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煜坐在马车上,看了一眼大红色婚书。
心头莫名涌出一阵烦躁,顺手拿起婚书翻开,再看看顾念的生辰八字。
的确是五月初八。
他叹口气,顺眼向下继续看内容。
猛地眼神一顿,举起婚书仔细看。
婚书的字体居然是京城贵女最爱的簪花小楷!
不……
婚书上的簪花小楷与贵女们惯写的不一样,笔锋有力,有一股洒脱之意。
这与表姑的字一模一样!
表姑的母亲乃大雍和亲公主公孙如玥,她自幼随母亲学习大雍文化,同样习得一手京中贵女的簪花小楷。
但表姑生长在西北大燕,性格开朗,不拘泥于传统簪花小楷,而自带潇洒风格。
阿葭小表妹学的也是这手字,只是幼年时只会依葫芦画瓢,虽无表姑字体的成熟风骨,但笔锋是一样的。
公孙煜死死抓住婚书,手有点发抖。
可,她若是阿葭妹妹,为何不认他?
她不认得他,总该认得荷包吧?
那可是阿葭妹妹人生第一件绣品。
为了绣这个荷包,玉葱般的手指被扎了好几个血洞。
她送给他时,像捧着稀世珍宝。
她还亲自将荷包系在他腰带上,还叉着腰,娇滴滴命令他永远不准摘下来。
公孙煜心头揪紧,一口气憋着上下不得。
父亲说要将她们母女送回大燕,谁知才出去一日便遇上杀手,母女二人掉入河里失踪。
妹妹失踪那年才七岁,十年了,不认得他,或者忘记什么也有可能。
但表姑是成年人。
若容汐就是慕容熙,表姑为何不回大燕,又不回公孙家?
就算顾二救了她们母女,大不了回到大燕或公孙家,赠送顾二一大笔银子当做报恩即可,不至于嫁给他来还救命之恩啊!
为何表姑宁愿留在这里做普通民妇?
为何愿意让身份尊贵的阿葭妹妹变成卑微的商户之女?
公孙煜百思不得其解。
“明日,把顾家人带到周家在巫行山下的别院,我亲自审问!”
“是。”
他本来打算明日就启程,去下一个太子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查看。
可眼下,他更急于查清楚顾念和娘亲的真实身份。
父亲最近命他加紧查找表姑母母女行踪,是因摄政王不知从哪里得知,表姑母还在世,并已秘派皇城司的人暗查。
但摄政王并不知道,当年他的王妃假死逃离摄政王府时已身怀有孕。
是他父亲将表姑母接到远离京城的祖母居住的别院安置,表姑母在那里诞下一名女婴。
表姑母坚持不让摄政王知道他们有一个女儿,只当表姑母已经死了。
公孙煜攥紧拳头。
十年了。
阿葭妹妹出生那年,他才四岁。
母亲说他是哥哥,要好好爱护妹妹。
他几乎看着阿葭妹妹一点点长大。
他为她做竹蜻蜓,为她上树摘果子,为她每日采花编制花环,让她骑在背上当马,为她做秋千……
父亲说要将表姑和阿葭妹妹送回大燕时,阿葭妹妹半夜溜进他房间,抱着他大哭,说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说,她除了娘只有他这个哥哥了,她不想没有哥哥。
他给她擦眼泪,捧着她的小脸说:“等我长大,立下战功当上将军,就去大燕迎娶你,从此,我们不在分开,可好?”
至今,他都记得阿葭妹妹听到这句话时,抬着一双噙着泪花的翦眸,笑眼弯弯。
她说:好,哥哥,阿葭等着哥哥来娶我呀。
那时,两人都是孩童,并不懂男女之情。
只知道不想与彼此分开。
然而,在他寻她的十年里,这种青梅竹马的兄妹之情的根,在他心头越扎越深,越深就越疼。
他恨自己,没有亲自送她们回大燕,让贼人得逞,害了她们!
公孙煜的手背忽落下一颗泪珠。
不知不觉中,他竟泪流满面。
心痛如绞。
……
翌日。
顾念醒来,听见楼下厨房有响动。
伸头去看,是罗娘子和罗大叔已经开始忙碌,两人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二楼的二人。
自己昨日给了罗娘子一把后院门钥匙,让她方便进出做事,没想到他们这么勤快。
顾念有些恍惚,她居然过上了有人服侍的日子了?
她赶紧穿戴好下楼。
罗娘子笑呵呵的端来热水:“小娘子,洗漱的准备好了,我给你端上去。”
顾念一惊,怎么洗漱的都都备上了?
她目光落在罗娘子手里的铜盆上。
不由一惊:“铜盆?”
她指着台子上一个瓷钵盂:“这又是什么?”
罗娘子忙道:“这是昨晚云岫公子带来的。还有这些。”
她拉过来一个竹筐,里面放着澡豆和一堆东西。
“这是去脂猪胰加上豆粉、沉香等药材,研粉压丸,有去污润肤的功效,少……贵公子们用惯的。我想着娘子与公子也会喜欢。”
顾念当然知道。
她娘也喜欢配制药材、花香做这些。
可是,她家制药,自然知道沉香有多贵,岂是她能用得起的。
“这是檀香木的刷牙子,漱口用的细盐……”
“等下。”
顾念蹙眉打断她:“漱口用细盐?”
还檀香木的刷牙子。
细盐多贵啊,做菜她都不舍得得多放。
他家刷牙都是用杨柳枝加隔夜喝剩的茶水,十来天才用一会粗盐。
就算她现在有银子了,可她还要经营药铺,还要寻找爹娘,给江行治病、养他还需要花很多银子。
这么浪费多少银子够啊?
云岫公子那货真是的,花江行的银子没负担是吧?
罗娘子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
她知道太过讲究,会让顾念生疑。
但殿下自幼在东宫长大,是金娇玉贵般服侍长大的,现在伤重,再不精细些就太苦了,太委屈了。
这些是她在集市上买了最简单的东西。
顾念见她为难,想了想,算了,也不能太委屈江行了。
“没事,既然是云岫公子送来的用就是。但以后要买什么,你和我说一声。往后要花银子的地方很多呢。我也不是太富裕。”
罗娘子涨红脸,只好应着。
之前姜玉琨给她留了一百两银子,本就是给小主子用的,可她忘了顾念的习惯。
“今天劳烦你帮我照看下夫君,我有事要办。”
罗娘子忙道:“好,娘子放心,奴、民妇定会照顾好公子的。”
“哦,对了,帮我煮十来个红鸡蛋,我要拿去给街坊邻居。”
“好的。”
罗娘子却高兴不起来。
这等于要告诉街坊邻居,殿下是她赘婿了。
将来可怎么办啊?
殿下毕竟是太子,万一传出去他当过赘婿,他的脸往哪里搁啊?
罗娘子有点发愁。