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是什么温柔的人。
至少和小樱、知世比起来,肯定不是。
小樱那家伙,从小就是一副很好懂的样子。
开心就是开心。
害怕就是害怕。
被夸一句,眼睛能亮一整天。
被吓一下,又会立刻缩起肩膀,嘴里喊着“哈喵~~”
结果真到了关键时候,她还是会咬着牙往前冲。
她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也怕,却总是想保护别人。
明明摔得膝盖都红了,站起来第一句话还是问别人有没有事。
小时候我可能经常会觉得她麻烦。
现在想想,也不是经常。
是一直。
小樱确实很麻烦。
上学路上能因为看见一只小猫停下来十分钟。
运动会前一天紧张到睡不着,第二天又能拼命跑到腿软。
做便当的时候能把盐和糖弄错,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别人,希望得到一点夸奖。
最开始面对库洛牌的时候,手都快抖了,嘴上却还说自己会努力。
这种人放在身边,谁能放心?
反正我不放心。
所以我只能看着她。
她跑太快,我就走在后面。
她忘记东西,我就顺手拿上。
她快摔倒,我就伸手拉一把。
她害怕,我就站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当然,这些话我不会说。
小樱要是听见,尾巴估计都能翘到天上去。
她小时候本来就很容易满足。
一瓶水,一句夸奖,一块蛋糕,一个帮她拿回来的书包。
都能让她笑得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我以前总觉得她太好哄。
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好哄。
是她很认真地接住了别人对她的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会记很久。
这一点,有时候很让人头疼。
因为我随口说一句“还行”,她能开心半天。
我只是帮她把书包拿回来,她会一本正经地说谢谢。
我只是站在旁边看她收服库洛牌,她也会回头喊我。
“叶辉君!”
每次听见她这么喊,我都觉得麻烦。
可如果哪天她不喊了,我大概会更不习惯。
人就是这样。
嘴上嫌吵。
真安静下来,又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对小樱,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只是我自己发现得晚。
或者说,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想承认。
毕竟承认这种事很麻烦。
承认之后,就不能再把一切都说成顺手。
不能说只是路过。
不能说只是怕她闯祸。
不能说只是因为她太笨,所以不得不看着。
如果承认了,就等于告诉自己,我确实在意她。
很在意。
在意到看见她和别人靠得太近,会觉得不爽。
在意到她一受伤,我就会先想把惹事的东西拆了。
在意到她回头找我的时候,我会觉得,幸好自己在这里。
这种感觉很麻烦。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她是小樱。
她本来就有这种本事。
让人明知道会被卷进去,还是会走过去。
至于知世。
她和小樱完全不一样。
小樱的心思很多时候都写在脸上。
知世不会。
她总是笑着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只要小樱开心,她就已经很满足。
可我很早就知道,知世没有那么简单。
她太聪明。
也太会看人。
她知道小樱什么时候会害怕,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嘴硬,知道小可什么时候在装傻,也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安静。
她的温柔不是糊涂。
是她看得太清楚,却还是选择把话说得让人舒服。
这点其实很可怕。
我以前就觉得,知世比小樱难对付多了。
小樱生气了,会鼓起脸。
知世不会。
知世只会笑着看你。
她不追问,也不拆穿。
可你自己会先败下阵来。
因为你知道,她已经看懂了。
就比如我对小樱的那些心思。
我以为藏得很好。
至少小樱肯定看不出来。
事实证明,小樱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看出来。
可知世看出来了。
她不但看出来,还全都拍下来了。
运动会终点那瓶水。
春游时我帮小樱拿的便当盒。
海边遮阳伞下的毛巾。
雪天被我绕到小樱脖子上的围巾。
烟火大会那天,我明明应该看夜空,视线却落在小樱脸上。
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
知世没忘。
她的摄影机替我记着。
有时候我觉得,她的镜头比任何魔法都难躲。
库洛牌来了,我还能想办法封印。
知世的镜头不行。
它不攻击你。
也不逼你。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些瞬间留下来。
等很多年以后,再拿出来放到你面前,让你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
小樱抱着相册来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她好像都看见了。
然后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小学门口。
运动会。
春游。
海边。
下雪。
烟火。
厨房里那份差点把小可送走的便当。
她指着照片里的我,很认真地问:
“叶辉君,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看着我呀?”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没想好怎么回答。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能随口糊弄过去。
说碰巧。
说知世拍得太多。
说她小时候太能闯祸,我不看着点不行。
可那天相册就摆在我面前。
一张又一张。
我的借口被知世拍得太清楚了。
我只能移开视线,说:
“你小时候那么能闯祸,不看着点,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小樱果然鼓起脸。
说我又这样。
她以为我是在嘴硬。
她想得没错。
我确实是在嘴硬。
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
说得太明白,反而不像我。
只是后来小樱走过来抱住我,说:
“幸好那时候叶辉君一直都在。”
我忽然觉得,偶尔说得明白一点,好像也不是不行。
当然,只是偶尔。
再多就算了。
我承受不了小樱脸红之后又继续追问的麻烦场面。
知世那边就更麻烦。
她从来不反复的询问“叶辉君是不是喜欢我”。
她不会这么问。
她只会把剪好的影像放给我看。
画面里,小樱在笑。
孩子们在闹。
小可为了甜点狡辩。
澪坐在旁边记录。
叶初一本正经地分析小汤圆离家出走路线。
小汤圆抱着书包,说布丁是精神支柱。
我站在旁边,看起来像是头疼。
知世会坐在我旁边,笑着问:
“叶辉君觉得这段要留下来吗?”
这种问题其实没什么好问。
她都剪出来了,还能不留?
可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她是在问我,这样的日子,我喜不喜欢。
我一般会说:
“随你。”
或者:
“拍都拍了。”
或者:
“别剪得太夸张。”
知世每次都会笑。
她听得懂。
她一直都听得懂。
我有时候想,知世其实比小樱更早把我留在这个家里。
小樱是拉着我往前跑的人。
知世是站在后面,把我也拍进画面里的人。
如果只有小樱,我也许会一直站在她身边,却不一定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如果只有知世,她也许会一直记录,却不会让那些热闹变得这么吵。
她们两个凑在一起,才最麻烦。
小樱负责让我没办法后退。
知世负责让我没办法否认。
一个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一个在旁边举起摄影机。
我能怎么办?
只能留下。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
说了她们肯定会笑话我。
小樱会脸红。
知世会弯着眼睛,说:“原来叶辉君是这么想的呀。”
听着就麻烦。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确实已经留下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最开始我其实没想过会这样。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明明就是友枝町,那个蠢系统还硬要说这里是什么名门仙宗,简直要笑掉我的大牙。
后来,接触之后。
我看到小樱身边的麻烦太多。
知世又总是跟着小樱。
她们一个容易冲动,一个明知道危险还要举着摄影机记录。
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所以我站在旁边。
一开始只是顺手。
后来变成习惯。
再后来,习惯变成了理所当然。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她们的人生里站了很多年。
想走也走不了。
不是谁拦着我。
是我自己不想走。
星月界建成以来,这种感觉更明显。
以前只是小樱和知世麻烦。
现在是一整个家都麻烦。
叶初像我。
这一点我不承认也没用。
她冷静,认真,喜欢观察,遇到事情会先分析。
小樱有时候看着她,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欣慰。
又像是头疼。
然后她会回头看我。
那眼神很明显。
都是你教的。
我一般会当没看见。
叶初其实比我小时候坦率一点。
这估计是她遗传了小樱吧,真是挺爱闹腾的。
不过,她也会认真的说喜欢。
也会认真的说担心。
只是表达方式有点问题。
比如小汤圆宣布离家出走的时候,她不是先拦人,而是拿出纸笔帮他规划路线。
她说:“独立生活需要明确目的地、补给、风险和撤退方案。”
小樱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
至少比小汤圆背着两个布丁就准备往树屋跑靠谱。
小汤圆更麻烦。
他能因为布丁被没收,宣布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小小一个人,背着书包,装得很严肃。
里面塞着饼干、水、地图,还有备用布丁。
我问他为什么有两个布丁。
他说一个是补给,一个是精神支柱。
我当时看了小可一眼。
小可立刻装死。
不用问。
肯定是它教的。
澪就站在旁边记录。
她说小可疑似提供了什么非法补给。
我真要笑噶过去了。
小可也当场炸毛。
小樱在旁边也是又想笑又想管。
知世则已经把摄像机打开了。
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常。
以前我很难想象自己会习惯这种场面。
现在我发现,没有这种场面反而奇怪。
家里太安静的时候,我会下意识看一眼客厅。
小樱是不是带孩子出去了?
知世是不是在影像室?
小可是不是又偷偷躲进厨房?
小汤圆是不是又在树屋?
叶初是不是又带着澪研究什么危险计划?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以前我处理的是库洛牌和那些接连而至的麻烦。
现在我处理的是布丁危机、离家出走危机、家庭作业危机、小可减肥失败危机......
说起来好像很离谱。
但我不讨厌。
甚至觉得挺好。
世界真要毁灭,我会去挡。
孩子真要闯祸,我也会去捞。
小樱真要掉眼泪,我会想办法让她别哭。
知世真要站在镜头后面太久,我会提醒她也该进来拍一张。
这些事没有高低。
都很重要。
因为世界再大,最后也要落到一个家里。
如果连小樱能不能安心笑,知世能不能被记录下来,孩子们能不能放心吵闹都守不住,那守住再大的世界也没意思。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像我会说的。
所以我只在心里想。
说出口就算了。
有一次,知世整理影像的时候,问我:
“叶辉君,你觉得哪一段最重要?”
我看着屏幕。
里面有很多画面。
小樱第一次穿上知世做的衣服,害羞得不敢看镜头。
我们一起面对危险,夜风吹得衣服都贴在身上。
星月界第一次亮起灯,大家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叶初第一次叫我爸爸。
小汤圆第一次因为布丁被没收离家出走。
小可哭着说自己不是胖,只是幸福过量。
澪坐在旁边,认真记录所有人的反应。
每一段都重要。
但真让我选,我选不出来。
所以我说:
“都留着。”
知世笑了。
“叶辉君真贪心。”
我没反驳。
贪心就贪心吧。
以前我觉得,只要能保护她们就够了。
后来发现不够。
我想让小樱一直笑。
想让知世也站到镜头里。
想让孩子们平安长大。
想让小可继续吵。
想让这个家每天都有饭菜味、脚步声、争吵声和笑声。
这些东西,我都想要。
那就承认好了。
我确实贪心。
不过人活到这个份上,不贪心一点也说不过去。
小樱有时候会突然问我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比如。
“叶辉君,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吵了?”
我一般会说知道就好。
她会鼓起脸。
然后过一会儿,又凑过来问:“那你讨厌吗?”
这种时候最麻烦。
因为她问得太认真。
她的眼睛看着你,一副只要你认真回答,她就会认真记住的样子。
我只能移开视线,说不讨厌。
她立刻笑起来。
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很不得了的奖励。
真好哄。
但也正因为她这么好哄,才更不能随便让她难过。
知世则会在旁边把这一幕拍下来。
我看她一眼,她就笑。
“叶辉君刚才很坦率哦。”
“删掉。”
“不要。”
“……”
她从来不听这种要求。
小樱也不会帮我。
她只会红着脸说:“知世,这个就不要给孩子看了吧?”
知世会回答:“等他们长大以后再看。”
小樱就更慌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笑,一个慌,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拍就拍呗。
反正这么多年,我早就被拍习惯了。
不习惯也没用。
知世总能拍到。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知世的镜头,我们会不会忘掉很多事情。
人总是这样。
真正经历的时候,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
可时间一长,很多细节都会变淡。
小樱小时候运动会后喝水时皱起的鼻子。
知世第一次把我也放进镜头里时的笑。
小可偷吃被抓时的表情。
这些小事,没人记录的话,也许就被日子带走了。
但知世留下来了。
所以很多年后,小樱才会抱着相册来找我。
所以我才会看见,原来过去的自己,一直都站在那里。
这件事让我有点不自在。
也有点庆幸。
不自在是因为我不喜欢被看穿。
庆幸是因为,如果没有那些照片,有些话小樱可能永远不会问,我也永远不会承认。
她问我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在看着她。
我没有直接回答。
但我的确是。
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在看着她。
也看着知世。
看着她们从小女孩长成现在的样子。
看着她们一路走过危险、误会、眼泪和很多普通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们。
后来才发现,她们也一直在把我往回拉。
把我从一个只会处理麻烦的人,拉回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让我知道饭要按时吃。
天气冷了要加衣服。
有人会等我回家。
也有人会因为我一句不坦率的话笑很久。
这些东西,很普通。
但正因为普通,才难得。
外面再大的风浪,我都见过。
真正让我放不下的,反而是这些。
小樱在厨房喊我吃饭。
知世在客厅说今天拍到了很好的画面。
叶初拿着作业来问我一个她其实已经算出答案的问题。
小汤圆偷偷把布丁藏到书包里。
小可趴在沙发上装睡......
这些都是我想守住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们在。
因为孩子们在。
因为这里很吵,也很暖和,很舒服。
因为只要推开门,就会有人回头看我。
小樱一定会笑着喊:“叶辉君,你回来啦~”
知世也会举起摄影机,说:“欢迎回来,叶辉君。”
小汤圆会问有没有布丁。
叶初会问今天有没有新的训练。
小可会装作自己没有偷吃。
澪会默默记录我进门的时间。
都麻烦得要死。
一件事一件事都在这里堆着,不得不让人耗费精力去应付。
但我想回来。
就是想。
我以前不太理解“家”这个词。
觉得不过就是一个住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不是。
家是你明明知道里面很吵,还是会加快脚步的地方。
是你明明嘴上嫌麻烦,还是会把东西都安排好的地方。
是你可以不用解释太多,就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地方。
小樱知道。
知世也知道。
她们知道我说“麻烦”的时候,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嫌弃。
她们也知道,我说“随你”的时候,其实就是答应。
她们太了解我。
了解得让我连装都装不了太久。
这很危险。
但也很好。
小樱问过我,以后会不会一直在。
我说知道了。
知世问过我,这些影像要不要一直保存。
我说随你。
她们都笑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们听懂了。
一直在。
一直保存。
其实是同一件事。
我会留在她们身边。
知世会把我们留下来。
小樱会把所有人拉进她的笑容里。
这就是我们这个家的样子。
吵。
乱。
麻烦。
偶尔还会因为一块布丁开家庭会议。
但我很喜欢。
当然,这句话也不能随便说。
小樱听见会得意。
知世听见会拍下来。
孩子们听见,说不定以后会拿来笑我。
所以我还是只说:
“还行。”
或者:
“不讨厌。”
或者:
“别闹太过了。”
她们肯定能听懂。
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
反正我会一直做。
小樱回头的时候,我在。
知世举起镜头的时候,我在。
孩子们闯祸的时候,我在。
这个家需要人的时候,我也在。
以前是这样。
现在是这样。
以后也会是这样。
至于更肉麻的话,就到这里为止。
再多说下去,我自己都受不了。
外面好像又吵起来了。
小汤圆在喊自己的布丁不见了。
小可说那是合理消耗。
叶初让他们冷静陈述案发经过。
澪已经开始记录。
小樱在叫我的名字。
知世大概又把摄影机打开了。
啊,好吵啊。
又是麻烦的一天。
不过行吧,我很乐意接受。
于是我起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小樱正回头看我。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叶辉君!”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一团乱的客厅。
小可嘴边还沾着布丁酱。
小汤圆一脸悲愤。
叶初表情严肃。
澪低头写字。
知世站在旁边,镜头已经对准我。
我叹了口气。
“你们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小樱笑得更开心了。
“可是叶辉君会帮忙的,对吧?”
我看了她一会儿。
“废话。”
她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握住她。
然后听见知世在旁边轻声说:
“这一段也要留下来。”
随她吧。
反正我的人生,也早就被她们留下来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