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
哈利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向前一扯——不是幻影移形那种从肚脐眼向后扯的感觉——那个他经历过不少次了,虽然难受但至少有个方向,知道自己是被拉还是被推。也不是门钥匙那种被钩子勾住往后拖,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的滋味——那是失控的、被抛掷的感觉。这是一种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力量。他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被拉扯,而是在被投掷出去,像一颗从大炮里发射出去的炮弹。
速度快得他睁不开眼。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尖锐得像要撕裂耳膜,还有什么也听不清的嘈杂——也许是喊叫,也许是咒语,也许是某个人的惊呼,但一切都被风搅成一团混沌的噪音。他感觉自己在穿过什么,一层又一层,像是有无数道看不见的屏障被接连撞破,每穿过一层,身体就猛地一震。他想喊,但嘴刚张开就被风灌满,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然后——砰。
他整个人扑在地上,脸先着地。
疼。
膝盖疼,手掌疼,鼻子也疼——一种酸胀的、火辣辣的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顺着嘴唇淌到下巴,滴在冰凉的石板上。大概是摔破皮了。
他趴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蜂妖在里头开派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就听到又是砰的一下。
一个身影重重砸在他背上。
是赫敏。
哈利的五脏六腑差点被这一下砸得从嘴里吐出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贴在地上,脸在石板上蹭得更疼了。
“梅林的胡子——对不起!对不起!”赫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但越是着急手脚越是不听使唤,膝盖在他腰上顶了一下,手肘又在他后脑勺上磕了一下。
“没事……没事……”哈利闷在地下,声音被压得只剩半口气,“你起来就好……”
赫敏终于从他身上滚下来,跌坐在旁边的石板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不知道是汗水的痕迹。她喘着粗气,伸手去拉哈利。
这时候,金斯莱的身影凭空出现。他在落地的瞬间双腿微曲,靴子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但手中的魔杖已经指向周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战斗者的警觉。
卢平紧随其后。他的落地比金斯莱更稳一些,只是膝盖微微一弯便站住了,像一只优雅的猫。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那是一种在黑暗中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警觉。
唐克斯出现了,她踉跄了一步,头发变成了惊慌的灰色,被卢平伸手扶住。
穆迪是最后几个落地的。他的木腿在石板上重重一顿,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那只魔眼已经疯狂转动着扫视四周,正常的眼睛和魔眼各看各的,魔杖稳稳指向最近的人影。在看到是灰袍巫师后,他才缓缓放下魔杖,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写满了不信任。
还有更多的人陆续出现:灰袍巫师们一个接一个从半空中跌落,像下饺子一样噗噗噗地落在石板上。有人摔得重,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有人踉跄着落地,但都在迅速站起来,聚拢到石坑边缘那个人身边。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发问——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握紧魔杖,等待下一个命令。
罗恩是最后一批落地的。他整个人横着砸下来,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麻袋,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趴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突然翻身坐起,魔杖指向前方,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东西——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话没说完就被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哈利在赫敏的搀扶下撑起身,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
眼前的世界还在晃,像隔着一层水波,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石坑。拱门。黑色的帷幔。
石坑边缘站着一个灰袍笼罩全身、站在石坑边缘、背对着他们的人。
他的背影笔直而安静,像一尊石像。他的面前摆着一台奇怪的器械,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
哈利愣住了。
在他认识的所有巫师中,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背影——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的、沉默而坚毅的背影。
“雷吉叔叔。”
声音从他嘴里冒出来,沙哑而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自然而然的,另一个比他更响的声音压过了他,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是你!?”
小天狼星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的袍子在刚才的战斗中撕开了几道口子,头发比平时更乱,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盯着那个灰袍背影,魔杖握在手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食死徒呢?”
雷吉转过身来。
灰袍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了出来——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眼睛。
“这里是死亡厅。”他说,“食死徒在预言厅。”
声音平直,嘶哑,没有多余的起伏,像一把钝刀划过石板。
然后他的目光从小天狼星身上移开,扫过那些跌落的凤凰社成员——金斯莱已经站稳,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袍子;卢平扶着唐克斯,低声问她有没有受伤;穆迪的魔眼疯狂转动着扫视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刻也不肯停歇。还有更多的人——那些灰袍巫师,第一秩序的人——也在陆续落地,有人战斗后腿脚发软摔了一下,有人一个踉跄,但都在迅速聚拢到雷吉身边。
雷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凤凰社。
他们来了。
这并不让他意外。
凤凰社必定是时刻关注着哈利的,能及时赶来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男孩——他的目光在哈利身上停留了一瞬,看见他满脸灰尘、鼻子里还在流血,但眼睛里依旧闪着光——那个男孩是邓布利多最看重的人,周围的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心里默默估算。
那台器械原本有两个功能。一是将重伤的战士从战场上拉回来,保住他们的命——那些绳子就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将死之人,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拖回来。二是在撤退时,将所有人顺着魔法部防御体系的漏洞拉出去,彻底脱离这座正在变成战场的建筑,就像钓鱼的人收起鱼线,把上钩的鱼一并拉上岸。
但器械第二个功能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就像一根绳子只能承受有限的重物。
他计算过第一秩序的人数,留足了余量。
现在多了凤凰社这些人。
能一起带走吗?
雷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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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部的地下走廊空旷而寂静。
邓布利多的脚步声很轻,长袍的下摆无声地拂过地面。
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能听见这座古老建筑在自己脚下发出的细微呻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本该挂着历任部长肖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片颜色略浅的印记——画框被取走了,画像的主人们被转移到别处去了。那些曾经终日吵闹不休的老人们,如今不知在哪面墙上继续着他们没完没了的争执。
去年八月份的那场异变,让整个魔法部仓促撤离。
时间厅的消失——有可能产生波及整个魔法部的魔法灾害事件——迫使福吉做出了他任期内最正确的决定:暂时搬迁。于是整个魔法部的人带着文件和家当,转移到伦敦塔的临时办公点,留下这些空荡荡的走廊和搬不走的固定设施。
邓布利多在一处分岔口停下。
左边通往神秘事务司,那是他最终要去的地方。
但他没有转向左边,而是继续向前,走向魔法法律执行司的方向。
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走廊越来越窄,头顶的魔法光源有些已经失灵,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在地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邓布利多走过一排排编号相同的门,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魔法法律执行司,第二层,第三办公室。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比走廊更暗,角落里堆着几张搬不走的旧桌椅,墙上挂着一块蒙尘的公告板,上面还钉着几张早就过期的通知。地板上散落着几根被折断的羽毛笔,大概是某个雇员临走前的失手。
邓布利多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最深处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柜子——不是普通的储物柜,而是一个被施了忽略咒的入口。
他走过去,魔杖轻点柜门。
柜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不是柜子的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
邓布利多踏了进去。
楼梯很深,螺旋向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防御符文——有些是十三世纪留下的,笔画粗犷,带着中世纪特有的蛮横;有些是十六世纪加固的,线条更精细,像是炼金术士的手笔;还有一些是最近几十年才添上去的,工整而规范,是魔法部标准化作业的产物。那些符文在他经过时微微发光,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又像是在向他致敬。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
邓布利多踏入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那就是魔法部的防御核心。
球体缓缓旋转着,表面浮现出整个魔法部的立体地图——中庭大厅、各司办公室、还有那些早已被封存的古老通道。绿色的光点在地图上游走,那是防御魔法的节点。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那是反幻影移形咒的边界。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球体,那是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根基。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的线条上。
反幻影移形咒。
只要它还在运行,只要它的边界还完整,伏地魔就无法直接从魔法部内部幻影移形离开。他只能走物理出口——那些出口,要么被凤凰社的人堵着,要么即将被他堵上。
但那些红色线条……
邓布利多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几条线正在微弱地闪烁。那闪烁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他眼中清晰得像黑夜中的火焰。
他举起魔杖,杖尖指向球体。
银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融入那层金色的光晕。他的意识随着光芒一起深入,进入那个由无数魔法交织而成的世界。
几个月前,阿兹卡班监管委员会成员艾伯特-伦考恩使用一枚门钥匙逃离了那座海岛监狱——就在伏地魔亲自前往解救食死徒之前。
他看到了摄魂怪异常聚集,看到了那片笼罩阿兹卡班上空的黑暗,然后他抓住那枚门钥匙,被拽回了魔法部。
魔法部官方将那次事件称为“摄魂怪暴动”。
但那枚门钥匙造成的问题,远比一次暴动更深远。它的权限在魔法部系统中留存了多年——那是正式授权的门钥匙,理应在防护魔法上畅通无阻,只需要有人提前调整防护、临时开放通道。但魔法部搬迁时,没人想起来这件事。几个月后,当伦考恩激活那枚门钥匙时,它的权限和当时新部署的封锁魔法产生了剧烈冲突。
两股力量对冲的瞬间,伦考恩被拍在了墙上。
而防护魔法上,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那缺口后来被修补过——魔法部的傲罗和缄默人花了数周时间,把能看见的裂痕一一填上。但魔法部的防护是几个世纪以来层层叠加构建的,每一任部长都往上添加过新的魔法,每一个时代都留下过自己的印记。这种古老的结构一旦被撕开,就很难彻底恢复如初。有些裂痕被掩盖了,却没有真正愈合。
有些漏洞留了下来。
比如那口井盖——食死徒们进出的那口井盖。
它本应是封锁魔法的一部分,但现在,那口井盖和周围防护魔法的连接处,有一道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
就像一张织锦上被勾断了一根丝线。
邓布利多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
它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伏地魔的那些信徒,就是从这道裂隙进来的。
也许伏地魔本人,也是从这里进来的。
邓布利多的意识继续深入那片由古老魔法交织成的网络——像一位修复织锦的老师傅,不放过任何一根断裂的丝线。
几个月前那枚门钥匙造成的冲击不止撕开了一道口子;它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而那些涟漪所到之处,都在那些脆弱的老化节点上留下了痕迹。
魔法部的傲罗们修补过那些显而易见的伤口——他们尽了本分,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这座建筑的防御体系是几个世纪以来层层叠加构建的,每一任部长都往上添加过新的魔法,每一个时代都留下过自己的印记。有些裂痕被掩盖了,却没有真正愈合;有些损伤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却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悄然扩大。
邓布利多一道一道地找,一道一道地补。
那些靠近外部出口的裂隙——比如那口井盖附近的——被他仔细加固。
那些通往古老密道的节点——有些连现任魔法部长都不知道的密道——也被他一一检查。还有那些深埋在防御体系底层、几乎被遗忘的老化地带,那些连他自己都需要花些功夫才能找到的脆弱之处,他都一一走过。
银色的光芒在他杖尖流淌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停了下来。
那个半透明的球体依旧缓缓旋转着,但那些曾经微弱闪烁的红色线条,如今都恢复了稳定。所有他能看见的、能找到的、能触及的裂隙——那些几个月前留下的伤口,那些更早以前积累的暗伤——都已经被他加固过了。
当然,他知道自己不一定找到了全部。
这座建筑太老了,防御体系太复杂了,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魔法不可能被一个人完全参透。一定还有他看不见的漏洞,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密道。但他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
现在,如果有人想从这些被他修补过的裂隙中突破——他们一定会撞个头破血流。
普通的食死徒做不到。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撼动这些古老魔法的根基。
伏地魔可以。那些裂隙虽然已经闭合,但毕竟曾是伤口。只要他愿意花费力气,找到其中一个,撕开它——不需要很长时间,不到一分钟,也许更短——他就能从这里冲出去。
但自己绝不会给他那一分钟。
这就够了。
邓布利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缓缓旋转的球体,然后转过身,走向那条螺旋楼梯。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因为接下来,他要去神秘事务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