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竹林微风止息,只余下两道逐渐攀升的凌厉剑意,一者迅疾凌厉,一者清冷孤高,在无形的碰撞中激荡。
绫清竹不再多言,青色身影微动,手中三尺青锋轻颤,刹那间,七道宛如月华凝成的清冷剑光,自剑身分化而出!
这七道剑光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散布在她周身,隐隐构成一座攻守兼备的剑阵,其威势竟隐隐超越了寻常造化武学的范畴,逼近了半步灵武学的层次!
这正是九天太清宫传承的精妙之处,非但重意,更重“阵”与“势”。
她意在“勘破”,以静制动,七剑成阵,固若金汤,只待蓝河强攻露出破绽,便可一击制胜。
蓝河眼神一凝,感受到了那剑阵带来的沉重压力。但他胸中锐气正盛,低喝一声,手中“青鳞剑”光华大盛。
“看剑!”
六道淡青色剑光,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以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朝着绫清竹的剑阵悍然轰去。
他的剑道,求的就是一个“快”字,以攻代守,以雷霆之势撕裂一切防御!
铛!铛!铛!铛!
剑光与剑阵激烈碰撞,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竹林,溅起无数细碎的光点。
蓝河的剑光迅疾无比,每一次撞击都力图找到剑阵最薄弱之处。
然而,绫清竹的七剑剑阵圆转如意,守得滴水不漏,将蓝河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甚至隐隐有股反震之力,让蓝河手腕微麻。
几次强攻无果,蓝河心念电转。单凭“六剑”的迅疾,确实难以撼动对方这已然蕴含阵势的“七剑”防御。久攻不下,锐气易折。
就在又一次剑光碰撞,气机交错的一刹那,蓝河眼中幽光一闪。
泥丸宫内,精神力悄然涌动。
要知道,他不仅是造化境大成的修士,更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中级灵符师!
磅礴的精神力无形无质,却在此刻被他凝聚成数根几乎微不可察的“精神尖刺”,悄无声息地越过剑光与元力的屏障,直刺绫清竹!
这并非致命攻击,意在干扰。武者对决,尤其是专注于剑阵运转之时,心神稍有恍惚,便是破绽。
绫清竹的全部心神正沉浸在操控七剑剑阵,感应蓝河剑路变化之中。
骤觉眉心一凉,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虽未能真正撼动她稳固的精神,却让她剑意的运转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一丝滞涩。
就是这一丝滞涩。
她周身那完美无缺的七剑剑阵,出现了刹那的不协调!
“就是现在!”
蓝河战斗本能何其敏锐,捕捉战机的能力更是惊人。
他毫不犹豫,全身元力轰然爆发,六道剑光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匹练,以超越之前所有的速度,直刺那刚刚显露的微小破绽!
这一剑,快如闪电,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绫清竹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惊色,仓促间调动剑阵回防,却已慢了半分。
嗤!
凌厉的剑风掠过,并非刺中身体,却精准地挑向了她脸颊旁那轻纱的一角系带。
剑光一闪而过。
系带断裂。
那方遮掩容颜的轻薄面纱,随风轻轻飘落。
一张绝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蓝河眼前。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挺秀,唇色淡如樱瓣。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此刻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清澈如秋水的眼底,倒映着竹影与天光,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
清冷孤高的气质犹在,却因这猝不及防的显露,而染上了一丝罕见的、生动的愕然。
蓝河一时竟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轻叹道:“清竹姑娘,原来你……这般好看。”
他确是第一次见到绫清竹的真容。尽管早有预料,但这等绝世之姿,仍远超想象。
绫清竹瞬间回过神来,抬手抚过脸颊,触手光滑,面纱已失。那清冷绝美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迅速被羞愤与薄怒染红。
“你……登徒子!”
她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显然气极。身为九天太清宫的真传,何曾被人如此唐突地摘下面纱?
蓝河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此举虽属无心,但终究是冒犯了。
面对绫清竹的羞恼,他并未慌乱,只收剑而立,静望着眼前这张因含怒而愈发生动的容颜,心中忽有所动,竟洒然一笑。
这一笑,无声地缓和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亦含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全然察觉的欣赏与坦然。
他迎向绫清竹如冰的目光,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
“世有佳人,遗世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顿了顿,温声道,“今日得见清竹姑娘,方知此言不虚。”
这话并非轻佻调笑,更像是由衷的惊叹与赞许。
只是此时此地,如此道来,反令绫清竹脸颊发烫,羞恼更甚,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青白。
与此同时,竹林边缘,一处被天然藤蔓与巧妙阵法遮掩的隐秘角落。
两道身影悄然隐于其后,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仿佛与周围的草木山石融为一体。方才那场短暂却精彩的剑斗,以及此刻的对话,尽数落入他们眼中耳中。
“好!”
“比老子还会撩!”
蓝战对着一旁的蓝忠传音道,语气中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与赞许,脸上更是笑开了花,“这小子,踏马的,不但剑法长进神速,这撩拨姑娘家的本事,已然有我当年八分风采,哈哈哈!”
蓝忠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传音回道:“老爷说的是。少爷天资聪颖,行事……确有独到之处。”
“那是自然!”
蓝战捋了捋短须,目光在下方那对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眼中精光闪烁,“我看这小子和这绫仙子,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九天太清宫的真传啊,要是能拐回来当儿媳妇……”
蓝忠轻咳一声,提醒道:“老爷,陌云长老那边……”
言下之意,那位姑奶奶可还在府里呢。
蓝战笑容僵了一下,旋即又无所谓地摆摆手:“一码归一码!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就好,看着就好!”
他此刻心情极好,注意力完全被下方的“发展”吸引。
竹林空地中。
绫清竹听到蓝河那近乎赞叹的诗句,脸颊的烫意更甚,羞怒之余,心底深处却又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异样涟漪。
但她迅速将这股情绪压下,眸光重新被清冷覆盖,只是那清冷之中,多了几分复杂。
“你……”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静,“方才对决,你用了精神力干扰,胜之不武。”
蓝河坦然点头:“确是如此。情急之下,为求胜机,用了些非常手段。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见他承认得干脆,态度也算诚恳,绫清竹心中的气恼稍平,但那份属于九天太清宫真传的骄傲却让她难以就此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眼眸直视蓝河:“既然如此,你可敢与我再比一场?只比剑法,不动用精神力。”
蓝河看着眼前这清冷倔强的少女,心中也是升起一股好胜之心,同时也想更深入地领教九天太清宫正传剑法的奥妙。
他微微一笑:“好,不动用精神力。”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战意重燃。
这一次,绫清竹的七道剑光少了些许固守之意,多了几分寻隙而进的灵动,显然她也调整了策略。
蓝河的六道剑光依旧迅疾如风,试图以快打慢,寻找对方剑阵转换间的空隙。
剑光再次交织碰撞,比之前更为激烈。
绫清竹的剑法确实精妙,对“太清分光剑”的理解深厚,七剑运转,如臂使指,渐渐给蓝河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然而,就在双方元力激烈对耗,看似僵持不下之际,蓝河心念微动。泥丸宫中,那枚幽暗深邃的吞噬祖符,悄无声息地微微旋转了一丝。
刹那之间,一股极其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噬之力融入自身剑气之中,瞬间“吸走”了绫清竹剑光中蕴含的一丝精纯剑意!
这变化细微到了极致,仿佛只是双方元力碰撞产生的正常消耗。
但绫清竹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那圆融如一的剑意,在某一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洞”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凿”了一下。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
她心神微震,剑阵运转出现了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细微迟滞。
蓝河心念一动,趁此机会,蓄势已久的元力轰然爆发,六道剑光骤然合拢,化为一束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厉芒,以刁钻无比的角度,直刺那因剑意迟滞而暴露出的破绽!
“铛!”
一声远比之前清脆响亮的金铁交鸣!
绫清竹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手腕顿时一麻,竟再也握持不住剑柄。
那柄伴随她多年的三尺青锋,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斜斜插入不远处的地面,剑身犹自嗡鸣颤抖。
绫清竹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向对面收剑而立的蓝河,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一次更加彻底,连剑都脱手了!
可……为什么?
她明明感觉自己的剑法运转并无大的纰漏,对方也的确没有使用精神力干扰,为何会在关键时刻,剑意出现那种诡异的凝滞?
一丝自我怀疑,悄然爬上心头。这对于向来心性坚定、自信无比的绫清竹而言,是极少有的情绪。
蓝河看着绫清竹失神的样子,心中也明白自己这次胜得取巧,甚至有些“欺负人”。
吞噬祖符的力量,实在太过特殊与霸道,用于同辈切磋,确实有些犯规。
他并非迂腐之人,但看着眼前这清冷仙子罕见的脆弱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旋即,便是走到那柄插入地面的青锋旁,伸手将其拔出,拭去剑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到绫清竹面前,双手将剑递还。
“绫姑娘,承让了。”
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姑娘的剑道高妙,并无问题。是在下……用了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扰了姑娘剑心。今日之比试,作不得数。姑娘莫要因此怀疑自身。”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耍诈”,虽未明说是何手段,但这番诚恳的话语,却让绫清竹心中的茫然更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接过自己的剑,指尖触及剑柄上犹存的温度,抬眼看向蓝河。
对方的目光清澈坦荡,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这目光让她心头那丝因落败而产生的失落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却又轻轻搅动起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微乱的情绪。
远处隐秘角落,蓝战看得眉飞色舞,差点又要出声喝彩,被蓝忠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输了便是输了。”
绫清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少了之前的锋利,多了几分坦然的认真。
她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在剑法较量中将她逼至绝境,甚至让她产生自我怀疑的男子,目光静如秋水,语气郑重道:“两次皆非侥幸。你的剑,确有独到之处。”
她微微一顿,复又开口,声音更凝几分:“其实初次交手时,我便已算落败。剑乃杀伐之器,于争胜之际无所不用其极,本也是正理。”
绫清竹顿了顿,秋水般的眸子凝视着蓝河,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之败,我记下了。”
竹林风起,拂动她几缕未束的青丝,与她的话语一同轻轻送至蓝河面前:
“若你在百朝大战中脱颖而出,加入我九天太清宫……”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那时,她会再与他真正一较高下。
蓝河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百朝大战他自然会全力以赴,但最终是否选择加入九天太清宫,却未必是唯一的答案。
不过此刻,他并未说破,只是拱手道:“若有机会,定当再向姑娘请教。”
绫清竹轻轻颔首,随即转身,青色倩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淡淡幽香与一地凌乱的剑痕。
蓝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柄青锋的微凉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
他摇头笑了笑,心底却不知何时,也漾开一层极淡的、连自己也未曾明晰的涟漪。
隐秘处,蓝战摸着下巴,对蓝忠挤眉弄眼:“看见没?有戏!绝对有戏!这小妮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惦记’过一个同龄男子吧?嘿嘿……”
蓝忠笑而不语,只是眼中也掠过一丝欣慰之色。
少爷,确实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