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深夜,谢瑾窈睡不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自己想了很久都没得到答案的事——那副叶形金累丝镶宝石耳坠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给玹影的。
她在床榻上缠着玹影,各种方式都尝试过了,玹影始终不肯开口道出,该占的便宜倒是没少占。
闹到最后,谢瑾窈累得睡着了。
趁她在熟睡,玹影悄没声息下床,坐在书案前提笔书写。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以书信的方式告诉谢瑾窈她想知道的事。
思索良久,一滴墨落在纸上,玹影不知如何下笔。
废掉的纸张被丢弃到一旁,玹影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继续思考,偶尔看一眼一旁床榻上睡得酣甜的谢瑾窈。方才给她掖过被子,这才多大一会儿,她又弄乱了,一条腿伸出来,手摆在脑袋两侧。
煜国已入了冬,虽不像大周那样冷,夜里总是有些寒凉的。
玹影无声笑笑,搁下毛笔,起身到床边,弯下腰,将她的腿塞回被褥里,还有她的手。
不自觉地摸了摸她泛着粉润光泽的脸颊,不太满足,玹影俯下身去,在她柔软的唇上亲了亲,这才回到书案前,忽然之间有了想法,重新提笔。
五岁那年,养父母双双去世,他成为真正的孤儿,只身辗转来到繁华的玉京城。无人收留他,他被迫沿街乞讨为生。
年纪太小,注定抢不过那些混迹多年的乞丐,沦为他们欺负的对象。
就这么过了三年。
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日都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又撑过了一日,见到了第二日升起的太阳。
后来,他想,或许老天让他活着,是为了遇见那个人。
镇国公的嫡女病重,为了给女儿祈福,镇国公开设粥棚,救济穷苦人家,每人每日可得一碗粥两个馒头。那段时日,玉京城的乞儿都过上了饱腹的日子。
其中不包括玹影。
每当他排队领粥,总会被人拽开,或是好不容易领到粥与馒头,再被其他人合伙抢走分食。
那一日,病情有所好转的镇国公嫡女现身,坐在馨香华美的马车上,路过施粥的棚子,大抵是觉得有趣,让马车停下来。
大周的冬日即将来临,风里有了寒意。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绲兔毛边的夹袄与锦绣裙,披着厚实的斗篷。
玹影刚领到一碗热乎浓稠的粥,两个胖胖的白面馒头,因为手上满是脏污,抓在馒头上留下几个黑乎乎的指印。
他把吃的东西拿到手就大口啃食,生怕稍晚一步又被抢走。
狼吞虎咽地吃了半个馒头,噎得胸口快要上不来气,可惜他还是没能逃脱,有人从身后拎起他单薄的衣领。
刺啦一声,本就破旧的衣裳扯得稀烂,玹影艰难回头,是个比他高了许多的乞丐,拎小鸡一样拖着她到远处。墙根处还蹲着几个乞丐,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们二话不说,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对他拳打脚踢。
为首的乞丐见玹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啐了一口:“我呸,不懂规矩的货色,有老子在,你别想吃到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娇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几个乞丐齐齐抬头,见是个娇小姐,身边丫鬟护卫环绕,不是能惹的,一哄而散。
谢瑾窈在马车里看到一个年长的乞丐将一个小乞丐拽走就觉得不对劲,犹豫片刻,下了马车跟来,正巧撞见这一幕,什么也没想,出声阻止。
趴在地上的小乞丐浑身都是污泥,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看不清模样,大冷的天儿,身上散发着臭烘烘的味道。
他的饭好像被抢了。
“金菱,拿些银子给他。”小小的人儿于心不忍。
身后比小姐高一点的小丫鬟上前来,声音同样稚嫩,无奈道:“小姐,咱们带出来的银子都被花光了。”
何止呢,还赊了账,跟铺子里的掌柜说好了,拿着字据来国公府取银子。
谢瑾窈默了默,今日的确买了许多东西。
摸了摸身上,长命锁不能送给别人,那是父亲赠与的。头上的簪子是她近日最喜爱的几支,不舍得。最后取下一只耳坠丢到那小乞丐身旁:“你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买些东西吃吧。”
留下一只耳坠也没法再戴,谢瑾窈便又取下另一只,一并留给那小乞丐。
说罢,不再看那小乞丐,谢瑾窈搓了搓胳膊,赶紧回马车:“好冷,回府罢。”
谢瑾窈不知,地上的小乞丐忍着浑身的疼痛努力抬起头,只为记住她的模样。
玹影手指折了一根,缓慢地动了动,捡起两只耳坠,揣进怀里。若是晚了,被其他乞丐看见,只会落得被抢走的结果。
那日他到底是饿了肚子。
之后再苦再累再饿,他也没有动当掉耳坠的念头,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明白此生大概不会再遇到她了。
老天待他还是不薄的,没过多久,玹影又见到她了。
她身边没有带丫鬟和护卫,应当是一个人偷溜出来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在街上晃悠。
刚开始还很愉快,后来好像是身子不适,咳得厉害,手扶着墙往国公府走去,半道上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跟了她许久的玹影没有犹豫,大步冲了过去,想碰她,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缩了回来。
他太脏了,而她洁净美好得像块不沾尘埃的玉石。
此处距离国公府不远,玹影捡起石头砸向门口的守卫,守卫追过来,玹影将人引到谢瑾窈晕倒的地方,然后躲在暗处,看着守卫救走了谢瑾窈。
这次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玹影没再见到她。
直到,国公府选拔护卫,玹影的机会来了,进到府里才知道明面上是选护卫,其实是为了给不听话的小姐选暗卫。
那一刻,玹影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无论多难,他都要留下来。
他不怕吃苦,只想陪在她身边,最好是永远。
如果不能永远,玹影希望,自己能为她而死,那是他最想要的死亡方式。
谢瑾窈不记得自己幼时曾救过一个小叫花子,或许是随手救过的人太多,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玹影也不愿她回忆起初见他时的场景,那是他一生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所以,每当谢瑾窈问起,玹影都避而不谈。
可她总是很好奇,想尽办法问他。玹影不舍得看她苦恼,说不出口的话,那就写在书信里好了,也许她看了以后仍然不会想起来。
没关系,他已经不在乎了。
没有什么比她陪在他身边更重要。
玹影将写好的信纸折起,装进九重锁里。
九重锁是他自己做的,埋在东宫重华苑的槐树下,本来是给谢瑾窈解闷用的,可惜当初那封信没送到她手里,她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个东西,正好用来装信。
他知道谢瑾窈聪慧,九重锁难不住她,她很快就会解开,拿到里面藏的信。
藏在她心底的疑惑就此解开。
玹影回到床榻边,谢瑾窈还睡着,发丝微乱的模样像只慵懒的狸奴。玹影把九重锁放在枕边,她睡醒就能看见。
【那年遇到窈窈卿卿,彼时,你为天上月,我为地上泥,沿街乞讨为生,你途径我身旁,留下一对耳坠,我们的缘分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也不明白为何,从那以后,我总是留意国公府。后来只觉庆幸,碰上了偷溜出府的你。我忍不住偷偷跟着你,心想你或许会需要我。能帮到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感到开心。
【国公府为你选暗卫,我有幸选上,与你的距离近了些,我每日都觉得像在做梦。我藏在暗处,时时刻刻注视着你,看你在亭中赏花,在院中晒太阳、扑蝶。入秋的第一场雨,你在廊檐下,素手接雨水,我想上前提醒你,小心感染风寒。
【可我们做暗卫的得守规矩,不到危险时刻,不得现身。
【更多时候,你躺在床榻上,病得奄奄一息,每到这种时刻,我总是恨不得自己能代你受苦。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与你成婚,成为你的夫君。不仅仅是你的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