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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小心地拨开眼前的一丛蕨类。
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禁林的边缘。
冷杉的树根从腐叶层里隆起来，像巨兽的指节扣进泥土。树根之外，霍格沃茨的场地铺展开去——黑湖的水面映着乌云旋转的倒影，碎石滩从城堡残骸延伸到湖岸，两者之间，就是那片联军众人被捆缚的空地。
火光从废墟两侧插着的火把上跳起来，橘红色的，被风扯得忽明忽暗，把空地上的影子一会儿推向左边，一会儿又拽回来。
一行九个人伏在树根后面。
哈利摸到了最前面，胸口贴着树根，眼镜镜片几乎蹭到了蕨类的叶片。赫敏在他左侧，罗恩在赫敏旁边。韦斯莱夫人挨着罗恩，再过去是格兰芬多的纳塔莉，然后是赫奇帕奇的厄尼，拉文克劳的安东尼，斯莱特林的达芙妮。塞德里克在最右边，肩膀抵着冷杉树干。
没有人出声。每个人都下意识将呼吸压到最浅，浅到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韦斯莱夫人手指扣着树根上的青苔，指腹深深的陷了进去。
她的的目光在空地上来回扫。
没有...没有...没有......
就在她的心中愈发焦急的时候，罗恩的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妈妈。”气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掉，“快看。爸爸在那边。”
他的手指朝空地的西南角指了指，韦斯莱夫人的目光追过去——
亚瑟-韦斯莱坐在人群边缘。他的背靠着一块斜插在碎石里的石料残块，头歪向一侧，他的左眼肿着，眼皮鼓成一个青紫色的半圆形，只剩一条缝。右眼睁着，正看着面前几尺远的地面。袍子的前襟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的里衬上有一道从肩膀斜到肋下的焦痕。但他还坐着，胸膛还在起伏。
韦斯莱夫人的手指在树根上松了一下。她看着丈夫的身影，悬着的那口气从胸腔里出去了。他还活着。
但那口气出去之后，另一口气立刻顶了上来，更沉，更紧，压在她喉咙口——他还在那里。还在食死徒的手中，除非自己把他从那片空地上带出来，否则他随时可能死。
她扣在树根上的手指重新收紧了。
其他人也在观察着。
格兰芬多女生的目光钉在一个灰袍人身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念了一个名字。赫奇帕奇男生在找自己学院的熟面孔。拉文克劳男生的视线在傲罗堆里来回，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斯莱特林女生看着空地中央，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再次握紧了魔杖。赫敏嘴唇抿着，目光从麦格教授移到弗立维教授。罗恩则寻找着哥哥的位置。
哈利在找小天狼星。
但他没找到。
灰袍人堆里没有。傲罗堆里没有。凤凰社成员聚集的那片碎石上——金斯莱，麦格，唐克斯头发变成灰褐色，卢平嘴角还挂着血——没有。
到处都没有小天狼星。
哈利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心脏在跳动的间隙里漏了一拍。
然后他把那一下按住了。
魔法联军的众人事挤在一起，横七竖八的，一个人的身体挡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和腿叠着，灰袍和傲罗制服混成一片。小天狼星可能被挡住了。可能正侧躺在某块石料后面，可能被金斯莱的肩膀遮住了大半个身体，可能——他把目光从那片空地上强行收回来。
先这样，先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视线从空地上移开。扫过废墟边缘，扫过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碎石堆，扫过食死徒们支在空地旁的几顶墨绿色帐篷。帐篷口透出风灯的光，有人影在里面晃动。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然后停住了。
一个黑影从最边缘那顶帐篷的布帘后面走了出来。黑袍，高而瘦的身形，像一副骨架上挂了太多布料，被风一吹，袍子贴着身体往里收，显出肩膀轮廓。风灯的光从帐篷口漏出来，从侧面照着他。油腻的黑发垂在脸侧，鼻梁的弧度从侧面被光勾出来，嘴唇紧抿，嘴角像天生就往下沉。他站在帐篷口，手撑着门帘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空地上的联军众人。
斯内普。
哈利没有认出那张脸——距离太远，光线太暗，脸上的细节全被阴影吞掉了。
他认出的是那个身形。
肩膀的宽度，脊背微微佝偻的角度，黑袍从他身上垂落的方式。站立的姿态里有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阴沉，像他本人就是一片移动的、更浓更冷的阴影。
哈利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斯内普恨之入骨。
恨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它让他在走廊上隔着整条人群就能一眼锁定那个黑色的身影，让他把斯内普的身形刻在了心里。
让他在此时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影是何人。
此刻那道身形就站在帐篷口。从废墟边缘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像一片从墨水里剪下来的、比其他阴影更深的阴影。
塞德里克开始往后退。动作极慢，膝盖从树根上抬起来，脚掌无声地踩进腐叶层，身体重心往后移。
树根旁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跟着动了。
赫敏拉了拉哈利的袖子，他是最后一个动的。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那个黑色身影，直到目光被合拢的蕨类叶片切断。
九个人退进了禁林的阴影里。
塞德里克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其他人围过来。他等了两息，确认所有人都收回了心神。然后他开口，声音压成一线，只够围成一圈的九个人听见。
“一共有十二个看守。围着俘虏巡逻，路线有重叠。”他的手指在巨石表面的青苔上画出了简易的地形图，又点了几个点，“魔杖被收在废墟墙角下，有人看着。我们需要弄出一些动静，把一部分人引开。剩下的人才好动手。”
他的目光在几张脸上扫过。
“两个去偷魔杖。两个去制造动静。”塞德里克手指点向格兰芬多女生和赫奇帕奇男生，“纳塔莉，厄尼，魔杖归你们。从废墟南侧绕过去，贴着碎石堆的阴影走。”
纳塔莉点了下头，厄尼的喉结滚了一下，也点了一下头。
塞德里克转向拉文克劳男生和斯莱特林女生：“安东尼，达芙妮。制造一些动静。在废墟北侧，靠近禁林边缘的那片碎石堆就行。不要太近，不要太远。能把人引过去就行。”
安东尼点头表示明白：“我们两个可以使用爆炸咒。”
“稍微分开一些使用，让他们觉得不止一处有动静。”塞德里克说。
安东尼和达芙妮对视了一眼。达芙妮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很是坚定。
“好。”塞德里克说，他的目光从哈利他们的脸上扫过，“我们几个去偷袭巡逻的食死徒。等动静起来，看守被引开，就动手。”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
“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安静了一瞬。蹲成一圈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风从禁林深处吹过来，冷杉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摩擦，发出极轻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响。
“斯内普。”
所有人看向哈利。
他蹲在巨石最外侧，冷杉的阴影落在他肩膀上。
刚才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蹲成一圈的人都听见了。此刻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到他脸上——有不明所以的，有皱眉的，有嘴唇微微张开像要问什么但还没问出口的。
哈利被这些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他低下了目光，看着自己撑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了一下。
但他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我刚才看到了。他就站在帐篷那边。周围的食死徒——他们对他没有敌视，没有警惕。”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一下，“他们还是把他当做自己人。”
安静了一息。
罗恩的声音打破了安静：“那是因为他就是一个真正的食死徒啊。”
他的眉毛拧着，雀斑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撒了一把深褐色的沙子：“他一直都是。哈利，他一直都是神秘人的忠实信徒。”
哈利抬起头。
他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罗恩，绿色的虹膜在阴影里暗得像深水。
他没有提高声音，语气却比刚才坚定：“他不是。”
罗恩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好友坚定的眼神，最终没再说什么。安静又落下来，比刚才更沉。
哈利转向塞德里克，他看着此刻负责做出决定的那个人。
“林奇叔叔说过，我绝对可以相信斯内普。”他的声音很平，“我相信林奇叔叔的话。”
塞德里克看着他，掂量着这话语的真假。
两息。三息。冷杉的枝叶在他们头顶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响。火光从废墟的方向漏过来，被树干和蕨类切成碎片，落在塞德里克脸上。左脸颊那道伤口的边缘被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好。”他同意了哈利的提议，因为哈利推出了一个自己也十分信任的人来背书。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重新在地面上方比划。
“纳塔莉，厄尼，你们两个还是负责魔杖。安东尼，你去制造动静，放几个爆炸咒就去支援娜塔莉他们两个。”他的手指点向哈利，“你去找斯内普。从帐篷后方绕过去，动作要快。”
哈利点了一下头。
“其余人分散潜伏。”他的目光扫过韦斯莱夫人，扫过罗恩，扫过剩下的面孔，“等动静起来，看守被引开，等哈利的信号。信号一到，同时动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塞德里克看着他们。
“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低着，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十二个巡逻的食死徒，废墟里还有更多，而我们只有九个人。”他目光扫过众人，“老实说，我们的机会不大。”
一片安静，众人静静听着塞德里克发言。
“但我们有一样他们没有的东西。”他的手指朝空地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的人，被捆着的那些。他们是我们的。我们的袍泽，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他们现在倒在那里，动不了，等着。等有人去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目光从韦斯莱夫人脸上移开，扫过纳塔莉，扫过厄尼，扫过安东尼，扫过达芙妮。
“食死徒没有这个。他们看守的不是自己人，是俘虏。他们巡逻的时候想的不是保护谁，是别让黑魔王怪罪。他们的手会抖，我们的不会。”
他停了一息。
“我保证，我会冲在最前面。哪怕倒下，也会倒在你们前面。我会和你们一起，把那边的人从食死徒的手里救出来。”
他的右手从巨石上抬起来，掌心朝下，伸到蹲成一圈的人中间。
“让我们把他们带回来。”
纳塔莉的手伸出来，覆在塞德里克的手背上，接着是厄尼的手，安东尼的手，达芙妮苍白的手指，韦斯莱夫人的手，赫敏的手，罗恩的手。
哈利最后一个伸出手。
他的手掌覆在最上面，能感觉到下面那些手传来的温度，有的在颤，有的很稳，有的冰凉，有的滚烫。
九只手叠在一起，在冷杉的阴影里，在禁林边缘潮湿的空气中。
没有人说话。
塞德里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按回巨石表面。
“开始行动。”他说。
赫敏和塞德里克为他们每个人都施展了幻身咒，九个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变淡。
“移动不要太快。”塞德里克的声音从空气中传过来，他自己的身形也正在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被稀释，“幻身咒比不上隐形斗篷。慢了就看不见。快了就很容易暴露。”
纳塔莉和厄尼的轮廓朝南侧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贴着碎石堆的阴影，朝废墟墙角下那堆被收缴的魔杖摸过去。安东尼独自朝北侧折去，他的轮廓在蕨类之间晃了一下，被冷杉的树干吞没了。
赫敏转向哈利。两个边缘模糊的身影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袍子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快。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头发擦过他的下巴，带着烟味和松脂味。然后她的脸偏过来，嘴唇凑到他耳边。
“小心。”
气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掉。只有一个词。她的手在他袍子前襟上攥了一下，指节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胸口，然后松开了。
她退开一步，转向塞德里克的方向，跟上了罗恩和韦斯莱夫人的轮廓。三个模糊的身影朝空地的方向摸过去，一个接一个地滑进黑暗里。
哈利站在原地。
袍子前襟被她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褶皱。他看着那几个正在消失的轮廓——赫敏的，罗恩的，韦斯莱夫人的，塞德里克的——被禁林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吞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无声地滑向废墟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