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布拉索夫市郊。
喀尔巴阡山脉在这里已经不那么陡峭了,山势变得平缓,像一头巨大的、走累了的老兽,把脊背慢慢地低下来,伏在地上休息。
布拉索夫的老城区在山脚下,红瓦屋顶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撒落的、熟透了的浆果。
城郊的房子一栋一栋地散在缓坡上,每栋都带着园子,园子里种着菜、养着花、搭着葡萄架,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棵矮矮的果树,果子还青着,藏在叶子底下,要很仔细才能找见。
林奇站在其中一栋房子的后花园里。
脚下的地面是石板铺的,被太阳晒得温热,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空气里却有一股清冽的、松针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冷香,即使在七月的午后也不曾消散。
他的左边是一道矮石墙,墙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把灰色的石墙点得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盘的画。
右边是一栋两层的石砌房子,墙面刷成了淡黄色,窗框是深绿色的,百叶窗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纱帘。
一扇窗户开着,风把帘子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反复地呼吸。
花园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
桌上铺着一条乳白色的桌布,桌上有面包,有奶酪,有一大盘用橄榄油拌过的沙拉,有一整只烤得表皮焦脆的乳猪,有一锅还在冒着热气的豆子汤,还有几瓶红酒,已经开了两瓶,瓶口塞着软木塞,酒液在阳光里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桌旁坐着两个家庭。
法比安-普威特坐在桌子的东头,背对着房子,面朝花园。
他比林奇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浓密了,头顶那一块变得有些稀疏,露出底下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头皮。
他的下巴上多了一圈胡子,修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了小麦色的、带着淡淡雀斑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干净。
他正用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往后仰着,姿态似乎很松弛,但他眼睛里的那一抹沉重出卖了他。
吉迪翁-普威特坐在他对面,面朝房子。
他比法比安大两岁,但看起来反而年轻一些——没有发福,没有秃顶,头发还是那种浓烈的、像新铸的铜币一样的红色,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他的脸比法比安瘦,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一种法比安没有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但他不常笑,此刻他就没有笑。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抵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又像是落在盘子后面的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短衫,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白得发亮,在晒黑的皮肤上像一条被缝上去的、颜色不对的拉链。
他们各自的妻子坐在他们旁边。
法比安的妻子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盘在脑后,她正低头给身边的孩子盛汤,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吉迪翁的妻子坐在另一侧,高高瘦瘦的,金发剪得很短,露出两只戴着银耳环的耳朵。
她正在切面包,刀法利落,切出来的面包片厚薄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盘子里。
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桌边还有三个孩子。
法比安的大儿子坐在父亲旁边,大约十四岁的样子,红头发,雀斑,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树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德姆斯特朗的校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细长的、晒不黑的脖子。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课本,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正用一支羽毛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着,舌尖从嘴角探出来一点点,是那种全神贯注时才有的表情。
法比安的小女儿坐在母亲旁边,十一二岁,也是红头发,但比哥哥的淡一些,更接近铜的颜色。
她没穿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蓝色的小花。
她正用叉子戳盘子里的沙拉,戳一块黄瓜,送进嘴里,嚼着,眼睛在桌上扫来扫去,像一个在寻找猎物的、还没学会耐心的小兽。
吉迪翁的儿子坐在两个家庭中间的位置,十三岁左右,红头发,但比他父亲的颜色深,更接近法比安的那种。
他正用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聊地画着圈,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针叶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孩子都在德姆斯特朗上学。
他们每年夏天回家,住上两个月,再回去。
今年的夏天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阳光,花园,烤肉,红酒,母亲们的唠叨,父亲们的沉默。
法比安的妻子把一碟新切好的奶酪放在桌子中央,顺手把几块散落的面包屑扫进掌心,在桌布边缘拍了拍。她看了一眼法比安,后者正端着那杯红酒望着远处的林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工作怎么样?”她问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法比安回过神来,把杯子放下了。
“就那样。”他说,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一块没有咽下去的面包。
吉迪翁的妻子从桌子的另一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吉迪翁一眼。吉迪翁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沙拉往旁边推了推。
他们的工作确实“就那样”——自从离开英国,法比安和吉迪翁在古灵阁罗马尼亚分行已经干了十几年。最早是解咒员,跟着探险队跑遍了东欧的古老墓穴和被诅咒的遗迹,从那些连妖精都不敢靠近的地方把那些古董挖出来。
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转到了鉴定部门,负责检查那些被送回来的物件上有没有附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工作稳定,收入不错,每年夏天都能在城郊的这栋房子里度两个月的假。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体面的、正常的、让人羡慕的人生。
甚至外甥比尔-韦斯莱在古灵阁的解咒员工作,就是通过普威特兄弟介绍的。
此刻,法比安正把那杯红酒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在他嘴里停了一瞬,然后咽下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睛还望着远处那片林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不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像一面被人从里面慢慢推着的墙,表面还是平的,但推的人知道,看的人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法比安的女儿放下了叉子。
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吉迪翁家的男孩,最后把目光落在法比安身上。
“爸爸,”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花园里听得很清楚,“我们新来的校长,最近跟我们说了一件事。”
法比安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杯子放下了,杯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说——”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大声讲出来的秘密,“他说让我们离英国远一点。说那边有一个很可怕的巫师在作乱,很危险。”
桌上的空气忽然变了。
法比安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动,但那个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
吉迪翁交叉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收紧了,拇指不再抵着下巴,而是攥在一起。
女孩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对世界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好奇。
“爸爸,”她说,“你不是英国人吗?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法比安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脸还在阳光里,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松弛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了。像一面湖水被风从下面吹了一下,表面的平静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翻涌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又张开,还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吉迪翁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那双攥在一起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那道从左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的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条被缝在皮肤上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两个老父亲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坐在开满了天竺葵的花园里,坐在烤乳猪和红酒和沙拉和豆子汤中间,被一个孩子的问题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餐桌上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林奇觉得那几秒钟很长。
长到他看见了法比安喉咙里那个没有咽下去的词,长到他看见了吉迪翁攥紧的双手上每一根凸起的血管,长到他看见了两个母亲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不是商量好的,但动作几乎同步,像是某种只有在这张桌子上才有的、无声的默契。
法比安的妻子先开口了。
“吃饭的时候不要问这些,”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只手按住了桌面上正在飘起来的东西。
说话间,她把盛好的汤放在法比安女儿面前,又把一块面包放在她盘子旁边。
“你们校长说得对,离英国远一点就对了。别的不用管。”
吉迪翁的妻子接上了话头,语气比法比安太太的更淡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琐事。
“你们好好念书就行了。德姆斯特朗的课程那么紧,还有心思操心别国的事情?”
两个女人,两句话,像两块被轻轻放上去的盖子,把那个被孩子无意中掀开的缝隙又盖住了。
女孩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法比安的大儿子从课本上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妹妹才能看见。
女孩把嘴闭上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黄瓜,送进嘴里,嚼着,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吉迪翁家的男孩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饭后,女人们开始收拾桌子。
盘子叠盘子,杯子叠杯子,刀叉被收进一只铁皮桶里,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孩子们被支使去做些零碎的事情——法比安的大儿子被叫去倒垃圾,吉迪翁的儿子被叫去把花园的水管收起来,法比安的女儿被安排去把晾在绳子上的桌布取下来。
三个人各自散开了,像三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落进花园的不同角落,发出不同的声响。
法比安和吉迪翁没有动。
他们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人一边,隔着一张还没有被收拾干净的、残留着面包屑和酒渍的桌子。
阳光比方才斜了一些,从他们的头顶移到了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腰际,再过不久就要落到石墙后面去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靠在一起的树。
法比安先开口了。
“你听说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端起面前那杯还没有喝完的红酒,抿了一口,酒液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酒把那句话压回去,但没有压住。
吉迪翁点了点头。
他的双手还搁在桌面上,但已经不攥在一起了。
它们摊开着,掌心朝上,空空荡荡的,像两只被掏空了的东西。
“神秘人回来了。”他说。
“魔法部承认了。博恩斯家的女人上台了,整军作战,但好像情况不太妙。”
法比安没有接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针叶林,望着那些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墨绿色的树冠,望了很久。
然后他说:“莫丽怎么办。”
这五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质地,从木头变成了铁,从铁变成了铅,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在桌面上,砸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中间,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正在变暗的阳光里。
他说的不是“凤凰社怎么办”,不是“英国怎么办”,不是“这场仗怎么办”。
他说的是“莫丽怎么办”。
他的妹妹。
那个嫁给了亚瑟-韦斯莱、生了七个孩子、在陋居的厨房里烤面包炖汤织毛衣的妹妹。
那个他们每年圣诞节都要寄礼物回去、每次猫头鹰带回来的信上都要写“孩子们又长高了”“比尔在埃及干得不错”“查理最近迷上了挪威脊背龙”的妹妹。
那个现在和她的丈夫和她的七个孩子一起,待在伏地魔已经正式归来、食死徒队伍日益壮大、魔法部天花板被炸开了一个洞的英国。
吉迪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搁在桌面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木桌上。
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像一道被刻在树皮上的、永远抹不掉的刻痕。
那道疤是第一次战争留下的,跟着他,从英国到了罗马尼亚,从凤凰社的战场到了古灵阁的办公室,从二十多岁到了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现在那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个正在开口说话的东西。
“我们需要回去。”吉迪翁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法比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哥哥手臂上那道疤,看了很久。
石墙上的天竺葵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的针叶林还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远的海浪。
布拉索夫老城区的钟敲了三下,余音从山谷里传上来,闷闷的,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
“我们回去。”法比安说,“就我们两个。”
吉迪翁看着他。
“我同意。”他说。
声音也不重,但稳得像一块已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但底子还在,沉在河床上,谁也搬不走。
两个男人坐在花园里,隔着一张铺满了面包屑和酒渍的桌子,望着对方,把这两句话放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他们稀疏的红头发,吹动他们洗得发软的衬衫领子,吹动他们搁在桌面上的、带着雀斑和伤疤的手。
身后的房子里传来女人们洗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法比安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还带着水珠,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法比安,看着吉迪翁,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她太熟悉了、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那扇半开的纱门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
她走到法比安身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要回去。”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法比安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不用解释。”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短,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古灵阁坐了多少年,你在花园里种了多少年花,你在饭桌上笑着过了多少年——那些东西没有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还是那个勇敢保护家人的男人。”
她停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只是以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她说。
“我以为我们不用再做那样的人了。”
法比安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粗糙很多,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被岁月磨出来的茧。
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为了家人,我们必须回去。”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回了房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吸一口气,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纱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闷闷的一声响。
吉迪翁的妻子也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吉迪翁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红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吉迪翁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金发,吹动他的衬衫领子,吹动那根插在红酒瓶口的、已经拔出来了但没有塞回去的软木塞。
软木塞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滚到桌布边缘,停住了。
法比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决定往一个方向倒。
吉迪翁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花园中央,站在那张还没有收拾干净的桌子旁边,站在那些面包屑和酒渍和那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疤中间,望着西北面——英国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见英国。
从这里只能看见喀尔巴阡山脉的缓坡,看见墨绿色的针叶林,看见灰蓝色的天空和几团被风推着走的云。
英国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些云的后面,在那些林子的后面。
但他们知道那个地方还在。
那个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他们在第一次战争中差点死去的地方,那个他们把妹妹留在了那里的地方——还在。
战争也在。
伏地魔也在。
林奇站在石墙旁边,站在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天竺葵后面,看着这一切。
“为了家人......”他低声重复着法比安刚才的话,“为了......家人吗?”
林奇一步迈出,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