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顶帐篷从外面看不大,但里面被施了无痕扩展咒。
食死徒们找到的战利品堆在两侧延伸开去,比帐篷口看到的要深得多,靠里的位置光线昏暗,堆叠的物品轮廓模糊地挤在一起。
哈利压低声音:“时间紧迫,我们分开寻找。赫敏,你去左边,厄尼,你去右边,我去最里面。动作要快。找到布袋就出声。”
没有更多交流,赫敏往左侧的战利品堆摸过去,厄尼也向着右侧而去。
哈利的目光扫向最深处,那里的战利品堆得更高更密。
他弯下腰,手指从战利品堆的边缘开始翻。几口敞开的木箱里装着银器——高脚杯、烛台、壶嘴雕成鹰首的茶壶,金属表面泛着暗沉沉的氧化痕迹。他挪动了一下木箱,高脚杯里面掉出几颗干瘪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种子,在战利品堆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缝隙里。
木箱后面是一摞卷起来的挂毯,他把挂毯掀开,挂毯下面是一尊黄铜星盘,好几层同心圆环已经错位卡死了。星盘旁边堆着几幅从墙上取下的画像,画框里的人像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背景——不知道食死徒把这些东西拿来做什么。
哈利摇摇头,现在没空去想这些琐事,他继续谨慎而专注地翻过每一堆器物,手指拨开它们的间隙,掀开垂下的布片,挪开错位的箱子,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样东西又移向下一样。
帐篷里只有极轻的窸窣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三人找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布袋却始终没有出现。
哈利直起腰,他的目光落在帐篷最深处——战利品堆正中央的位置,那里光线最暗,一堆东西歪斜的、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的,从地面一直堆到比人还高。
最底下是几个叠在一起的木箱,其中一个箱盖半开着,里面塞着几只镶嵌石榴石的小金杯,杯身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
木箱上歪歪地堆着银器——烛台、茶壶、一只壶嘴被砸弯的银壶——和几本厚得像砖头的魔法典籍,书脊朝外歪斜着,封皮上的烫金书名在昏黄的光线里已经看不太清了。
典籍上面又搁着一只被压扁的坩埚,坩埚里塞着几卷陈旧的魔法兽皮卷,兽皮卷从坩埚边缘支棱出来,像一丛干枯的灌木。坩埚上又摞着更多银器,银器之间的缝隙里还塞着小件的杂物——一枚表面氧化发黑的徽章、一只断了链条的怀表、几颗不知从什么首饰上脱落的小宝石。
这一堆摞得毫无章法,越往上越窄,最顶上斜斜地搁着一个没了外层玻璃罩的沙漏。
这里还没有翻过。
哈利伸手握住了正中央位置那只弯着壶嘴的银壶,试图看清它后面放着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了。
火把的光从外面一下子灌进来,橘红色的,在战利品堆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
哈利的手指在这一瞬间僵在银壶上,脑子里嘭的一下炸开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竟然没有在帐篷口留人放风!
三个人都沉浸于搜寻魔杖袋子,全都陷在了这堆被无痕扩展咒撑大了的战利品堆里,忘了帐篷口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但想起来已经来不及,他连忙把手中握着的银壶放回原位,但因为急切,动作比刚才拿住时快了一瞬,力道也偏了。银壶没有被放回原位,壶身歪了,歪向坩埚的方向,壶嘴向外凸了出来,整只银壶以一个不自然的、微微倾斜的角度卡在坩埚和那摞典籍之间。
哈利从战利品堆中央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幻身咒还在,只要他不动,食死徒就看不到他。
他退的时候脚步极轻,挑那些被踩实了的位置落脚,把自己缩进两堆战利品之间最暗的那个夹角里。
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有些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他把左手伸进袍子内侧,按在胸口上,手指隔着袍子压住心脏的位置。
压住了蓬勃的心跳。
呼吸也不能有声音。他小心地用嘴呼吸,气流从微张的齿缝间进去,极慢,极浅,连鼻腔里那股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都只能一丝一丝地往里渗。
那名食死徒走了进来。
怀里抱着几个窥镜,都是不能正常运转的——一个的镜面碎成了蛛网状,一个的顶部在不停旋转但发不出任何光亮和声响,还有一个的玻璃已经掉了,只剩下空空的镜框。
他抱得很随便,像抱一捆没什么用的柴火,嘴里还在嘟囔着:“不就是比我早入伙几天么,脏活累活全丢给我……”他没有往左侧看,没有往右侧看,径直朝着帐篷深处哈利的方向走来。
哈利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食死徒在离他不到两步的战利品堆前停下了——就是哈利刚才扒拉银壶的那堆,从地面摞到帐篷顶的战利品堆。
他把怀里那几个窥镜举起来,一只一只地往最顶上放。最顶上那个没玻璃的沙漏木架被他放下来的窥镜压得晃了一下,沙漏底座往旁边偏了半寸。
最后一只窥镜搁上去时,底座正好有一小半压在了那只歪斜的银壶的壶盖上,大半悬空。
食死徒放完拍了拍手,转身就要走。但他转身时右肩的袍子挂住了那只翘起的壶嘴。银壶被他转身的力道从窥镜底座下面拽了出来,壶嘴刮过坩埚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整只银壶翻倒下去,砸在下面的木箱上。
窥镜失去了壶嘴的支撑,从沙漏边缘滑下去,砸进坩埚里。银壶从木箱边缘滚下去,一路叮叮当当撞翻了沿途的烛台、徽章和几只小金杯。坩埚上摞着的典籍被银壶带倒,书脊从坩埚边缘滑脱,砸在地上摊开的书页扬起一片灰尘。坩埚顺着木箱的斜面滑下去,里面塞着的兽皮卷和小宝石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沙漏从帐篷壁上翻下来,木架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整个战利品堆从被银壶撑住的那个支点开始瓦解——连锁反应从中段往上下同时蔓延,上面的东西失去支撑往下塌,下面的东西被上面滚落的物品砸中往外散。银器骨碌碌滚出去,兽皮卷展开摊在地上,几颗不知从什么首饰上脱落的小宝石弹进了帐篷壁和木箱的缝隙里。
这坍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搞什么——”食死徒转过身,看着散了一地的物品,几个窥镜还在他脚边滚着。
他骂了一声:“谁他...的把这堆东西摞成这样的?碰一下就塌?”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那堆散落的战利品里,又骂了一句,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一个窥镜——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破窥镜,连个能用的都没有,全他妈是碎的,还让老子来放——”
但这个食死徒并没有注意到,战利品堆崩塌激起的尘土沿着过道在帐篷里缓缓扩散,一部分灰尘突然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着一层透明的表面往下滑落,在空气中短暂地勾出了一个轮廓。
那是袍子下摆的边缘以及小腿的线条,极淡的,像用最细的炭笔在空气里抹了几笔,转瞬即逝。灰尘继续飘过去,那个轮廓就散了,融回帐篷深处的阴影里。
那个食死徒没有看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堆东西,嘴里继续抱怨着:“破窥镜,破水壶,破——”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战利品堆散落之后,一只木箱的盖子被砸开了。箱子里面,斯莱特林的绿宝石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幽深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食死徒左右看了下。
确认没人进来,他飞快地弯下腰,从箱子里摸了一颗绿宝石,塞进自己袍子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一只从桌上偷面包屑的耗子。然后他用脚把那堆散落的器物往中间拢了拢。没有仔细归位,只是把散开的书本、银器和窥镜往帐篷深处踢了踢,踢出了一条勉强可以下脚的通道。
踢完之后他又左右看了一遍,确认没人,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掀开布帘溜出了帐篷。
脚步声远了,帐篷里安静下来。
“哈利?”赫敏微弱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我刚看到——那些灰尘——你没事吧?”
她的角度看不到那名食死徒,她看到的只是那团灰尘在空气中凭空勾勒出了哈利的下半身。
那一刻可把她吓得够呛,她以为哈利下一秒就要从阴影里被拽出来。
哈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着那堆坍塌过的战利品堆。
在食死徒用脚拢过之后,那些典籍、银器和窥镜被踢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堆,一些原本压在深处的东西被踢到了边缘。
在那堆战利品的最底下,两个木箱的中间位置,被一本摊开的厚书半遮半掩地压着,一个墨绿色的布袋露了出来。
刺状凸起从布袋内侧往外顶着,把布料撑出不规则的棱角,甚至一小截魔杖末端从布袋的抽绳口戳了出来,漆黑的杖身表面在灰尘里暗沉地泛着光。
哈利把布袋从两个木箱之间抽出来,手指触到布料内侧那些硬邦邦的、不规则凸起的轮廓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轻呼了一句,声音里压不住那股从胸腔底处往上涌的庆幸。
赫敏和厄尼立刻从两侧摸了过来,模糊的轮廓在昏暗中朝他聚拢。厄尼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声都还没压匀,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振奋。
赫敏的声音很轻,但因为近,因为那声音直直地对着他的方向,压不住的急切从气声里往外渗:“太好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哈利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抽绳拉开,将布袋口撑开了一点。
帐篷深处光线昏暗,但从帆布外面透进来的火把光足够他在近距离看清布袋里的内容——魔杖。横七竖八地插着,杖尖从抽绳口戳出来,在昏暗中泛着暗沉沉的微光。
他伸手进去拨了一下,手指从几根杖柄之间穿过,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
布袋里魔杖的数量不对。
联军几百号人,被收缴的魔杖也有几百根,这个布袋虽然鼓,但装不了那么多。这布袋里的魔杖,最多只有联军全部魔杖的一小半。
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收了回去。
哈利看着手里的布袋,手指在抽绳上慢慢收紧。
他犹豫了。
这些魔杖已经足够武装一部分联军了。拿着这个布袋回去,完全够用。
但他的目光扫过帐篷深处那些还没翻过的角落——剩下的魔杖一定还在这顶帐篷里,就在那些还没被翻开的杂物堆后面。
现在自己等人都已经在帐篷最深处了,剩余的魔杖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这时候转身离开,他不甘心。
他想要每个人都拿回自己的魔杖,他想要把联军所有人都武装起来。
哈利把布袋口重新拢紧,转向赫敏的方向,把布袋递过去:“你先把这个带回去,让联军有防守之力。”
赫敏却没有接,她看着哈利的方向:“那你呢?”
“剩下的魔杖也在这里。”哈利说,“我要找到全部。”
“太危险了。”赫敏的声音紧了一分,“刚才那个食死徒随时可能再回来,外面随时可能再进来人。”
“我知道。”哈利说,“但这些魔杖只够武装一小半人。剩下的那些人,你让他们拿什么挡咒语?拿手吗。”
他看着赫敏的方向,绿色的眼睛在幻身咒的银灰色线条后面,赫敏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她:“我已经在这里了,不如找齐了再走。现在离开,食死徒可能就会把剩下的魔杖转移走。那么多人没有魔杖,难道都找奥利凡德先生重新做吗?”
赫敏没有立刻说话,她知道哈利说的对。
自从伦敦郊外的魔法部失败之后,对角巷里就没有店铺开门了,谁知道奥利凡德先生现在在哪里躲着,就算他还在对角巷,重新给几百个人量尺寸、配魔杖,需要的时间是按月算的。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看了一眼哈利递出的布袋,伸手接过,然后反手塞向了厄尼的方向。
厄尼下意识地接住。
赫敏抽出魔杖,杖尖点在布袋表面,那层冰凉的、像水膜一样的光从杖尖流淌下来,裹住了墨绿色的布料。布袋的边缘开始变模糊,刺状凸起的轮廓一根接一根地融进了帐篷深处的昏暗中。随后她的杖尖移向厄尼,凭着感觉在他肩头补了一道幻身咒——旧的那层已经在翻找中磨得有些薄了,新的咒语覆上去,把他彻底吞进了阴影里。
“我能施展幻身咒,我留下来帮你。”她看向哈利,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哈利看着她,没有再劝。
他转向厄尼:“你带魔杖回去。沿原路走,动作要快。”
“明白!”厄尼将布袋抱在怀里,没有说别的,转身朝帐篷口摸去。模糊的轮廓在帆布壁的阴影里晃了一下,从布帘的缝隙里滑了出去。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哈利转过身:“先从这几个木箱附近开始找。剩下的应该也在这堆东西里。”
“好的。”赫敏点头同意。
两个人无声地散开,继续翻找。
厄尼抱着布袋,幻身咒把他的轮廓吞进了帐篷区的阴影里。他压低身形,贴着帆布壁,从两顶帐篷之间的窄缝中穿过。
有人在几步外走过,厄尼停住,后背紧贴帆布。那人没有朝他这边看,径直走远了。厄尼继续移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绕过最后一顶亮着风灯的帐篷,从断墙的豁口里滑了出去。
帐篷区的火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黑暗温柔地将他纳入怀抱。
就在这个时候,两只大手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一只手抱住了他,另一只手在同一瞬间捂住了他的嘴。
厄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布袋被压在他的怀里,幻身咒的银灰色线条在剧烈挣扎中晃得几乎要从他身上剥落。他拼命扭动肩膀,手肘往后撞,想去掏口袋里的魔杖——但那只抱住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把他整个人钳住了。
他在幻身咒里剧烈地喘气,鼻腔里全是汗和泥土和恐惧的气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被发现了,完蛋了......
“别动。我是金斯莱-沙克尔。奉魔法部部长阿米莉亚-博恩斯女士的命令来帮助你们。”声音压得极低,沉稳的,直接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颤抖。
厄尼的挣扎停了,他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但身体从绷紧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下来。金斯莱捂着他嘴的那只手先移开了,然后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力道,但还按在他肩上:“哈利和赫敏在哪?”
厄尼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但他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那边的帐篷里。我们找到了魔杖,但只有一半。我先带回去,他们还在里面找剩下的。”
“联军在往黑湖边撤退。你沿那边的缓坡下去,把魔杖交给阿米莉亚部长。”金斯莱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去接应他们。哪顶帐篷?”
“那顶帐篷旁边堆着几个木箱的,木箱上头放着一盏风灯。”
“去吧。”金斯莱松开了按在厄尼肩上的手,轮廓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朝帐篷区的方向折了回去。
厄尼把布袋在怀里重新抱紧,转过身朝缓坡的方向快步行去。
因为时间的紧迫,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经过一片野草丛时,他的腿侧擦过了一丛较高的草茎。草尖被他的身形一带,猛地弯向一侧,然后弹回来,开始左右摇晃。
厄尼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从草丛旁边过去了,身影被场地上的黑暗吞没。
而在不远处,一个食死徒正从帐篷区边缘直起身。
他抬尸体抬得后背发僵,把手撑在后腰上,仰头吐了口气。视野余光扫过场地边缘——那丛草正在摇晃。
他的目光停住了。周围没有风。火把的光稳稳地亮着,帐篷的帆布壁一动不动。只有那一丛草,最顶上那几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左右摇摆。
他盯着那丛草看了两息,然后草慢慢停了。
他皱着眉,往那边走了两步,视线在草丛周围来回扫了一遍。碎石,焦草,几块从废墟方向滚过来的石料残块。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摇了摇头。
“还磨蹭什么。”身后传过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另一个食死徒从帐篷区边缘探出头,“快走啊,那边还有几具尸体没搬呢。”
这个食死徒又往草丛的方向扫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帐篷区走回去。视线在转身时扫过联军俘虏那片空地。脚步停了一瞬。
那片空地是黑的。
不对——之前那里插着好几根火把,他来来回回经过好几次,每次余光里都是那片亮晃晃的光。现在那里一片漆黑。他张着嘴,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息。
“你聋了?过来搭把手!”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脚步没有立刻移动。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洒下来,空地碎石上倒伏着几个黑袍身影,一动不动。他们身边那片本该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束缚用的绳索散落在碎石间,被月光照得泛着惨白的光。
那个食死徒站在原地,嘴还张着。
然后他猛地合上了。
“来人啊——俘虏跑了!”
另一边,哈利和赫敏在帐篷深处那几个木箱后面一通翻找。
手指从银器、典籍和兽皮卷的缝隙间探进去,拨开一只断了链条的怀表,挪开一尊歪倒的青铜小雕像,哈利的手触到了另一个布袋。
墨绿色的布料,和他刚才找到的第一个一模一样,表面有刺状凸起。
布袋被压在杂物堆的最底下,刚才那次坍塌让这堆东西重新散落了一次,食死徒用脚拢过之后,上面的杂物虽然歪歪扭扭地堆着,但底下的部分反而被挤得更紧了。
布袋的抽绳口被魔法典籍的书脊挂住了一角,布袋底部又和旁边木箱的缝隙卡在一起,整只布袋像是被嵌进了杂物堆的承重结构里。
他试着把布袋往外抽了半寸。压在上面的那本典籍跟着往下滑了一点,书脊和坩埚边缘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哈利立刻停了手,这堆东西的结构已经被刚才那次坍塌破坏了,现在勉强维持平衡——他再多用一分力,整堆东西可能就会像刚才一样再次垮塌。银器砸在木箱上的声响,典籍砸在地上的闷响,兽皮卷滚出去带倒其他杂物的连锁反应——这些东西如果再来一次,整个帐篷区的人都会听见。
赫敏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魔杖已经举起来了:“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压在布袋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减少。
“快点。”她说。
哈利探身进去,用力把布袋从器物堆里提了出来。
赫敏则把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物品一件一件地堆了回去。
哈利打开布袋,伸手拨弄了几下里面的魔杖,确认着里面的魔杖数量。
“都齐了?”赫敏问道。
哈利把抽绳重新拢紧,点了一下头:“大致对得上了。”
赫敏的魔杖点在布袋上,施展了幻身咒。
又给自己两人身上补了两道幻身咒之后,他们起身朝帐篷外面走去。
就在这时候,那声大喊从帐篷区外的场地上炸开了。
“来人——俘虏跑了!”
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喉咙,划破了帐篷区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
抬尸体的脚步声停了,翻挖废墟的敲击声停了,帐篷之间喊话的声音也停了。
一息。
然后整个帐篷区炸开了锅。
帐篷布帘一个接一个地被掀开,黑袍从帐篷口涌出来,靴子踩在碎石上汇成一片密集的碾压声。有人在喊“什么?什么跑了?”有人在喊“俘虏!联军的俘虏!”有人在喊“不可能,我刚才还看见他们在那——”更多的人从城堡废墟方向跑过来,脚步声从碎石坡上轰隆隆地滚下来,像一股正在汇聚的泥石流。
火把的光被跑动的人影撞得乱晃。
布帘外面,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场地那边涌,有人从他们藏身的帐篷旁边跑过去,袍角刮过帆布壁,发出唰的一声。
哈利和赫敏被堵在了帐篷口。
赫敏的手从布帘边缘收回来,模糊的轮廓转向哈利。
他们出不去了。
哈利凑到布帘的缝隙前往外看。
帐篷区边缘,火把的光还在晃,黑袍们正往场地的方向跑。然后他听到有人喊:“这里有一个!”紧接着,一道咒语的光芒在帐篷区边缘炸开,然后是第二道,爆炸声,碎石被掀飞的哗啦声。有人在那边交火了。从帐篷区往场地跑的食死徒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纷纷调转方向,朝声音来处涌去。
“现在。”赫敏的气声从他身侧传来。
哈利掀开布帘——一只大手从外面伸进来,按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推了回去。哈利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赫敏的肩膀。
那个身影紧跟着挤了进来,反手把布帘重新拉严。高大的轮廓在帐篷深处的昏暗中几乎把布帘那边的光全挡住了。
赫敏的魔杖已经举起来了,杖尖对准那个黑影。
那只手把布帘重新拉严,火把的光从帆布外面透进来,勾出他肩膀和头顶的轮廓。
“别出去。外面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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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地魔带着小天狼星已经沿着车辙印走了很远了。
禁林越来越深,冷杉和山毛榉逐渐被更扭曲的树木取代——枝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松萝,蕨类比人还高,腐叶层厚得每踩一脚都像陷进泥沼。车辙印还在往前延伸,两道平行的压痕碾过苔藓和蕨类,方向明确。
但除了这两道印子,什么都没有。
小天狼星被架着走在后面,他看着那两道没完没了的车辙印,心里开始胡思乱想。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那辆车只是经过那里,和雷古勒斯毫无关系。
也许他编的那个谎正在变成一个更长的、更徒劳的拖延,而伏地魔的时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前面那片密集的冷杉林后面传过来。
一个粗哑的、巨大的嗓门,音量洪亮得像被魔法放大过,但语调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说话的人不太习惯组织句子。
另一个声音更小,更急促,被那个大嗓门盖住了大半,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
绕过一株粗得需要好几个人合抱的大树,前面的地势忽然陷了下去。
那是一个凹地,粗壮树根从斜坡上裸露出来,凹地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一个巨人坐在凹地中央。他大概有十六七英尺高,灰褐色的皮肤粗糙得像没有打磨过的花岗岩,脑袋和身体的比例不太对,显得笨拙而迟钝。
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比普通人高出足足一倍,肩膀宽得像一扇谷仓的门,浓密的黑色胡须乱糟糟地缠结在一起。
但站在那个巨人面前,他还是小了整整两圈。
巨人的一只手攥着他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一条腿,把他整个人拽离了地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半空中又踢又扭,硕大的靴子在空中乱蹬,空着的那只手正在使劲拍打巨人的手指——但那只手指有他的手腕那么粗,他掰了半天,纹丝不动。
一辆福特安格里亚停在巨人身边。
车身上残留着树叶和苔藓,挡风玻璃碎了一小块,轮胎陷进腐叶层里,那两道车辙印显然就是它留下的。
“格洛普!”那个高大的身影吼道——那嗓门和他粗壮的身材一样厚实,震得凹地周围的蕨类叶子都在抖,但语气里是彻底的气急败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准再这样抓我!我不是玩具!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又猛力一挣,胳膊从巨人的手指中滑出来,但巨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那只手松开他的腿,一把重新攥住了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像抱一捆柴火一样箍在了臂弯里。
巨人垂下头,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往上滚石头,慢吞吞的,含糊不清。
“海格......危险。格洛普......保护。”
海格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扒着格洛普的胳膊,两条腿还在空中蹬着,那件巨大的鼹鼠皮马甲被挤得皱成一团。
“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伏地魔说,“鲁伯-海格。”
声音不高,但那个词从他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恻恻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