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董面色顿时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搬出元门的名头来压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元门虽号称东玄域八大超级宗派之首,表面实力确实冠绝群伦,可还没强到能碾压其他七大派的地步。一个道宗已然难缠,再加上一个九天太清宫……
若真把这两家逼得联手,即便是元门,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唆使天元王朝侵犯九天太清宫下属之地,还出动了两位部首,这事儿闹到哪都说不通。
石董嘴唇颤抖,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眼看石董噤若寒蝉,绫清竹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蓝河。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清冷悄然融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她微微欠身,声音虽依旧清冽,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蓝河公子,可否将此人元神交给我九天太清宫处置?”
“我保证,此事必然会给仙王朝一个交代。”
蓝河闻言,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眸看向四周。
齐雷和韦森已经飞到他身侧,一左一右静静立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自己拿主意。
毕竟此战他居功至伟,又身为少掌教,如何处置战俘,理应由他决断。
陌云则身形一动,落到了绫清竹身旁。她看了蓝河一眼,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家少宫主身侧。
蓝河目光扫过脚下的仙王朝众人,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坚守城头的将士,那些用性命护住家园的修士。最终,他的视线落回石董那道瑟瑟发抖的元神上。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清竹姑娘好意,蓝河心领了。”
绫清竹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蓝河继续道:“若今日我只是仙王朝的少府主,那么将此人交给清竹姑娘处置,倒也无妨。毕竟仙王朝本就是九天太清宫下属,由你们来主持公道,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齐雷和韦森,扫过远处那些道宗的师兄师姐,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但如今,我更是道宗少掌教。”
“此人埋伏偷袭我道宗之人,意图取我等性命,这笔账,理应由道宗来清算。”
“道宗给了我身份,给了我庇护,给了我今日的一切。若我将此人拱手让人,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宗门师长?有何颜面面对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同门?”
“所以,抱歉了,清竹姑娘。”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郑重:
“此人,我不能交。”
话音落下,他朝绫清竹郑重抱拳,微微躬身。
齐雷和韦森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这位少掌教,不仅天赋惊人,更难得的是这份担当与情义,道宗没有看错人。
陌云微微颔首,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赞许。
而绫清竹望着眼前这个躬身抱拳的白衣青年,眸光微微闪动。
她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蓝河公子重情重义,清竹明白了。”
“既然如此,此人便交由道宗处置。日后元门若因此事生事,九天太清宫自会为公子作证。”
说罢,她忽然看向蓝河,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对了,方才我们来的路上,正好撞见一人仓皇逃窜。想着既然来了,总不好空着手,便顺手擒下,给仙王朝的诸位赔罪。”
蓝河微微一怔。
绫清竹侧身看向身后两位长老,轻声吩咐道:“劳烦二位。”
左侧那位灰袍长老微微点头,抬手一挥,一道虚幻的元神自他袖中飘出,无力地瘫软在半空之中,周身气息萎靡至极,哪里还有半分生玄境圆满的威严。
正是天元王朝皇室老祖宗,元屠!
蓝河瞳孔微缩,旋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喜。
齐雷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这……这是元屠?!”
韦森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连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都满是笑意:“好!好!好!九天太清宫这份礼,可真是够重的!”
陌云也是微微一怔,看向绫清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少宫主这份心意,她岂会看不出来?
蓝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喜,再次朝绫清竹抱拳一礼:
“清竹姑娘这份大礼,蓝河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绫清竹淡淡摇头,声音依旧清冷:“不必多礼。天元王朝屡次侵犯我九天太清宫下属之地,本就该给个交代。今日不过是顺手为之。”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蓝河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没有点破。
他转眸看向元屠那道绝望的元神,又看了看一旁瑟瑟发抖的石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天元王朝三大生玄境,两人身死,一人被擒。
元门两大部首,刘焱陨落,石董被擒。
经此一战,来犯之敌全军覆没。
而道宗与仙王朝,大获全胜。
城头之上,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
“赢了!我们赢了!”
刹那间,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响彻云霄。
那些浑身浴血的将士们相拥而泣,那些死里逃生的修士们仰天长啸,整个天北城都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之中。
蓝河立于虚空,白衣猎猎,望着脚下的欢呼声浪,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绫清竹,两人目光交汇。
那一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不久之后,
仙王朝,皇都。
战王府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府中上下一片忙碌,仆从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天北城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整个皇都都在议论着那一战。
少府主以八元涅槃之境,连斩三大生玄境,更联手道宗与九天太清宫,将来犯之敌尽数覆灭!
这等战绩,简直闻所未闻!
正堂之中,蓝战靠在床榻上,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虽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一手拍着床沿,一手挥舞着,满脸红光,哪还有半分伤重的样子?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吾儿有轮回之姿!”
他大笑着,声音洪亮得整座战王府都能听见:
“涅槃斩生玄,啧啧啧,你们听听,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吗?这是天才!这是妖孽!更关键的是,这是老子生的!”
一旁的蓝忠垂手而立,眼皮跳了跳,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
“老爷,您这伤还没好利索,悠着点……”
“悠什么悠?”
蓝战一瞪眼,“我儿子连斩三大生玄境,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能高兴高兴了?传令下去,这个月每人的月俸翻倍!”
蓝忠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对了老爷,少爷他们也该回来了吧?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蓝战一怔,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又看了看四周乱糟糟的正堂,猛地一拍床沿: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快去准备,让人把正堂收拾收拾,摆宴,摆最好的宴。还有,让人去城门候着,一看到少爷的身影立刻来报!”
蓝忠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吩咐:
“来人,把正堂收拾干净。去库房取最好的酒!还有,派人去城门守着……”
整座战王府顿时忙碌起来,比方才更加热闹。
……
不久之后,战王府正堂。
宴席已备,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香四溢。蓝战端坐主位,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胸前虽还隐约可见绷带的痕迹,但整个人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堂下,蓝河与绫清竹并肩而坐。齐雷、韦森、陌云以及应笑笑姐妹等人分坐两侧,气氛融洽。
蓝战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蓝河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这一杯,敬道宗诸位仗义出手,救我仙王朝于危难!”
他又看向绫清竹,笑得格外和善:
“也敬清竹姑娘,千里驰援,仗义相助。日后若有什么需要,仙王朝上下,任凭差遣!”
绫清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却透着几分客气:
“战王前辈客气了。天元王朝屡犯我九天太清宫下属之地,清竹理当如此。”
蓝战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堂下,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这一夜,战王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
夜渐深,宴席散去。
蓝河独自一人来到战王府后院的竹林中。这里僻静幽深,远离白日的喧嚣,是他小时候常来发呆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光如水,静静洒落,给整片竹林披上一层银色的轻纱。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蓝河静静坐着,脑海中浮现出白日的种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那些陨落的强敌,还有那道清冷如霜的青色身影。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一道人影踏着月光走来,青裙飘飘,步履轻盈。月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恍若月下仙子。
正是绫清竹。
她走到蓝河身旁,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下,抬眸望向夜空中的明月,轻声道: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蓝河侧头看向她,月光映照下,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褪去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的青石:
“赏月,一起?”
绫清竹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在他身旁的青石上轻轻坐下。
月光洒落,竹林静谧,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晚风拂过,送来阵阵竹叶的清香,可蓝河的注意力却被另一缕幽香吸引,那是绫清竹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如雪中寒梅,淡雅却不寡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人心神微荡。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不似白日那般清冷疏离,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绫清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转头,只是静静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轻声道:
“今日之战,你真的很厉害。”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认真:
“涅槃逆伐生玄,以一敌二,连斩三人……这样的战绩,即便是我,如今也做不到。”
蓝河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清竹姑娘这是在夸我?”
绫清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只是在说实话。当初咱们初见时,你的修为尚且不如我,如今虽然依旧落后我一个小境界,但你元力、精神力、炼体三道同修,真要是生死相搏,反倒是我不如你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
蓝河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道:“清竹姑娘也有如此多愁善感的时候?”
绫清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蓝河笑道:“在我印象里,你可是那个永远清冷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太清宫少宫主。什么时候也会在意谁强谁弱了?”
绫清竹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月光下,她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瞬,只是夜色太深,看不真切。
可蓝河何等修为,这点细微的变化又怎会逃过他的眼睛。看着她这般难得一见的模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竹姑娘……”
绫清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嗯?”
月光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柔光,不像白日那般拒人千里,反而像是被月色融化了几分。
蓝河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轻声道:
“月色真美。”
绫清竹愣了一下,正要移开目光,却发觉他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这满园月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她脸颊微微一热,瞬间懂了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垂下眼帘时,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