弟姐妹,然后使用门钥匙和他们的母亲汇合。”
麦格教授点点头。她走到罗恩身边,握住他的手臂。罗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向哈利,眼睛里全是茫然。
“去吧。”邓布利多说。
麦格教授带着罗恩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哈利和邓布利多。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墙上那些画像窃窃私语。
门又开了。
斯内普大步走进来,黑袍在身后翻卷。
他的目光扫过哈利——惨白的面孔,凌乱的睡衣——然后转向邓布利多。
“校长。”他说,“你找我?”
邓布利多与他对视,湛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瞬,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斯内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随即,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邓布利多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向哈利。
“孩子,”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比之前多了一份沉重,“我要去圣芒戈看看亚瑟的情况。至于你看见的那些画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哈利脸上。
“斯内普教授会帮助你。”
斯内普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黑袍掠过哈利身侧。
“跟我来。”
他大步走出校长办公室,没有回头确认哈利是否跟上。
哈利回头又看了一眼邓布利多,赶忙迈步跟了上去。
石头楼梯旋转着将他们送下,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斯内普的背影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没有说话,哈利也没有。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地窖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斯内普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哈利进去,随即关上。墙上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泡着各种诡异的东西,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壁炉里没有生火,阴冷的气息钻进哈利的睡衣。
“坐下。”
斯内普指了指一张椅子。他自己走向那排架子,开始翻找。瓶罐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梦见的事,”他背对着哈利,声音低沉,“不是普通的梦。似乎是你和黑魔王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精神连接。他在策划什么,而你,无意中看见了。”
他的手在一排魔药瓶上滑过,抽出一瓶,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
“这种连接很危险。他能进入你的思想,同样,你也有可能……被他发现。今晚的事,只是开始。”
哈利坐在椅子上,盯着斯内普的背影。
“但这是好事,对吗?”他说,“我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做什么——这能帮助我们。”
斯内普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架子那边传来,比刚才更低、更冷。
“好事?”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冰碴子。
“黑魔王最拿手的本事之一,”斯内普继续翻找,瓶罐碰撞的声响重新响起,“就是玩弄别人的思想。制造幻觉,植入虚假的记忆,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把人逼疯——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哈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斯内普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瓶子,对着烛光晃了晃,又放回去。
“我能分辨。”他说。
斯内普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
那双黑眼睛从昏暗中望过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他斜着眼看哈利——不是直视,是从眼角斜斜地扫过来,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你能分辨。”
他重复了一遍哈利的话。
然后他走向哈利,脚步很慢,黑袍拖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在哈利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亲爱的林奇叔叔,”他说,声音轻得像蛇信子,“也在黑魔王这一本领下吃过亏。”
哈利愣住了。
林奇叔叔也吃过亏?
斯内普盯着哈利,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排架子,又抽出一瓶,对着烛光晃了晃,浑浊的液体泛着诡异的紫光。他皱起眉,放回去。
哈利的视线跟着他在架子上移动。地窖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几根蜡烛,火光在斯内普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让那张本就阴郁的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斯内普终于抽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里面是银灰色的液体,静置时像水,但轻轻一晃,便泛起柔亮的光泽。
他转过身,把瓶子放在哈利面前。
“喝了。”
哈利看着那瓶魔药,又抬起眼,看向斯内普。那双黑眼睛在烛光下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什么?”
“能保护你的药。”
哈利的手按在瓶塞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起邓布利多临别时的话——“斯内普教授会帮助你”。
他想起邓布利多的蓝眼睛,还有林奇叔叔离开前的嘱咐。
于是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温热。那温度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股暖流渗进四肢百骸。他攥紧的手指松开了,绷紧的肩膀垂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
脸上那股冰凉僵硬的苍白,正被一层淡淡的红润取代。
这感觉……
很奇怪。
有点熟悉。
像是在哪里感受过——
“波特。”
斯内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你暂时安全了。但这种药不能一直依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黑眼睛盯着哈利,“有一种魔法,可以教你关闭自己的大脑,阻止黑魔王进入。它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真正地保护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叫大脑封闭术。”
斯内普抽出魔杖,指向哈利。
“大脑封闭术,”他说,“就是清空你的大脑。不去思考,不去回忆,不去感觉,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像一个关上的门。”
然后他直接开始了实战示范。
哈利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画面、声音、记忆,像溃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他看见德思礼家的碗柜,看见闪烁的绿光,看见金色飞贼从指尖滑过,看见——
“不行。”斯内普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进来,“你在想。我说了,要空白。”
他再次举杖。
这一次更糟。那些记忆像被撕碎一样,碎片在他脑海里乱飞。他试图把它们按住,试图清空自己,但越努力,画面涌来得越快。斯内普的脸,伏地魔的脸,林奇叔叔温和的笑容,舞会上赫敏旋转的身影——
“一塌糊涂。”
斯内普放下魔杖。
哈利扶着桌子,大口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四肢像灌了铅。
斯内普看着他,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你什么都没有学会。”
哈利抬起头,想说什么。
“出去。”斯内普打断他,“休息好了再来找我。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
哈利推开地窖的门,顺着冰冷的石阶往上走。
他的头还在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他抬起手揉着额头,脚步有些踉跄。
胸口的暖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瓶魔药——那股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漫开,渗进四肢百骸的感觉——
他的手顿住了。
停在胸口的位置。
去年暑假。
也是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他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眼前还残留着那道绿光和那张扭曲的脸。
林奇叔叔在那次之后送来的魔药,喝下去后那股从胸口蔓延开的温热。
一模一样的温暖。
一模一样的……熟悉。
哈利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幽暗的走廊的尽头,斯内普办公室的门紧紧闭着,门下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去年的魔药。
竟然是斯内普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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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站在架子前。
刚才拿出来的那个水晶瓶已经空了,被他随手搁在桌上。他抬手从架子上层取下一袋银灰色的粉末,又抽出几株干枯的草叶,放进架子旁边的铜秤上称了称。
壁炉里,他终于点起了火。幽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冒泡。
他盯着那锅魔药,黑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大脑封闭术。
是没有用的。
哈利和黑魔王之间的那道伤疤,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神连接——那是灵魂的连接,是魂器之间无法阻隔的联系。
任何技巧、任何意志、任何封闭大脑的方法,都无法真正斩断这样的连接。
所以他也没指望大脑封闭术真正起作用。
教男孩这个只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正在努力,稳定情绪......同时,给他点苦头尝尝。
斯内普拿起那袋银灰色的粉末,缓缓倒进锅里。液体嘶嘶作响,冒出几缕淡银色的烟雾。他放下袋子,拿起搅拌棒,轻轻搅动。
真正起效的,是这锅正在炼制的魔药。
这魔药会在那男孩的脑子里织成一张网,护住那些最脆弱的地方。黑魔王不会专门来攻击这个男孩——至少现在不会。但万一呢?万一他某天夜里突然想起哈利-波特,一时兴起,想往那个脑袋里灌输一点东西呢?
斯内普的搅拌停了一瞬。
那一点东西就能把一个人毁掉。
他继续搅动着坩埚内的粘稠液体,幽蓝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