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霍格沃茨的废墟,他看见了空地上发生的一切,联军从三个方向合拢,将那些灰头土脸的食死徒围在中间。联军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距离一百步的位置停下来,用沉默和越来越密的光芒挤压着对方的神经。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早在制定这个计划的初期,他们就做好了打算,在消灭伏地魔的肉体之后,幸存的食死徒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恐慌。到时候阿米莉亚-博恩斯带领魔法联军,趁这个时机完成包围,用压倒性的数量和优厚的条件压逼他们投降。
为此,他们甚至故意在联军后方混入了家属和年长的学生——那些人穿着与战士同样的袍子,举着发光的魔杖,从远处看和正式士兵没有区别。他们被安排在最后方,一旦情况不对,真的要开打,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撤出战场。
这是虚张声势,但战争从来不只是魔咒的对射,人心的较量同样重要。
现在,显然计划遇到了一些麻烦。
食死徒中有人想要顽抗,但这是小问题,他相信博恩斯女士他们能处理好。
邓布利多的目光从对峙的人群上移开——林奇让他看的,应该不是这个。
他的视线在城堡废墟上转了一圈,最终越过断裂的石墙和倾倒的塔楼,落在黑湖的水面上。
天文塔残骸砸进湖里激起的巨浪还没有完全平息,水波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月光碎在波光里,像撒了一地的银币。
贴着水面,一段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正在缓缓移动,方向是城堡正门外。
那黑烟太淡了,淡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墨迹,如果不是邓布利多此刻站在生死之间的边界上,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伏地魔的灵魂。
邓布利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那个游魂正在贴着水面滑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缕黑烟。
“这就是我要说的,”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归来的速度会超乎你的想象。”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那缕黑烟。
同一时刻,禁林边缘,那棵山毛榉的树冠上。
哈利把望远镜举到眼前,不停地在废墟上来回扫视着。
倒塌的石头墙壁,残存矗立的半截房子,还在冒烟的横梁,碎石堆里露出的袍角——他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把望远镜举起又放下,看着场地上暂时僵持的局面,一种焦躁从胃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他想喊又喊不出来。
“哈利,你和他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一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那是自己好不容易求着一起出发前小天狼星说的,声音很低,很认真,“你在魔法部听到过那个预言,命运将神秘人和你联系到了一起,他能感觉到你,你也能感觉到他——不管你愿不愿意。”
命运的联系。
哈利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会和伏地魔有着奇妙的联系,他觉得那很恶心,仿佛自己和那个残暴的黑魔王有着某种共同点似的。但此刻,当他的眼睛在废墟上找不到任何答案的时候,他打从心底里希望小天狼星说的是真的。
他闭上眼,试图去感觉,慢慢的,一种冥冥中的感觉真的从他的心头升起。
那种感觉从胸腔正中央涌上来的、灼热的、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猛地拧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向左边——转向黑湖的方向。他猛地睁开眼,把望远镜压回眼眶,焦距调到最远,对准那片还在荡漾的、被天文塔残骸砸出一圈又一圈波纹的水面。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碎在波浪上,白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盯着那片水面,一英寸一英寸地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
贴着水面,那团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黑烟正在缓缓移动。那黑烟太淡了,淡得像一滴墨掉进了湖里,迅速被稀释成若有若无的阴影。如果不是他提前锁定了那个方向,如果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到连呼吸都停了,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在黑湖水面!城堡废墟砸下来的地方!”哈利低头朝下面那位魔法部官员喊道,声音急促而嘶哑。
下方,那个穿着深色旅行斗篷的年轻巫师猛地抬起头。
他是魔法部派出的联络员,但同时,也是第一秩序为这次作战准备的特别行动员。
他朝着树冠上的哈利喊了一句:“看见什么了?对准它,按下你望远镜侧面的铜钮!”
哈利一愣,手指在望远镜的铜壳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侧面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小凸起。他来不及多想,把目镜重新对准黑湖上那团若有若无的黑烟,按了下去。
铜钮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镜片里,那团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烟突然像被墨水描过一样,变得乌黑浓重,在月光下的水面上拖出一道清晰的、蠕动的痕迹。
哈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了。
那不是烟,不是雾,而是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在贴着水面朝禁林的方向滑行。
哈利他们下方,那位年轻巫师已经行动了。
他猛地跃出树冠的边缘,半空中,他从袍子里抽出扫帚,翻身骑上,扫帚在月光下画出一道弧线,朝黑湖的方向疾射而去。地面上,灌木丛和树干后面,另外几个同样穿着深色旅行斗篷的巫师同时跃出,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他们抽出扫帚,跨坐上去,紧跟在那领头的身后。五把扫帚贴着禁林的树梢,排成松散的楔形,无声地朝黑湖飞去。
飞在最前面的年轻巫师从怀里掏出一副黄铜护目镜,扣在眼睛上。他身后的四个人做了同样的动作。护目镜的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暗金色的光——那上面刻着与哈利的望远镜同样的符文。当他们把目光投向黑湖水面时,那团原本需要极强感知力才能捕捉到的黑烟,在镜片里变成了一团被勾勒出来的、正在蠕动的阴影,清晰得像白纸上的一团墨渍。
他们是第一秩序的战斗巫师——雷吉亲手挑选的、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奇兵。
几个星期前,当邓布利多还在校长办公室里与雷吉一同制定这个作战计划时,他就已经为游魂状态的伏地魔准备了应对压制的方式。
游魂状态的伏地魔无法使用魔法。他唯一的攻击手段,是用自己坚韧而不灭的灵魂去冲撞他人的灵魂,像一颗子弹击穿玻璃一样,把对方的灵魂撞碎。
这种攻击无声无息,原本应该是无法用任何魔咒防御——直到林奇发明了灵魂甲胄。
这一事实由林奇本人在几年前亲自验证过——在伏地魔附身奇洛试图盗取魔法石的那一次事件之中,失败后恼羞成怒的伏地魔使用灵魂冲撞了林奇,但结果是林奇毫发无伤。
于是邓布利多打算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游魂状态下的伏地魔无法被任何咒语伤害,那就用同样施加了灵魂甲胄的巫师去撞击他。每一次撞击,都会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伏地魔的灵魂会被削去一层,而撞击者因为有甲胄保护,只会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会死亡。
一个人不够,就十个人。
十次撞击不够,就一百次。
邓布利多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击杀,而是持续的、反复的、像磨刀石一样把伏地魔的灵魂一点一点磨碎,直到把他消耗成虚弱至极、再无力作乱的状态!
那五把扫帚上的巫师,每一个人都将灵魂甲胄修炼到了第一秩序战斗巫师的最高水准。
他们此刻不是战士,他们是伏地魔灵魂的磨石。
领头的年轻官员俯冲而下,扫帚几乎贴着黑湖的水面掠过。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团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淡薄的黑烟——它正在加速,朝霍格沃茨的边界外而去。
“找到了。”他低声说,然后握紧了魔杖。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降低了高度,五把扫帚在水面上拉出五道细长的涟漪,朝那缕正在逃窜的黑烟包抄过去。
邓布利多的灵魂悬在空中,目光紧紧盯着那五把扫帚。
他们正在朝那团黑烟包抄,队形整齐,速度精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要他们撞上去,一次,两次,十次,伏地魔的灵魂就会被一层一层地磨碎,像石头被水流冲刷成沙。
“注意水面下。”林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布利多的视线猛地从扫帚上移开,投向黑湖的深处。
月光照不透湖水,波浪起伏的水面下是一片幽暗的、翻涌的黑色。
但邓布利多还是看见了,在那片黑色中,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影子正像箭一样从湖心射向湖面。那是一条蛇,通体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魔文,每一枚符文都在水下发出冰冷的、惨白色的光。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活物,像一支被某种古老力量射出的弩箭,目标明确,方向笔直,正是那团正在逃窜的黑烟。
邓布利多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还有后手。”林奇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令人惋惜的事实,“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蠢货。”
禁林边缘,树冠上。
哈利的望远镜始终锁定着那五把扫帚。他的手指还按在铜钮上,镜片里那团黑烟乌黑浓重,清晰得像刻在水面上。扫帚正在包抄,五个人已经形成了合围,下一秒就会撞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水面下的东西。
不是通过望远镜,而是通过那种“命运的联系”。
那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湖底冲上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捅了进去,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望远镜。他的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来不及了。
领头的年轻官员俯冲到了黑烟的正上方,他的扫帚对准了那团蠕动的阴影,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收紧了队形,五把扫帚的间距缩到了最小,准备进行第一次集体撞击。
就在那一瞬间。
黑湖的水面炸开了。
那条蛇从水中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它的身躯有水桶那么粗,通体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流动着惨白色光芒的魔文,鳞片在水珠中闪着冰冷的、像金属一样的光。它的嘴张开了,上下颚几乎裂成了一条直线,露出两排细密的、向内弯曲的毒牙。
那团黑烟聚拢起来,接着蛇头从下方以吞天之势而上,大口一张,将整团黑烟连同周围的水汽一口吞没。黑烟像一条被吞进腹中的泥鳅,扭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魔蛇的喉咙里。
年轻官员僵在半空中。他看见了那条蛇,看见它吞下了伏地魔的灵魂。他的护目镜里,那团浓黑的阴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浑身发光的、魔文密布的巨蛇,正在半空中扭动身体,像在消化刚吞下去的东西。
“不好——”他的声音刚出口,蛇就爆炸了。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道环形的、惨白色的冲击波从蛇的身体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但快了千百倍。
冲击波撞上五把扫帚,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拍在了五个人身上。扫帚被掀飞,人从扫帚上被甩了出去,在夜空中翻滚着,划出五道凌乱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进黑湖的水里。水花溅起,高得像一面墙,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爆炸的声响像闷雷滚过地面,从黑湖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禁林的树枝哗哗作响,震得废墟上松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废墟空地上,对峙的两方同时停下了动作。
联军最前方的阿米莉亚-博恩斯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黑湖的方向。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股从湖面方向涌来的、冰冷的、像冬天突然降临的魔力波动,她的心猛地一沉。
食死徒们同样感觉到了。有人从蹲姿站了起来,有人把低垂的魔杖重新举了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银白色的光河与黑袍子的阵营之间,那一百步的空地突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黑湖,那片还在翻涌的、水花尚未平息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