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泽艾利欧。
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很多人对我的第一印象,大概都和神秘有关。
这不能怪他们。
毕竟,我过去确实很擅长用这种方式出现。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合适的灯光,合适的沉默。
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用解释太多。
只要站在那里,别人自然就会开始猜测。
猜测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人们会把他们看不清的部分,自动补成自己以为的样子。
恐惧也好,敬畏也好,好奇也好。
只要不急着打破,它们都会变成一种很便利的距离。
我曾经很习惯这种距离。
站在远处,看着事情按预想推进。
必要时推一把。
不必要时,就安静旁观。
这不是傲慢。
至少我以前不觉得这是傲慢。
我只是太习惯知道答案了。
知道一件事为什么发生。
知道某个人下一步大概率会怎么选择。
知道小樱会困惑,会努力,会在跌跌撞撞中一点点成长。
知道许多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早已埋下因果。
这种知道,会让人不自觉地站到更高的地方。
高处风景很好。
视野开阔。
也很安静。
安静到后来,你会忘记自己其实也可以走下去,坐在一张普通的餐桌边,和别人一起吃一顿热饭。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神秘感开始崩塌,是在BJ那条胡同里。
当然,从客观角度说,那次登场设计并不算失败。
夜色。
狭窄的胡同。
影子凝成的兽形。
小樱及时出手,叶辉在旁压阵,知世找到角度记录,孩子们被惊动又没有真正受伤。
整体节奏还算完整。
如果只看到前半段,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合格的老朋友重逢式试探。
问题出在后半段。
我没有预料到会有人报警。
准确地说,我预料到了“可能”,但没有把这个可能性放到足够高的优先级。
毕竟在过去的许多魔法事件里,现实秩序经常会自动退场。
普通人看不见。
监控拍不清。
路人被认知偏差带过去。
一切总有办法回归安静。
可叶辉不是库洛。
小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慌忙收牌的小女孩。
他们身边还有三个孩子。
而孩子这种存在,往往会让任何精密安排失去原本的优雅。
那天小汤圆的棉花糖掉了。
他看着地上的棉花糖,表情比看见影子怪物时还要难过。
我很少在这种时候产生愧疚。
但那一刻,确实有一点。
小樱生气也在预料之中。
她向来善良,孩子被吓到,她当然会第一时间不高兴。
叶辉看我的眼神倒是平静。
平静得让我知道,他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
至于后面被警察带走……
坦白说,那是我许多年里少有的失控场面。
我坐在派出所里,看着叶辉一本正经地把魔法事件解释成动漫社的排练,心里出现了非常微妙的沉默。
监控被他改过。
画面里,小樱的魔杖成了仙女棒。
我的权杖成了夸张的道具。
影子兽变成了被线吊起来的黑布。
最过分的是,最后那几道影袭,监控里成了小汤圆拿着黑色塑料小飞镖乱扔。
小汤圆本人还一脸无辜。
年轻警察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普通执法人员认真怀疑是不是搞邪教活动。
我应该生气吗?
其实没有。
更多是好笑。
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吹过来,小樱还在小声抱怨,说自己第一次进警察局,丢死人了。
叶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叶初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崇拜。
“小狼叔叔会符咒,爸爸会改监控,眼镜叔叔还会被警察抓诶!”
这句话不是当晚说的。
是后来叶初总结出来的。
她总结的时候非常认真。
像在整理一份人物能力档案。
我听完以后,微笑停顿了大概两秒。
那孩子看着我。
“眼镜叔叔,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
“那就是被我说中了。”
我忽然发现,在叶辉家孩子面前,保持神秘是一件很难的事。
叶初不会按照常规反应走。
她不怕你沉默,也不会被你意味深长的笑容唬住太久。
她会直接问。
“眼镜叔叔,你是不是又想搞事?”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正在星月界做客。
那天我只是站在时光殿堂前,多看了一眼殿门上的阵纹。
那座殿堂很有意思。
它承载记忆,回放过去,也让后来的人看见那些早已走过的路。
从设计角度看,十分精妙。
我刚想开口评价,叶初已经从旁边探出头。
“眼镜叔叔又想搞事。”
她说得太快。
我甚至来不及摆出神秘一点的表情。
小汤圆坐在台阶上吃点心,闻言抬头。
“搞事有奖励吗?”
澪认真记录:“叶初对柊泽艾利欧行为倾向判断准确率较高,建议后续继续观察。”
小可当场笑得从半空掉下来。
斯比站在我身边,难得没有帮我说话。
露比月更直接,她笑着拍我的肩膀,说:“艾利欧,你好像真的越来越没威严了。”
我看着她们,慢慢调整了一下眼镜。
“只是孩子们比较活泼。”
叶辉从旁边经过,淡淡补了一句。
“是你比较好猜。”
这句话比叶初那句更伤人。
因为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事实。
我当然不是那么好猜的人。
至少过去不是。
可不得不承认,在他们面前,我确实越来越难维持过去那种距离。
小樱会直接生气。
知世会微笑着看穿。
叶辉则不吃我这一套。
孩子们更不用说。
他们连我的神秘感都能拆成玩具。
这让我一开始有些不适应。
后来慢慢觉得,也不算坏。
星月界是个很奇妙的地方。
第一次踏进那里时,我便明白,叶辉已经不只是给家人建了一个住所。
他建的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停下来的世界。
这听起来有些夸张。
但事实如此。
那里有恢宏的殿堂,也有孩子们会跑来跑去的厨房。
有足以承载法则的阵法,也有小樱亲手种下的花。
有知世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公共区域,也有小可偷偷藏点心的角落。
宏大和琐碎放在一起,本该冲突。
可在那里,它们并不冲突。
就像叶辉这个人。
他可以抬手处理许多足以颠覆常识的力量,也可以低头给小汤圆擦掉嘴边的奶油。
——为什么这小家伙的嘴上总是粘着奶油呢?
他能让星辰运转,也会因为叶初拆了什么东西而揉眉心。
这点与库洛不同。
库洛也很强。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
可库洛的孤独太明显了。
他知道很多事,也安排很多事。
可在许多时候,他像是站在故事之外。
叶辉不一样。
他站在故事里。
而且被一群人牢牢拖住,想离远点都不行。
小樱会牵住他。
知世会看着他。
叶初会扑过去抱他的大腿。
小汤圆会问他有没有夜宵。
澪会记录他的异常。
小可会在旁边大喊“叶辉你这个家伙又偷偷做什么”。
这样的场面,很吵。
也很难得。
我曾经以为,强大的人很容易走向孤独。
因为强大带来的距离,是很自然的东西。
旁人追不上,看不清,理解不了。
久而久之,你也会觉得解释没有必要。
可叶辉没有。
或者说,小樱和知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孩子们更没有。
他们会把他从那些宏大的事情里拽回来。
今天修星月界。
明天做早餐。
上午处理世界规则。
下午帮叶初检查训练木剑。
夜里还要面对小汤圆一本正经地宣布离家出走,只是为了布丁。
我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有趣。
也会觉得羡慕。
这种话说出来,很不符合我过去的形象。
但既然是独白,倒也不必伪装太多。
我确实羡慕过。
不是羡慕力量。
力量这种东西,我见过太多。
我羡慕的是那种被人毫不客气地需要着的状态。
有人会找他商量大事。
也有人会找他处理很小很小的事。
小樱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
知世问他某件衣服适不适合澪。
叶初问他秘密基地能不能申请独立预算。
小汤圆问他甜点是不是可以算训练补给。
澪问他家人之间的偏爱是否属于正常现象。
小可问他为什么本大爷的蛋糕少了一块。
这些问题有些重要,有些幼稚,有些根本不值得动用任何智慧。
可它们全都落在他身上。
他也全都接住。
这就是家人。
我懂这个词。
很早以前就懂。
可理解一个词,和真正处在那种关系里,是两回事。
我曾经拥有库洛的记忆。
那份记忆太重,也太长。
长到会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延续,还是在重新开始。
库洛留下了许多因果。
也留下了许多遗憾。
我继承了一部分。
因此,我对小樱的成长有责任。
对那些曾经与库洛有关的人,也有一些说不清的牵连。
可责任不是家。
牵连也不是家。
家是你去做客时,有人问你要不要留下吃饭。
是小汤圆把半块点心递给你,却在递到一半时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想吃,于是只掰下更小的一块。
是叶初拿着小本子问你能不能给她讲一个“不伤害大家但很帅的神秘登场方式”。
是小樱看见你被孩子围住,忍着笑替你解围。
是知世把那一幕拍下来,说这是非常珍贵的素材。
是叶辉看热闹看够了,才慢悠悠说一句。
“艾利欧,辛苦了。”
那语气一点都不像道谢。
更像幸灾乐祸。
但我不讨厌。
的确是不讨厌。
有一次,我在星月界的书房里翻阅时光殿堂的记录。
不是窥探。
至少我认为不是。
那里保存着叶辉、小樱、知世一路走来的许多片段。
我只是对那些时间线的交汇方式很感兴趣。
叶初就是在那时候发现我的。
她推开门,身后跟着小汤圆和澪。
“眼镜叔叔,你在偷看历史资料吗?”
我合上书。
“只是研究。”
“偷看的人都这么说。”
她走过来,认真盯着我。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在背后偷偷安排大家?”
这问题来得很直。
直得不像孩子该问的。
可叶初本来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乖孩子。
她继承了太多人的影子。
小樱的直觉,知世的观察,叶辉的胆子。
还有一点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胡闹精神。
我想了想,回答她。
“有时候,是为了让事情走向更好的结果。”
叶初皱眉。
“那你有没有问过大家想不想要?”
我沉默了。
小汤圆在旁边小声问:“如果结果是有蛋糕,那我可能想要。”
澪看了他一眼。
“该回答涉及利益诱导,不具备普遍参考价值。”
小汤圆点点头。
“那如果是布丁呢?”
澪没有理他。
叶初还在看着我。
她不是在责怪我。
只是单纯好奇。
可这个问题,远比许多成年人的质问更难回答。
我以前问过吗?
不多。
因为我常常认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更好。
库洛也常常如此。
这也许就是我们最像的地方之一。
我看着叶初,忽然笑了笑。
“你说得对。”
她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承认。
“所以眼镜叔叔以前真的经常搞事?”
“……可以这么理解。”
叶初立刻转头看澪。
“记录下来!眼镜叔叔亲口承认了!”
澪点头。
“已记录。”
小汤圆举手。
“承认以后有点心吗?”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很奇怪。
承认自己过去那些不够妥当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大概是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审判者,也不是敌人。
只是三个孩子。
他们不会用很沉重的方式指责你。
他们只会把你的神秘外壳敲开一点,然后往里面塞一颗糖。
当然,小汤圆塞糖之前,大概率会先自己吃掉一半。
后来小樱知道这件事,专门来找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
“艾利欧,抱歉,小初她是不是问了很奇怪的问题?”
“没有。”
我看着她。
“她问得很好。”
小樱眨了眨眼。
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到我就会困惑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
但某些地方仍然没变。
她还是会在担心别人时,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对她说:“小樱,你把孩子教得很好。”
她脸一下子红了。
“也、也没有啦,小初有时候很会闯祸,小汤圆又总想着吃的,澪酱太认真,小可也经常跟他们闹在一起……”
她越说越没底气。
我笑着听她数落。
这种画面很有意思。
曾经那个被许多人守护的小樱,现在也成了会为孩子头疼的母亲。
她会抱怨。
会担心。
会生气。
也会在孩子扑过来时立刻心软。
她的温柔没有变少。
只是变得更有力量了。
“这就很好。”
我说。
小樱看着我。
我继续道:“会闯祸,说明他们被允许探索。会撒娇,说明他们知道有人会接住。会顶嘴,说明他们不害怕表达自己。会回来认错,说明他们知道家还在。”
小樱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
“艾利欧现在说话,还是很像以前呢。”
“哪里像?”
“听起来很有道理,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我失笑。
“那我以后尽量说得直白一些。”
她认真点头。
“这样比较好哦,不然小初会说你又想搞事。”
很好。
连小樱都学会用这句话了。
我的神秘感大概真的所剩不多。
观月曾经笑着说,这是好事。
她说我过去总是站得太远,现在有人能把我拽进热闹里,是幸运。
我问她:“我看起来像需要被拽进去的人吗?”
她笑而不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斯比对此评价更直接。
它说:“艾利欧,你最近的失败案例明显增多。”
露比月在旁边补充:“尤其在叶辉一家面前。”
我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需要证据。
而我证据有点不足。
星月界建设料理大会那天,是我又一次失败。
我本来只是应邀参观。
小樱组织大家做料理,知世负责记录,叶辉负责防止厨房被炸,孩子们负责把秩序变得更加混乱。
我站在一旁,原本并不准备参与。
这种热闹的活动,旁观最合适。
小可第一个跳出来。
“艾利欧,你不会是不敢吧?”
我微笑。
“只是觉得不该打扰大家。”
叶初立刻抬头。
“眼镜叔叔不会做饭?”
小汤圆震惊。
“不会做饭的人也能保持神秘吗?”
澪记录:“叶知秋将厨艺与神秘性建立关联,逻辑基础不足,但具备家庭语境合理性。”
叶辉在旁边连头都没抬。
“他会不会做饭,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我被迫戴上围裙。
那条围裙是粉色的。
上面还印着小熊。
知世说很适合我。
我认为她当时笑得过于温柔。
小可笑得最大声。
露比月甚至要求拍照留念。
我当然会做饭。
只是很少在这种场合做。
切菜,调味,掌控火候,对魔法师来说并不算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叶初在旁边不停提出建议。
“眼镜叔叔,这里能不能加一点会发光的东西?”
“不能。”
“那能不能做成神秘魔法料理?”
“只是普通料理。”
“普通料理怎么符合你的身份?”
我停下动作,看她。
她满脸认真。
最后,还是小汤圆拽了拽她。
“姐姐,只要好吃就符合身份。”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小汤圆很有智慧。
当然,这种智慧主要和吃有关。
料理大会最后,我做的菜评价不错。
小樱很捧场。
知世笑着说味道很好。
叶辉尝了一口,点头,说:“还行。”
这已经算是很高评价。
小汤圆吃完以后,问我下次还能不能做。
叶初则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眼镜叔叔除了搞事,也会做饭。
我看见了。
但没有纠正。
因为好像也没什么好纠正。
从那以后,我在孩子们眼里的形象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再只是“搞事的眼镜叔叔”。
还多了一个“会做饭的眼镜叔叔”。
这称呼听起来实在不够优雅。
但比“被警察抓过的眼镜叔叔”要好。
我接受。
人总要学会接受新的身份。
库洛的转世。
英国来的魔法师。
小樱曾经的试炼者。
星月界的客人。
孩子们口中的眼镜叔叔。
每一个身份都不完全相同。
可它们都是我。
过去我或许会更在意前几个。
因为那些听起来更正式,更接近所谓命运与魔法。
现在我反倒觉得,最后一个也不错。
眼镜叔叔。
听起来普通。
甚至有点没威严。
可普通有普通的好。
普通意味着你不必每次出现都带着谜题。
不必每句话都像预言。
不必永远站在远处,看着别人自己走完你安排好的路。
你可以坐下来。
喝茶。
做饭。
被孩子提问。
被小可嘲笑。
被叶辉看穿。
被小樱抱怨。
被知世拍下破功的瞬间。
这些都很真实。
真实得让人有点无奈。
也让人安心。
有一天,叶初问我:“眼镜叔叔,你以前是不是很孤独?”
我当时正在喝茶。
差点被她这句话呛到。
这孩子的问题总是来得突然。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坐在对面,手里抱着小本子。
“因为你以前总喜欢在背后看大家。”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说:“一直在背后看别人,不加入进去,不会很无聊吗?”
小汤圆在旁边点头。
“看别人吃东西,自己不吃,也会很难受。”
澪补充:“叶知秋的类比不完全准确,但具备一定情绪参考价值。”
我放下茶杯。
孤独吗?
过去我不会这么定义自己。
我有目标。
有责任。
有许多必须完成的安排。
当一个人被这些东西填满时,他很少会停下来问自己是不是孤独。
可小孩子很奇怪。
他们不会按照你习惯的方式提问。
他们一开口,就能绕开许多复杂解释,直接问到最简单的地方。
会不会无聊?
会不会难受?
会不会孤独?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也许有一点。”
叶初点头。
“那你以后可以加入我们。”
“加入什么?”
“星月界儿童侦查小队。”
我沉默。
小汤圆立刻说:“入队要交点心。”
澪认真提醒:“目前该小队尚未获得正式批准。”
叶初摆摆手。
“先预备成员!”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纸质徽章。
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眼镜。
旁边写着:神秘顾问。
我本来该拒绝。
这太幼稚。
太胡闹。
也太不符合我的形象。
可是我看着那枚徽章,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荣幸之至。”
叶初满意地点头。
“以后不许随便搞事,要先向队长报备。”
“队长是谁?”
“我。”
小汤圆举手。
“我是补给官。”
澪说:“御坂暂任记录员与风险评估员。”
我看着这支组织结构异常随意的小队,忽然笑了。
“那叶辉是什么?”
叶初想了想。
“最终审核大魔王!”
这称呼倒是准确。
后来叶辉看见那枚徽章,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加入了?”
我说:“预备成员。”
他沉默了一下,笑了。
“恭喜。”
那笑容很碍眼。
我调整了一下眼镜。
“谢谢。”
自那以后,我偶尔会收到叶初发来的“任务简报”。
内容五花八门。
比如调查小可的甜点库存。
比如分析小汤圆夜间偷吃路线。
比如判断爸爸妈妈们最近是不是在秘密准备惊喜。
比如研究星月界任务中心哪些任务最适合儿童侦查小队接取。
我一般会认真回复。
不是因为这些任务真的重要。
而是因为孩子把你放进她的世界时,最好不要敷衍。
她会发现。
孩子比很多大人敏锐。
尤其是叶初。
她能分清你是在配合她玩,还是真的觉得她的话值得回应。
所以我会给出建议。
不要偷小可的点心。
不要未经许可进入厨房。
不要把小汤圆作为诱饵。
不要试图跟踪叶辉,他会发现。
不要在知世拍摄时突然从背后出现,会被完整记录下来。
最后一条是经验之谈。
叶初对前几条接受度一般。
对最后一条高度重视。
因为她也不想留下太多失败影像。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以前我送给小樱的是试炼。
现在孩子们送给我的,是一些毫无危险却很麻烦的小任务。
它们不会改变世界。
不会牵动命运。
不会让任何人面对重大抉择。
但它们会让某个下午变得热闹。
让一封简讯变得可笑。
让人坐在书桌前,忽然因为“补给官申请增加布丁预算”这种句子笑出声。
这大概就是日常的力量。
我曾经太看重命运。
现在才发现,日常也很强。
它会一点点磨掉人的距离。
让高高在上的人坐下来。
让沉默的人开口。
让擅长布局的人承认,很多事情不需要被安排,也能自然发生。
小樱曾经自然地成长为现在的样子。
知世自然地走进她原本只记录的画面。
叶辉自然地被家人从孤独边缘拉回来。
孩子们自然地把许多本该沉重的人和事,变成可以笑着提起的故事。
而我,也自然地从“神秘的柊泽艾利欧”,变成了“眼镜叔叔”。
听起来确实有些丢脸。
但也没那么坏。
今晚,我坐在星月界的庭院里写下这些。
远处厨房还亮着灯。
小樱在里面忙,知世陪着她。
叶辉应该在处理什么事,但我猜他很快就会被叫过去帮忙。
叶初刚刚发来消息,询问神秘顾问是否支持明天探索时光殿堂侧廊。
小汤圆附带一条补充:侧廊附近有没有点心铺。
澪在消息最后标注:该计划尚未通过监护人审核。
小可发了一串抗议,说本大爷拒绝成为任何侦查计划的诱饵。
我看着那些消息,笑了很久。
如果是过去的我,大概不会花时间回复这些。
现在,我会。
或者说,我很乐意。
于是我慢慢敲下回复。
“神秘顾问建议:先完成作业,再提交正式计划。补给预算需经小樱批准。此外禁止使用小可作为诱饵。”
发送之后,很快收到叶初的回复。
“眼镜叔叔果然很会搞事,但还算可靠哦。”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评价也不错。
可靠。
比神秘更好。
我曾经以为,自己需要保持距离,才能让一切顺利。
现在发现,被人毫不客气地拉进热闹里,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命运这种东西,偶尔也会有很温柔的安排。
比如让一个习惯站在幕后的人,有一天被孩子指着说。
“眼镜叔叔,你别装了。”
然后,他真的慢慢不装了。
......
我是柊泽艾利欧。
曾经,我是许多人眼中神秘的魔法师。
现在,我是星月界儿童侦查小队的预备神秘顾问。
会做一些陪小孩子玩的事情。
唔,说“玩”这个字有些不太对。
应该说,我会陪孩子们做他们眼中有意义的事情。
哦,事实上我也觉得这也很意义。
或许听起来不太像话。
但没关系。
反正叶初说了。
预备成员也要认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